在這呼氣成霧的三九天,臨近換崗的時候,南城牆又破了,這是第幾次?又是第幾座城?
胡軍記不得了,或者說麻木了,末世十年了,根本懶得記!
“快!快!快點!堵上!”
是的,堵上,而且是拿命堵!
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死過去再活回來,那是奇跡!
誰也不願經歷那樣的奇跡,誰會想死?
胡軍就想,作為一個在末世活了十年,十年間了無牽掛,所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都成奢望,時間久了,生死早看淡了!
敢死隊,這是胡軍現在的身份,目的是吃飽,萬一活下來,萬一城守住了,便能成為城衛軍的一員。
城衛軍有房子住,每日三餐能吃飽。
胡軍末世前失去唯一至親,末世開始後關系匪淺的人又天各一方,十年間了無音訊,是生是死茫然不知。至於這座城中唯一相熟的人,早兩天前就去了,臨死時唯一的念想是當個飽死鬼。
了無牽掛是真正的了無牽掛了。
了無牽掛的那一刻,胡軍就不想像從前那樣窩囊的活。別人衣著光鮮整潔,每日吃香喝辣。而自己只能看著,領一碗清湯寡水的救濟粥都要看人臉色,晚上睡在擠在臭水溝邊的破爛帳篷裡。
肚子又餓了,口中下意識地泌出唾液:賊老天爺的,敢死隊的夥食真好,就算死,也值了!
“快,快,快點,堵上!”
扛著物資聽著耳邊的催促,打頭的胡軍不得不加快步伐。
吭哧吭哧沿著台階上了城牆,腳下的路難走起來。地上有兵器,有死去的城衛軍,寥寥無幾的變異獸,毫無規律散落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
嗯,情況還好,守得住!
胡軍從正在奮戰的城衛軍的身後往城牆缺口處看,余光掃見一些趾高氣揚的人,不知不覺間流出豔羨。
那是覺醒者,擁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異能,大多是自然系和神秘系,是這座城還能存在的支柱。
路過一位全身金光閃閃的人,胡軍神情轉為厭惡,暗啐一口呸!
賊老天爺的末世,這狗日的還活著,不開眼啦!
“快,快,快點,堵上!”
一模一樣的急促,一模一樣的嘶吼,從這位異能者口中咆哮噴湧而出。
胡軍隻得再次加快腳步,心裡又咒罵起來:賊老天爺的,前兩回跟著別人多好,踏著他踏下的地方多省事。
敢死隊時刻有雙眼睛盯著,一個打前領頭,一個吊在隊尾,這兩人是重點關照對象。
胡軍前兩回處在隊伍中間,路是別人趟出來的,哪裡好走哪裡不好走,自己只需要保證跟上,遇到不好走的地方隨機應變稍稍折個方向,保證速度就行。
看著前面戰友一個一個倒下,這回終於輪到自己開路,心裡泛起麻木的悲愴,卻並不緊張。
能活到現在,一方面是有些運氣,更主要的是自己把這一路的路況,牢牢記在了心裡,哪裡好走,哪裡不好走。
自己可不會傻乎乎的一勁前衝。
“呀……呀……呀!”裝模作樣地回應吼上一聲。
腳步快了幾分,見後面掉了幾米遠,胡軍放慢了腳步,有意識地急喘,讓自己迅速調整狀態。
接下來的路需要卯著勁了。
是死是活,就看這關鍵的一哆嗦了!
那是最難走,也是最後一段路。
並不是路況不好,這裡地面寬闊被城衛軍清理得乾乾淨淨,
清理的是那些,倒在這不足二十米路上的敢死隊員,與他們肩扛的物資。當然也少不了犧牲的城衛軍。 衝,衝,衝!
快!快點!再快點!
胡軍拚了命地給自己鼓勁,拚了命地莽,拚了命地咬牙。這一路咯咯咯的牙響就沒停過,都快咬碎了,口中升起一絲腥味。
整張臉一下通紅通紅,很快紅得發紫,丹眼死死盯著前方,再無余力左顧右盼。
汗水,汗水,還是汗水!
