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以什麽方式呈現,窮人們的打鬥總會被有錢人津津樂道,後者不希望這些個惹人腎上腺素狂飆的血腥競技只是個打發時間的節目,在士域,齟齬太深導致彼此間互相看不順眼,如果按照律法來說動手鬥毆不是合法之舉,那唯一的辦法就是換個領域,更迭鬥爭方式,用下等人替自己打擂,既能達到觀賞的目的又能在彼此間一決高低。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高低貴賤,醍醐一戰。
下午四時三十分,青雲賞金賽正值高潮段落,醍醐地主競技場內人數漸增,競賽名單上的八位鬥士已被抹去一個,在上古文學中身為路易十三警衛軍隊長的“達達尼昂”神話不再,以槍炮大師而聞名醍醐地的“達達尼昂”本·金慘被“總隊長”格裡高利·卡爾的元素槍刺穿喉嚨,完美製裁,兩個精準度極高的遠程鬥士在十分鍾內便決出勝者。其戰況激烈熱血,以至於右半邊的少部分場地由於本·金的重炮覆蓋而遍布深坑。
生命的最後時分,也算在這競技場上瀟灑過的“達達尼昂”朝觀眾席送出象征訣別的飛吻,這個舊紀元的法蘭西漢子一邊用力捂住井噴的喉管,一邊熱淚盈眶地將並攏的雙指收回,給看台上面容呆滯的幼子豎起大拇指。
先下一局的格裡高利·卡爾高舉機械臂,那雙能將元素固化為各種形態的機械手中迸出耀眼的火花。場外的瑪麗·卡爾雙手抱肘,剛失去女兒的她強忍悲痛,兒子短暫勝利後的囂張氣焰並未吸引到她的注意力,裹雜凶光的視線如釘子般緊隨著場內的桐山楸木。
位於競技場左邊的戰局中,並未分家的“天堂姐妹花”毅然選擇聯手對抗“五行矮人”桐山楸木。空地一體的她們吸取“正義美人”完敗的教訓,身背機械空翼的格溫妮斯·弗裡曼升至二十米高的全息天幕邊,古老的格林快炮在她手中不間歇地噴吐火焰,長而精準的彈鏈緊隨桐山楸木的步伐,將對方牢牢地限制在事先劃定的區域內。
按照“天堂姐妹花”原先的計劃,先挑軟柿子捏自然是上上策,然而“總隊長”和“巴斯克維爾”看起來就不是什麽善茬,“無編碼”李繼忠從開場就選擇和“巴斯克維爾”聯手出擊,一人一狗兩個機械佬追著素人鬥士“林聽槐十厘米”的摩托車不放,那素人胯下的摩托車就像是開了光,速度快得讓人頭皮發麻,就這麽一直躲下去沒人能奈何的了她,只要堅持到其他鬥士悉數戰敗,這種無賴戰術也能混到提賞組裡。
剩下的也只有上一場單人競賽中完克“正義美人”的桐山楸木,從開場時便沒人找他麻煩,他就像個皇帝似的端坐在場中央,除開躲避其他人攻擊的余波外毫無作為。“天堂姐妹花”仗著人多力量大的理念和對桐山楸木的觀察總結,果斷敲定接下來要率先捏爆的軟柿子。
“就算你擅自啟用我猛哥哥手底下這些個被貶入豬圈的老兵,也不是我的對手,這醍醐地再怎麽說也是我的遊樂園,還沒人在此勝過我。”位於醍醐地競技場外圍的降塵台內,尊貴的四號降塵者,也就是牡丹士域域主的第六個兒子黃正邦正翹起二郎腿調侃著不遠處剪影中的女孩——四戰連敗的十二號降塵者,“老卡爾和那老太婆生的都是什麽鬼東西,塊頭大的像老爺子院壩裡的大狗。”
降塵台外濃重的光照下,目測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並沒有回復孟浪小子的話,自幼便生活在這牡丹城中的她深諳世事,論身份地位她還沒有資格與域主兒子中最挫的黃正邦鬥嘴,
