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槍響,將所有人的魂兒都震得在軀殼裡晃了三晃,包括大義凜然的雷童。
要說他沒算計到宋忠真的會開槍,也是事實,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賭博,確實是賭輸了。
只是,宋忠槍裡射出來的子彈沒打倒雷童,而是一頭扎進了兩人側面的牆壁裡。不過,牆壁上有兩個槍眼。
有人同時開了槍,將宋忠的子彈撞了出去。
誰?
眾人扭頭,看見正對著牆壁的是王全有,他此時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天哪,在這麽陰暗的環境中,他竟然能打中出膛的子彈!那雙眼睛是高科技嗎?
一直不愛說話的王全有開了口,“29軍大刀隊,五百人,一仗下來,只剩下23個,我就是其中之一!”
原來,王全有就是赫赫有名的29軍大刀隊隊員!他家世代獵戶,打槍準很大程度上是遺傳。
別看他年輕,履歷可豐富呢,最早在大盜孫軍閥手下扛過幾天槍,打過中原大戰,那會兒才十五歲。孫軍閥赤峰阻擊日軍失敗後,跟著敗兵跑路,半道上被29軍收編,跟著上了喜峰口,進了大刀隊。因為槍法好,在南京保衛戰前被87師挖了過來。
獵戶多是比較沉悶的,能伏在草裡多半天一動不動、一聲不響,要不然也打不好槍。
不過,一天也不說一句話的“毛病”是離開29軍以後得的,因為他心裡全都被一個數字佔據——大刀隊犧牲的人數,他天天想的就一件事,要殺掉四百七十七個鬼子,為戰友報仇。
剛才聽到雷童提及29軍大刀隊,提及了那些令戰士們流血又遺憾的喪權條約,不由得心中翻騰起一片熱浪,他相信一夜五殺的雷童是個能幫自己完成心願的人。
因為王全有總是默不作聲,在這些人裡的存在感極低,雷童也沒怎麽注意過。這次人家救了自己的命,還不得仔細打量打量!
王全有個子剛超一米六,屬於偏瘦小型的,身材粗壯的龍成虎和陳二牛都能把他裝進肚子裡去,但是一雙狼一樣的眼睛異常尖銳。
他手裡家夥似乎與中正式略有不同,拉機柄是向下彎曲的,而且外形圓潤,表面也十分光滑,還加了個瞄準鏡。
這是98K啊!二戰名槍,吃雞神器!還記得那首《吃雞愁》唱到“卻發現越過山丘,有98K等候,我是誰的快遞請簽收”。
後來,才從龍成虎這兒得知,那是正經八百的原裝德國毛瑟98K步槍,整個87師也不過3杆,至於瞄準鏡更是寶貝了,守衛南京的十幾萬人部隊只有教導總隊稱幾支,王全有手裡邊的瞄準鏡八成是誰耍不要臉從教導總隊硬要過來的。
宋忠認為若是剛才得手,殺也就殺了,充其量就是被龍成虎罵幾句,可偏偏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而且這個程咬金還自己的同袍,這就搞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少校參謀的面子往哪兒擱?
“王全有!你要跟共黨混在一起嗎?”宋忠急眼了,這是他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的唯一手段。
王全有這小子也是帶勁,槍口還瞄著自己長官的腦袋,典型的胳膊肘往外拐,“誰能打鬼子我跟誰!”
“你這話什麽意思!國軍不打鬼子嗎?我宋忠不打鬼子嗎?”宋忠黑著臉,不過也不敢再輕舉妄動,額頭的汗珠子稀裡嘩啦地摔下來。
“國軍是打鬼子,兄弟們血都流成了河!可你宋參謀作為我們幾人中的最高長官,什麽時候想過主動出擊?”
“你小子說什麽!”惱羞成怒的宋忠猛然舉槍,
與王全有對峙,盡顯亡命徒的本色。 雷童不失時機地將槍口頂在了宋忠的腦袋上,“槍放下,你應該比我清楚他的槍法。”
“好啊,共黨煽動國軍士兵作亂!”宋忠在這麽危機的時刻,竟然在臉上露出了一絲興奮,也許這正是他想要的,畢竟一個外來人在一群國軍面前要槍殺他們的軍官必是會引起眾怒的,“龍連長……李排長……你們都是國軍精英,委員長的忠臣,該拿出點姿態來了!”
