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跪的人影眼睛左右搖擺,語氣不肯定:“我們需要先順著河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扎營,同時派出三名斥候追蹤它們痕跡……”
“那你就這麽安排下去吧。”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提議會這麽簡單就被采納。這是不是祭司在暗示什麽?
想到這裡,半跪的人影心跳迅速起來,暗灰色的臉更深了。
“父親!!”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半跪者身邊跑過去,撲進祭司的懷裡,他碗裡的藥湯晃到了碗沿,幾乎灑出去。
“我的孩子,你怎麽來這裡了?”
放下藥碗,抱住他的小可愛,阿茲爾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母親什麽時候回來?”
小女孩將臉埋在她父親胸懷,甕聲甕氣。
“快了,艾薩拉。她很快就會回來。”阿茲爾寵溺地拍拍他女兒的後背,眼神朝半跪著的黑暗巨魔掃了一眼,十分凜冽。
“那,肯阿就先離開了。”半跪著的巨魔低頭說道。沒有收到祭司回話,他就這樣低著頭後退幾步,然後轉身離開了帳篷。
艾薩拉埋在父親胸懷的小腦袋側了一下,金色的瞳孔剛好看到那個巨魔出去的背影:“你們在聊什麽?父親。”
“在聊……不守規矩,到處亂闖的淘氣小巨魔該如何懲罰。”
阿茲爾輕輕敲了下可愛女兒的小腦袋,將她抱起放在身前的小墊子上:“字,學會了嗎?”
艾薩拉仰著頭,歡欣道:“全學完了!”
阿茲爾聽此,渾濁雙眼笑眯著:“我在學者那裡拓印下來的書……”
艾薩拉癟了癟嘴:“都看三遍了,沒意思。”
“我等會再給你選幾本,有趣的。”
“那我現在做什麽?”艾薩拉雙手撐在地毯上,身子向前傾,“一起去打獵?我很想看看上次見到的會飛的蜥蜴!還有奇怪的鹿!”
“抱歉了,艾薩拉。父親需要和大地之靈進行交流。這是我的責任。”
阿茲爾懷著歉意,彈了下艾薩拉的小腦袋。
“好吧,那我去和維納、霍爾他們一起玩!”雖然被父親拒絕了請求,艾薩拉臉上卻看不到任何的失落,她從小墊子上蹦了起來,“維納上次獵回來兩種能吃的野獸,霍爾比她更厲害,捕回來一頭幼狼,這次我和他們一起去,絕對比他們表現的更好!”
“隨時警惕,注意安全。去吧。”
看著蹦蹦跳跳跑出帳篷的小女兒,阿茲爾的呼吸也慢了下來,抑鬱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咳嗽了兩聲。他僅剩的左手端起已經凉了的藥湯,端詳許久,喝下。
溝通神,需要保持著良好狀態和注意力。
阿茲爾深吸一口氣,點起了用於提神的熏香和旁邊兩束小火堆。
即便有幾次先例了,阿茲爾依舊不習慣。他伸手捂著眼睛,待視線慢慢習慣後,才繼續描繪起祭祀圖案。和以前在海加爾山還有讚達拉時描繪的圖案不同,這個圖案更加複雜,神秘,圓圈內的布滿密密麻麻的角線。
阿茲爾將帶著奇味的某種液體倒進圖案中心,它們像一堆饑餓的蟲子,蜂湧進每一條線槽。
“真神,阿茲爾向您祈禱……”
阿茲爾的口中不停念叨著難以言明、亦不可意會的聲音,但那圖案中流動的稠液似乎對此非常敏感,好幾片區域的液體都跳了出來,然後在一股漸進迫壓的氣息下,平複,又滑進了線槽裡。
……
小巨魔只要一好奇,
就會忍不住解鎖各種新異事物。最開始只是對夜晚的林間的“火苗”追來追去,跑得遠了,就學會了爬樹、鑽洞、埋伏小動物。 一旦嘗到甜頭,跟維尼小熊一樣,翻得進蜂蜜罐裡去,就賴著出不來了。
巨魔的成年者不會對他們的行為過多干涉,他們小時候也是這般過來的。要說有誰抗拒這種活動,除了天賦異稟能混跡到學者研究隊伍中的,剩下的基本都成了其他野獸、甚至同族的食物。
當然,黑暗巨魔十分排斥用族人來祭祀的行徑。
黑暗巨魔享受捕獵和探索,他們的食物較基本能滿足每個族人需求,但人口總是維持著一定數目,這大致和他們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理念有所乾系。
“維納。”
一片幽色的叢林之中,小小影子抱住身邊某種四足獸的肩腰,壓著聲音輕輕喊著。
“我在這裡,霍爾。”被呼喚的那個小巨魔從樹乾上倒掛著顯出身影,懷裡用布兜捂著三枚舉拳頭大小的花紋蛋,一個翻身低伏在其附近。即便如此,她也比四足獸旁邊的小巨魔高出兩個頭。
“艾薩拉呢?”和肌膚一樣深色的眸子四下掃視後,維納輕聲問道。
“嗷嗚~”四足幼獸前足刨了刨地,還沒放聲,它小主人粗糙的手心就闔了上去。
“她說在蜥蜴上次出現的地方等著我們。”
“她腦子和細顎龍一樣嗎?這麽冒失!你不攔下她?”維納的兩支長牙都快抵到小霍爾的額頭了。
“我,我勸了,她跑得快,我沒追上……”霍爾一臉委屈,“不過白爪子記得她的味道。”
維納推搡著霍爾,白爪子也蹬蹬後退兩步,發出嗚嗚聲。白爪子似乎在為小主人抱不平,只是聲音小得讓外者誤以為它才是受委屈的那位。
維納手下用力:“那就趕緊走!”
三個小影子消失在寂靜的森林。
“啪……”
“啪嗒……”
“啪嗒啪嗒……”
一陣冰涼撫上了臉頰,畫出交錯線條的紋路後掉進草叢。
這是一個荊棘包圍著的大坑,深綠色葉子下暗藏匕首般的倒鉤,從地面到坑底有兩個成年巨魔高(不直背,但算上耳朵)。
陡峭的坡壁上還四處放著被咬的零離破碎的屍體,血液滲進土地。因為有荊棘灌木和深綠葉遮住,從上往下望去,往往會讓投機者誤以為是一處天然食庫,那是它們最後的妄念。
小巨魔將草堆細枝盤成團,戴在淺色頭髮上,露出的手臂長腿上也塗著薄薄一層快幹了的泥巴。有些野獸視線不好,但是嗅覺特別靈敏,她的目標就是其一種。
她身後的枯椏上,立著一隻烏鴉,小腦袋反了半圈,金黃的喙放在一雙黑羽翅根之間。直到濛濛細雨吹到身上,才睜開眼睛。
黑曜石的圓眼睛滴溜一轉,瞥見灰黑色的天空和遠處地平線連成一片,換了個靠樹乾更近的位置,它再次陷入了迷離恍惚的狀態。
混雜在黑夜裡的風帶著冷意,細雨再次潤濕了艾薩拉身上土泥,她的小利齒陷進唇瓣裡,後悔沒刮一層草坪,倒蓋在身上。
她已經等了小半個夜長。
還好,她的等待是值得的。一個振翅的影子蓋住了她躲藏的草叢——她的獵物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