作為牡丹士域域主黃澤天七老八十時才派人找回的野孩子,沒有人承認她的身份,更沒人去同情一個由烏鴉變鳳凰的孤兒院女孩,如若自己是個男孩,處境說不定還能好一些。 這是她呆在牡丹城的最後一天,天上那象征權力頂峰的“父親”不僅派出特工部的高級特工保護她的安全,還揚言要在第二天的浮生慶典時親自降塵接她前往士域生活。“父親”以古老的書信方式告訴她,會有見不到尾端的車隊恭迎,會有哥哥姐姐們的盛情邀約,她將擁有一棟獨立的居所和眾多機人保姆和機人管家,她將步入域主親設的士域書院進修學識,將不再為生存而遊離於大街小巷,被鞭打被唾罵——她將得到一切,只要作為一域之主的“父親”能給她的都將擁有。
當然,看多了舊紀元流傳下來的紙質戲本,她覺得發生在當下的事情非常俗套,俗套到可以猜到接下來的所有事情。哥哥姐姐們的盛情邀約只是難違父命下的表面功夫,作為眼中釘肉中刺,她今後的處境可謂荊棘密布,想要在修羅場中自保,首先要學會低調,學會扮豬。
“也不知道我那成天忙於正事而久未露面猛哥哥是不是腦袋抽了,讓你這個菜鳥來替他打醍醐地競技。”從鱷皮沙發上撐起身子的黃正邦偷偷地摸到少女身邊,悄無聲息地附在對方的耳垂邊尖聲問道,“讓我看看唄,我哥那個提賞任務究竟是啥?好奇的一批。”
“我不知道。”少女轉過頭,二人四目相對,彼此間皆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奶糖味和煙草味的交融,“正邦哥哥還是去問那個妖豔的女人好了。”
自討沒趣的黃正邦考慮著如何給面前這個小妮子個下馬威,但想到作為域主之坐首位接班人的黃猛,還未等眼前這貌驚美、膚白皙的妙齡妹妹登上士域便主動示好,其中的事是好是壞他揣度不來,二十出頭的黃正邦做了個換位思考,如果他是黃猛,這時候對自己威脅最大的不就是眼前這個少女嗎?
難道這青雲賽是個黃猛設的鴻門宴?
向來憐香惜玉的黃正邦突然覺得有些可惜,漂亮姑娘總是命途多舛。瞧她那黃金比例的身段,黑得發亮的齊腰長,正反兩面上下之比凹凸得恰到好處,再看那雙啟明星似的棕眸,瑩亮間總有層薄薄的暮靄,撥不開,看不透。
“噯,你叫啥啊?”黃正邦沒等對方回答,又補了一句,“以後刻碑得知道個名字吧。”
“沉醉。”少女輕聲答道。
哎呀呀,連名字也取得這麽撓人心。黃正邦正值年輕氣盛的年紀,兩隻黑眼珠滴溜溜地來回轉動,腦子裡竟是些不怎麽光彩的浮想景致——既然你黃猛意圖除掉她,還把她安排在我黃正邦的場子裡,我若不幫幫你這個忙得抽不開身的好哥哥,這弟弟也別當了。
至於那半截土埋身子的老阿爸,順手送個終吧。等黃猛登上域主之位,這份情他自然是不會忘掉的,到時候想要什麽沒有?那些個當哥的當姐的狠角色都得滾蛋。
“人如其名啊。”
腦袋裡已有計劃的黃正邦喚來門外的警衛官周申,二人在後者由平靜而逐露奸笑的表情下竊竊私語。默不做語的沉醉表面上沒有去在意二人的齷齪勾當,僅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競賽場內來回打轉的金田摩托車。
是存是亡,全由天命。
“比賽已經進行到白熱化階段,‘總隊長’格裡高利·卡爾在擊敗‘達達尼昂’後直接轉移目標,他將暫時加入‘天堂姐妹花’的聯盟,目標是直取後者首級。”依舊堅守在高台上的趙本利突然指向賽場邊緣的“巴斯克維爾”。
“來了!我們的素人參賽者‘林聽槐十厘米’在圍著場地轉了六十——”看蘭心唯繞圈看得頭暈的趙本利轉頭詢問比基尼女郎,向來記憶力超群的他對於金田摩托車究竟轉了多少圈也沒個準,“大概一百六十二圈,可繞士域六十分之一圈,牛逼!”
