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人生必須面對的課題,沒人不怕死,就算是那些因生活絕望而跳樓自殺的人,當墜落的那一瞬間,身體也會分泌大量的腎上腺激素,以此抵抗死亡的恐懼。若你們問我,面對死神有什麽感受?我會告訴你,那是一種特別複雜的情緒,不安、絕望、焦慮、懊惱、悔恨,簡單說,就是人雖然在,但靈魂已然出竅。說實話,這一次我絕望了!非常絕望!
很快,我被轉去了津南市人民醫院,全省最有名的三甲醫院之一。文娟正在人民醫院實習,最先知道這個消息,她應該是背著我大哭了一場,見到我時雙眼通紅。這個傻丫頭,連安慰人的話也不會說,試圖以一大堆光怪離奇的醫學術語來讓我保持冷靜。她告訴我,現在的治癌手段很多,靶向治療、免疫治療、化療等等,總之是要相信現代醫學!
我生病的消息不脛而走,到醫院探望的人越來越多,親戚朋友、同學同事、學生家長等等,甚至還有一些社會人士。期間,譚校長來過好幾次,她說學校上下正為我捐款,已經湊了好幾萬,縣教委也馬上要在全縣教育系統發動捐款,讓我別擔心錢的問題,安心養病。
雖然每天都有人來看望我,有他們的陪伴,我感覺會好受許多,心裡不再空落落,可等他們一走,我又回到了冷冰冰的現實。每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聽著外面樹葉沙沙的聲音以及拉長了的“知了”叫聲,一天一天數著未來的日子,內心感到無比的悲愴。我承認,自己並不是什麽聖人,目前還看不淡生死。螻蟻尚且貪生,好死還不如賴活,我當然也渴望活下去!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怎麽會舍得離開人世!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態崩了,以前所有積極的態度頃刻化為烏有,我能感覺到身體裡每個毛孔都充斥著負能量。我想不通,為什麽所有的苦難都降臨在了我身上?不管我怎麽努力,怎麽付出,都掙脫不了這悲慘的命運!為什麽有些人從小就備受寵愛,長大後又走得順風順水、毫無波折?為什麽有些人明明很平庸懶惰,偏偏能夠衣食無憂、一生富足?為什麽有些人一路上都很拚命,可為什麽還是注定風雨漂泊、一世艱辛!我到底有什麽錯?上天怎會對我這樣不公?
在病床上躺久了,我會在醫院裡漫無目的的走走轉轉。醫院裡住的都是病人,他們要麽是黃瘦,一臉黃皮,肚子鼓著;要麽被輪椅推出來的,也有的是一歪一歪地走,佝僂著手,咧著嘴,滴著涎水,活得很掙扎。有時候,我會坐到很晚很晚。夜涼的時候,心也很涼。我害怕極了,我舍不得這個世界,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王凱仍是一如既往的守在醫院照顧我。我勸他:“你回去吧,有我妹妹在這裡,你真的不用管我。”
王凱笑道:“你妹妹也要上班,哪裡那麽多時間照料你,我在這裡,多少也能幫點忙。再說,你看我長得多麽喜慶,你每天看到我,心情也能好點,對你身體康復大有幫助呢!”
我心疼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王凱道:“人嘛,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那何不開心呢?”
我很佩服他的心態,可不得不對他說些絕情話。“上次你說的事情,這些天我想了很久,我們壓根就不合適,你這麽好,肯定會找到一個比我好一百倍的女孩!”
王凱道:“現在你生著病,先不說這個事,等你好了,我們再談,好嗎?”
我失聲道:“王凱,
你走吧!我都說了,我們不合適,是不可能再一起的。這和我生病不生病沒有關系,就算我康復了,也是這句話,我們真的不合適!” 王凱問道:“為什麽啊?難道你還忘不了他?”
我極力解釋道:“不是,和他沒有關系!就是我們...有緣無分!王凱,謝謝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我真的很感動。可是,我真的不會選擇和你在一起!”
王凱沉默了,這是他少有的沉默。他沒有再守在我身邊,而是選擇回學校上課。我知道,這次是徹底傷了他的心。可是我不說,就等於給他希望,以後對他的傷害更大。我沒有選擇!
