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白冷著臉，不做回應，自顧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應，蘇青青吃人被你撞見，丟了內丹方才逃生，這是她應有的造化，怪不得別人。”

　　“而如今真相大白，得知後事，我隻問你一句:你覺得那蛇妖吃了祝大貴，可否有錯?”

　　李修築愣神。

　　還記得那日，蛇妖被打回原形，巨大蛇軀遍體鱗傷，躺在那裡似乎已經奄奄一息，自己也曾問過她類似的問題，問她是否知錯。

　　蛇妖的回答，李修築至今記憶猶新。

　　她說:“知錯?人能吃蛇，蛇為什麽不能吃人?”

　　當時他便覺得，這蛇妖強詞奪理，只因好吃而吃人，實則已墮入魔道！

　　自己還為此愣神，覺得蛇妖說的有一番道理，誰承想竟讓她逃出生天……

　　現在想來，吃人，便有錯！

　　李修築聞言，抬起頭，厲聲反問道:“她是妖，吃人，為何無錯！”

　　“妖吃人便有錯，那人，若是吃妖呢?”

　　砰咚一聲，似是想起往事，柳知白將茶盞狠狠按在石桌之上，茶水四濺，俊逸的側臉因憤怒而扭曲，眼眶通紅。

　　只聽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說妖吃人有錯，那為何人便可正大光明的將妖斬殺，血肉煉化為丹，提升修為;筋骨剝離而出，以供煉器！即便是元神，也要被困在器陣中，永做器靈！”

　　“妖是妖，人是人，二者怎麽能相提並論……”

　　這句話說出來，聲調天生的矮了三分，連李修築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李修築，別忘了，你也是妖，只要還未化龍，便永永遠遠是一條蛇妖！”

　　“吾……”

　　柳知白面色狠厲，直接出言打斷李修築，根本不給其說話的機會。

　　“就連大雷音寺那群老禿驢，都知道虛偽的說一聲:眾生平等！怎麽，你李修築天生真龍種，就比旁人高貴些，就可以說妖比人低上一等?”

　　柳知白不知哪根筋搭錯，一聽到李修築提起人與妖的區別，就像是頭暴怒的雄獅，陷入瘋狂。

　　可仔細品味他說的話，確實無錯。

　　自世間真龍不出，人族取代真龍成為萬物之靈，為天地所喜，軀體經脈也最適合容納天地靈氣，資質遠超萬族。

　　而獸類茹毛飲血，喜吃生食，體內雜質過多，好不容易通靈得以修行，資質上佳者，往往也需百年方可築基，化而為妖。

　　這本就是天大的不公！

　　怎的，弱肉強食，我弱小時你將我當做食物，當我強大了，為何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吃了你，又犯了那條天規，哪條鐵律?

　　李修築低頭，看著手腕上已被煉化的縛龍索，久久無法出言辯駁。

　　見李修築如此，柳知白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內心平複。

　　“我柳知白，既非妖修，也非佛門信徒，起初的我，也和你一樣迂腐，自詡讀了幾十年聖賢之書，認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柳知白回憶起往事，神色逐漸平靜。

　　又好似想起什麽開心的事，愁容減去，嘴角掛起一抹微不可見的淡淡微笑。

　　“直到那一天，我遇上一個人。”

　　“他是一名劍修，最喜穿白衣，輕袍如雪，緩袖如雲，一身風骨，傲氣凜然……”

　　柳知白緩緩道出那人的故事。

　　在柳知白的描述裡，李修築心中大致勾勒出這麽一位白袍劍修形象。

　　這位白袍劍修，

雖出身劍門，修為高深，卻特立獨行，對萬事萬物，都有屬於自己的看法。　　尤其是對妖。

　　他說，弱肉強食，本就是自然法則，無可更改。

　　人吃飛禽，吃走獸，就與猛獸捕捉獵物一個道理，都只是為了果腹，為了滿足口舌之欲，無可厚非。

　　可是通靈之物卻不同。

　　一但通靈，就有了修行的資本。

　　即使你修為再怎麽高深，再怎麽強大，又有什麽資格，去剝奪他們修行的權利?

　　別人是怎麽做的，那是別人，遵從自己的內心就好。

　　柳知白回憶道:“我以前認為，自己與外界人普遍認同的規則是對立的，要麽，足夠強大，改變規則;要麽，老老實實，做個縮頭烏龜，適應規則……”

　　李修築聞言，下意識的點點頭。

　　這話沒錯，他至今都是這麽認為的。

　　慫就慫嘛，老實點猥瑣發育，不比浪死強?

　　做人，就要像迅哥兒寫的那樣，精神勝利，活得開心，活得自在，現在比不過，以後乾翻你丫的！

　　柳知白喃喃道:“可他說，這樣的人，不配修行，起碼，不配做一名劍修……”

　　劍者，寧折不彎！

　　我足夠強大，那麽我便要讓這世間所有規則，都向我低頭，匍匐在我的劍下;

　　我不夠強大，那麽我便要握緊我手中這三尺青鋒，即使改變不了規則，也得做好自己，不向規則低頭，不被規則改變！

　　對妖，也是如此。

　　妖類通靈，若不濫殺無辜，不為禍世間，恪守本分，做一名合格的妖修，我為何要對其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不是什麽替天行道，而是迂腐，是愚昧，甚至，是虛偽！

　　李修築手中緊緊攥著茶盞，骨節發白，不忿道:“可那蛇妖是活生生的吃人，她遇到祝大貴時與吾一樣，都不曾知曉祝大貴其人，又怎的無錯！”

　　是啊，當時自己確實是要殺了那蛇妖。

　　可事出有因，皆是因為那蛇妖與山野中擅自吃人，此番妖魔行徑，若不斬殺，那還了得?

　　柳知白目露鄙夷之色，沉聲道:“我若說，那蛇妖是我特意安排在那處，專門等在那裡，隻為吃了祝大貴，你又作何感想?”

　　“是否還覺得，蛇妖吃人，只是單純為了好吃而吃人?就好比你手腕上那捆縛龍索，取自上古蛟龍筋，那蛟龍是否只是單純的修行未作惡，就被煉化成極品靈器?”

　　“你是說……”

　　李修築一臉的不可置信，隨後緩緩松開茶盞，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蛇妖初見自己，那般自信;

　　怪不得那築基小妖，便可拿出足以抵擋金丹初期全力一擊的白鱗符，還能使出血遁之術，從自己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原來背後，是有柳知白這位出竅期大能，替她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