趙本利話音剛落,緊追不舍的“無編碼”縱身躍起,一個漂亮的翻身翻上了“巴斯克維爾”的背脊,後者上下顎間的鋸齒盤在中央電腦的指令下連開三檔,兩個黃正邦手下的改裝機人鬥士正破空襲來。
蘭心唯沒想到這兩隻陪自己不斷繞圈的傻貨竟然能合二為一,“無編碼”在果斷舍棄掉下半身後將所有的動能移交給“巴斯克維爾”的驅動核心,全金屬打造的狗兒子搭著只剩上半身的機人瘋子似的向前突進,速度直逼蘭心唯胯下的金田摩托車。
看來“無編碼”並不是什麽狠角色,如果沒有猜錯,它應該是“巴斯克維爾”的附加零件,只要巴斯克維爾有什麽需要,它便能立刻根據其需求進行拆分合體。青雲賞金賽亦或是醍醐地單純的競技賽內是不允許參賽者攜帶第二件武器的,但如果武器本身就是個參賽者,白紙黑字的規章制度也是無可奈何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無賴想出的這個辦法,金田摩托車的速度已經是最快,場外的觀眾們都選擇把目光聚集到“總隊長”攜手姐妹花對陣“五行矮人”的戰鬥上,對於蘭心唯這種毫無觀賞性且惹人眩暈嘔吐的戲碼他們沒什麽興趣。
然而,蘭心唯很快就伸出雙手狠狠地打了所有人的臉。
“快看呐!‘巴斯克維爾’離‘林聽槐十厘米’僅僅只有一肘的距離!啊!它加速了,在‘無編碼’的加持下我們的獵犬先生終於是追上了這個無賴素人!它要怎麽撕碎對方,讓我們拭目以待。”
趙本利的解說詞一出,觀眾的目光又指向性地轉向蘭心唯這邊。
後視鏡中的“巴斯克維爾”已近在咫尺,蘭心唯除了心理咒罵素未謀面的四號降塵者黃正邦外,非常不情願地在心裡給負心漢林聽槐道了聲謝,謝謝您造了這麽個低調的大殺器,謝謝您還告訴我這大殺器還有個酷炫的功能。
就在“巴斯克維爾”和“無編碼”的組合體撲向金田摩托車的同時,蘭心唯從兜裡摸出森下藤次郎贈予她的MD71機人中樞芯片,直接將其插入擋風板下的卡槽。霎那間,本應被“巴斯克維爾”撕碎的金田摩托車驟然解體成棗子大小的碎片,如果細看的話,碎片間電流湧動,電光相連——金田摩托車碎了一地。
失去重心的蘭心唯滾落在地,看見機會的“巴斯克維爾”當仁不讓一躍而上,準備用口中的鋸齒撕碎面前這個光頭女人。
“讓我們恭喜‘巴斯克維爾’和‘無編碼’,看來素人是不適合參加這殘酷的比賽啊。”趙本利未卜先知,言語中盡是唏噓,“讓我們歡送醍醐地第一位俗人參賽者,‘林聽槐十厘米’,掌聲!”
“臭弟弟,還不給老娘醒過來!”蘭心唯抓起身邊的摩托車碎片,油亮的腦門青筋暴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