由於前期治療的效果不理想,我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甚至出現了反覆嘔血的現象。文娟建議我盡快化療。“姐,化療之前要剪頭髮,你可別嫌醜,我等下去給你買了頂漂亮的帽子。”
我自嘲道:“醜就醜,反正沒有男朋友,姐不怕!”
化療前,醫生對我進行了胃部切除手術。當我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一個灼熱的聚光燈照在我的眼上。雖然被麻醉後,病人通常不會有任何感覺。但我依然覺得帶線的針一針一針在我的身體上穿過,我感覺那拉出的線很長,那疼也很長,很長很長……疼就像是一個接一個的逗號,沒有句號……那種滋味就像是萬念俱灰,生不如死。
做完手術後,緊接著又是一次一次的化療。化療前幾天還好,後頭就開始惡心,是一種我難以形容從沒有體驗的惡心,能感到藥在滑溜溜的暖暖的攪和腸胃,直到把所有的東西吐完後才會迎來短暫的舒服感,這真的是一種生不如死的體驗!
我心裡灰茫茫一篇。我眼前總像慢放的膠卷一樣,把過去的日子一段一段地回放,用回放昔日的時光來鎮壓那錐心的疼痛……這時候,我總是想起母親,想起她生前的模樣,想起她這艱辛的一生......每每想到這些,我的眼角都是涼涼的。我知道,那是淚。
就這樣,我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兩個多月,從夏天熬到了秋天……我一天天地熬著。終於有一天,一隻小手遞過來了。一隻小小的、軟軟乎乎的手。這小手伸過來,遞到我的手裡。
“阿姨,別哭了,送你一顆糖,吃了就不疼了。”
這是一個小姑娘。我們是在醫院走廊上認識的,那天文娟推著我出去散心,正好在另一個病區遇到這個小姑娘。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童裙,白襪子,紅色的小皮鞋,有兩隻水靈靈的眼睛,蘋果一樣的小臉兒,就像是從童話裡走出的小公主一樣,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健康……可就是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卻得了白血病。文娟告訴我,這是她的病人。
我接過糖:“謝謝你,小乖乖,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
她兩眼水汪汪的望著我:“我叫劉豆豆,八歲了。”
我說:“豆豆,你過來。”
豆豆就過來了。她很乖,把她的小手遞到我心裡,讓我握一會兒……她的手很小,很軟,指頭肚兒光光的,肉乎乎的,像是一塊軟玉。
我問她:“你家裡還有什麽人?”
她說:“媽媽要上班,外婆在醫院陪我。”
我好奇道:“你爸爸呢?”
她很平靜的說:“媽媽說爸爸遇到車禍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眼角一涼,不知道該怎麽說。她讓我懂得,人活著,就有希望。
有一段時間,我總是和豆豆呆在一起。我叫她識字、念詩、唱歌。跟她在一起,心裡就安靜些。小豆豆很好,很懂事。她的小手,讓我握著,總是給我很多安慰。她的話語總是那麽勇敢,但靜下心想一想,又有些酸楚。
後來,豆豆轉院了。她走後,我有些失落,悶了很長一段日子。那一陣,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就願意—個人默默地坐著。正當我人生落魄時,李佳妮突然出現在醫院。我驚訝極了,因為我生病的事情沒有告訴任何大學同學,遠在北京的佳妮又是如何得知?
這次和佳妮見面,她整個人胖了不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我驚訝道:“你懷孕了?”
她輕輕撫摸了下肚子,說道:“嗯,五個多月了。”
我驚呼:“天啦,太好了,佳妮,恭喜你要當媽媽了!”
她眼裡噙著淚花。“治療效果怎麽樣?醫生怎麽說?”
我拉著她的手,說:“做了幾次化療,感覺好些了。對了,你怎麽知道我病了?”
她埋怨我:“傻妞,生病了都不給我說,還當我是好姐妹嗎?”
我解釋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們擔心!你看,你都懷孕了,還跑這麽遠,多危險啊!你老公來了沒?”
她用紙巾擦了擦眼角。“你還真是個傻妞,都這個時候了還替別人著想。”
我緊張道:“你沒有告訴別人吧?”
她站了起來。“告訴別人?都是別人告訴我,我才知道你病了。”
我疑惑道:“誰告訴你的?”