在這冷冽徹骨的黃昏,一身早已濕透的襤褸衣衫,隨風飄出熱氣,一下凝成白霧。光潔溜溜的腦袋上,接連不斷淌下豆大的汗珠,頭髮早在加入敢死隊時就剃了個精光,頭盔早掉在不知哪旮旯去了。
近了,近了,近了!
快,再快,再快一點!
胡軍拚了命地壓榨自己所剩不多的體力,拚了命地將肩上物資在最後一刻扔了出去,拚了命地看也不看返身就狂跑,耳邊隊友臨死的慘叫好像催命符一般,催得自己跑得更快了。
胡軍想死,想置之死地而後生。
末世了,富貴險中求,不把腦袋栓在褲腰袋上,怎麽過上自己想過卻過不上的日子。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敢死隊是唯一的機會,又不是上陣與外面那些該死的變異生物拚殺,這點苦這點累這點風險,算不上什麽。
一路狂跑,跑到城牆後面台階中段,後背癱靠在城牆上瘋狂喘息,胸腔跟拉風箱一樣急劇起伏,腦海傳來陣陣昏眩。
撐住,撐住,撐住!
再撐一趟就可以休息了,就可以飽餐一頓,再美美睡上一個好覺了。
胡軍緩了好一會,氣終於喘勻了,站起時想起最後一段路的悲慘激烈:
那是人類為了生存的掙扎,在城牆缺口處上演的激烈交鋒。是變異獸中的王者,異能獸與異能者的戰場,是人類對海量變異獸的阻擊,丁點戰鬥的異能余波就能讓胡軍喪身的存在。
那一段路,隨機應變不好使,是死是活全看運氣,胡軍只知道呆在那裡越久,死得越快!
就這一會濕透的衣衫開始結冰了,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很快止住了。也許是後怕,也許是累乏了,也許是太冷打起了寒顫。也許都有。
衣服太過單薄,不敢久待,一身汗又呆著吹風,末世缺醫少藥的,那是真正的找死。
接下來的一段路沒人催。
胡軍路過敢死隊招募點,不管不顧拿了一個饅頭邊吃邊走,不敢多拿,吃多了跑不動,帶在身上也礙事。
“看這位好漢,這位英雄,只要你能從上面下來,就能像他一樣吃上珍貴無比的饅頭!”
招募點的食物應有盡有,負責人正可了勁地忽悠,忽悠那些想做飽死鬼的幸存者,拉他們進敢死隊。
胡軍沒放一點心思在這上面, 真要是到了最後,被變異獸闖了進來,誰也好不到哪裡去。還不如自己現在混上一口好飯,至少能做個飽死鬼。
嘴裡嚼著饅頭的味道,讓胡軍不由自主的想起:末世前那個在夕陽下看風景的少年,要是那個少年像現在的自己一樣,或許早成了覺醒者的存在,也或許早成了這一路悲涼中的一員,可至少不會窩囊苟且白活這十年!
十年!人一生有幾個十年!
接過一包物資,胡軍感覺體力有些不支,踉蹌地上路了,搖頭驅散腦中紛繁的雜念,一路順暢,又來到了最後一段路。
一如上回,跑得比上回更快,對於一個想死又不想死的人來說,可怕的是生不如死,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這最後一段生死之路又算得了什麽,乾就是了!
臨近缺口,變異獸衝鋒了,如海浪的變異獸潮中還夾雜著不少異能獸,城牆上的異能者只能拚命抵抗。
胡軍的幸運耗盡了。
余波,風系異能的余波卷起胡軍飛了起來,戰場哪有不死人的……
身在半空的胡軍只剩不甘,強烈的不甘,隻來得及怨吼一聲:“賊老天爺,你玩我!”
一道巨大的青色巨刃,將城牆缺口處變異獸的衝鋒擊退。胡軍整個身子被融進青刃,隨它一起消失不見。
下一刻重回十年前,見到末世起因,一團龐碩巨大的扭曲,正注入母星,短短一刻後,胡軍闖進了這團扭曲。
至此,胡軍,未來的胡軍化為了末世一個光球,也是唯一光球,帶著不甘砸向過去的胡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