劈裡啪啦,龍成虎等人也紛紛舉起槍。不過,槍口所對的不是雷童,而是一臉茫然的宋忠。
“幹什麽?你們這是要幹什麽?造反嗎?”宋忠此時已幾近瘋狂,這種如潑婦一般的神態實在與他領口的軍銜和斯文的面相毫不搭配。
龍成虎說道:“我們不幹什麽,只希望宋參謀能帶我們打鬼子,而不是動不動就殺自己的同胞。”
“好啊,都要跟共黨了啊?我要報告給上峰!你們一個個都等著上軍事法庭吧!”處於完全劣勢的宋參謀只能搬出若有似無的上峰給自己壯壯聲勢。
龍成虎此人性子直,敬佩英雄好漢,卻十分瞧不起這種打不過就告老師的小人,所謂直脾氣受不了吹牛逼,“你去報告吧!老子怕你告就不姓龍!”
宋忠本來就是紙糊的老虎,見這幫野漢子一樣的狼人,不對,是野狼一樣的漢子,全然不吃這一套,曾經強大的心理瞬間碎成了豆腐渣。
“宋參謀,你把槍放下,我和大家夥都不會為難你。只要你帶著我們出去跟鬼子乾!”有這麽多人助陣,雷童自然不怕,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本來孤單的心一下子強大無比。
宋忠放下了槍,失意中強擠出一抹冷笑,“既然諸位都願意跟著這位共黨,那宋某也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宋忠很江湖地拱了拱手,裝起手槍,提起一杆中正式轉身就走。
李克想攔下宋忠,卻被龍成虎阻止。
雷童聽著宋忠的大皮靴輕輕踏在一級級台階上,心情忽然變得沉重,真沒想到這位少校參謀的思想如此執拗,放在他們的集體裡算是個忠臣,但正是這種執拗,給了日本人可乘之機,聯想到後來的皖南事變,真是令人心痛痛心。
李克湊到龍成虎跟前,細聲細語地說:“他若回去,必然會誣告我們私通共黨。”
龍成虎言道:“告就告去,老子一沒投敵二沒叛國,只是和友軍一起打鬼子,總比那些槍沒放幾聲就逃跑的人強!再說了,這城裡城外都是鬼子,他怎麽出得去?”
是啊,滿城都是窮凶極惡、見人就殺的鬼子,宋忠出了教堂,就是踏入了各種野獸出沒的原始森林,危機四伏的求生之路,不知道他見到路邊殘缺的屍體後,是能激發出中國軍人的血性?還是會變成披著軍裝的綿羊?
雷童其實很討厭宋忠這種人,也不想讓他回來,可畢竟自己是個後來的,不過是個“客人”, 把人家最高長官擠兌走,有點強龍強壓地頭蛇的意思,而且顯得形象也不好,便說:“外邊鬼子殺人都殺紅了眼,宋參謀出去肯定有危險,咱們還是把他找回來吧!”
李克一聽,眼睛放了光,看來這比較符合他心中所想,你好我好大家好嘛,當然至於宋忠回來後還是不是他們幾人的最高長官,那就另當別論。
可龍成虎堅決不同意,他告訴眾人,這位八十八師參謀是原力行社特務處的人,今年4月才調來本部隊的。
力行社是啥,是專製統治的工具,是複興社的核心組織,1937年4月與黨務調查處合並成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1938年春,該局改組為三大特務組織,就是我們熟知的中統、軍統和特檢。
“他們這些人在部隊裡要幹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們不僅在前線流血舍命,還要被人戳脊梁骨!”
雷童從龍成虎這番話裡聽得出來,他與宋忠的關系真是不怎麽樣,兩人之間也許還發生過什麽,雖不至於水火不容,但也是壓抑已久。
“雷爺,要不咱還是先去打鬼子吧!”劉鐵柱打破了方才的僵局,作為一名單純的戰士,除了殺敵,沒有其他。
雷童道:“別著急,等天再黑點兒。咱們人少,不能硬拚,專挑落單的鬼子殺,不求一次行動殺多少鬼子,關鍵是每天都讓他死幾個,殺完就跑,讓他們天天都被死亡的惶恐籠罩,咱們要成為他們揮之不去的噩夢!”
話雖如此,但幾人卻都已經在檢查裝備,摩拳擦掌,隨時準備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