她神秘道:“他就在門外,我去叫他進來,到時候讓他直接給你說!”
我迷迷糊糊的,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突然“嘎吱”一聲,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身著西裝的男人走入我的視線,他雙目囧囧有神,臉上表情凝重,深邃的明眸中,一窪濃黑的液體匯聚成眼角的水滴。我凝視著這個人,激動得用雙手捂住嘴。“怎麽可能!老天爺,我一定是在做夢!”
盡管快十年沒見,但肖遙的模樣一直印刻在我的腦海裡,他身材體型幾乎沒變,輪廓分明的國字臉,下巴處若隱若現的胡須,給他增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肖遙滿臉歉意道:“冬雪,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的心在狂跳著,兩隻手在顫抖,感情的淚水在心中湧動,千言萬語都卡在喉嚨裡,不知道從哪裡說起。“肖遙,你怎麽...”
肖遙走到床前,雙手搭在我的肩上。“怎麽了,你不歡迎我嗎!”
我癡癡的望著他,仍然感覺自己是在做夢。“不...不是,只是太突然,感覺有些不真實,你究竟是怎麽知道我病了?”
肖遙皺眉道:“是你們同事告訴我的。”
我大吃一驚,連珠問道:“同事?那個同事?他怎麽認識你的?”
肖遙道:“他叫王凱,通過校內網加的我,他很著急,說了你的情況,然後務必請我來看你。我一聽,很著急,立馬就和佳妮定了機票飛過來。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我壓根沒想到竟然是王凱聯系的肖遙,他大概是以為我真的放不下肖遙,所以才讓肖遙來見我一面。這個家夥真傻,傻得讓人心疼!
為了平複內心的波瀾,我對肖遙說道:“醫院裡有些悶,附近有個公園,不如出去走走!”
肖遙點了點頭。“也好,公園空氣新鮮,對你的病有好處。”
我坐上輪椅,肖遙推著我出了醫院。深秋傍晚,日落時的天空比大地還要美麗,紅彤彤的落日掛在晚霞的天空裡,浮雲閃閃發亮,層巒疊嶂般的色彩仿佛大海的潮水一樣在湧動。這些雲彩讓我想起了以前的歲月,那些生命中擦肩而過的人以及煙消雲散了的思戀。
“冬雪,你知道嗎?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在默默關注你,自從佳妮告訴了我你母親去世的消息後,我就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為什麽當初就輕信了你那個漏洞百出的謊言?為什麽當時就感受不了你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會選擇和你一起面對!”
我停住腳步,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就不要再糾結了。對了,聽佳妮說,你女朋友是你北大研究生的同學,她一定和你一樣優秀吧!”
肖遙低頭道:“嗯,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要結婚了。 ”
看他情緒有些低落,我笑道:“還記得我們大學一起寫的那首歌嗎?”
肖遙雙眼閃爍道:“那首《人世繁花》,我怎麽會忘記!”
我看著他。“能再合唱一遍嗎?”
他眼眶紅潤道:“當然可以!”
人間四月,
鶯飛草長,
繽紛彩蝶飛舞在長亭古道。
問一聲桃花塢裡的姑娘,
你是否在思念情郎?
繁花落盡,
流水石橋,
悠悠琴聲飄揚在長河古道。
問一聲河畔浣紗的姑娘,
你又在為誰而煩惱?
殘劍飛雪,
天地逍遙,
戰鼓聲聲響徹在秦巴棧道。
問一聲閨閣梳妝的姑娘,
你為何打濕了眼眶?
在這繁花般的人世,
誰也掙脫不了宿命,
每一份相遇都伴著天時地利,
就好像前世埋下的伏筆,
總是恰好恰時恰地。
啊,姑娘
你就像夜空綻放的滿天焰火,
徹底點亮了我的心扉。
啊,姑娘
你就像繁花叢中的美麗仙子,
徹底擾亂了我的思緒。
啊,姑娘,
你是我求之不得的癡心妄想。
啊,姑娘,
多想邁步進入你甜蜜夢鄉。
啊,姑娘,
但願此生能陪你看盡人世繁花!
唱著唱著,我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些年的青蔥歲月,眼淚如連珠般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