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出師定襄,所得賞賜不過千金,可一個訓象者,不到半個時辰,竟有一萬五千金,您說……”
汲黯一說起賞賜,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上谷的感受。
“在下此次到上谷,看到邊陲軍民忍饑挨餓,奮力抗敵,郝太守為大局將個人寵辱置之度外,真是讓在下銘感肺腑。
再看看這些屍位素餐、無所事事之徒,真是令人寒心。”
說起郝賢,衛青心頭的沉重和牽掛更甚於汲黯,現在他隻盼著西線的戰報早日到京,好為減輕郝賢的罪責尋找一個恰當的理由。
兩人正說著話,就看見道上飛來一騎,卻是李曄,他們便知道是河西的消息到了。
果然,李曄送來的戰報讓衛青和汲黯倍受鼓舞,恰逢此時,上半場表演結束,他倆遠遠地望見陛下在李蔡和包桑的陪同下進了觀旁的“禦宿”歇息,兩人便交換了一下眼色,一同進了“禦宿”的門。
品著水衡都尉準備的香茗,劉徹正和李蔡等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訓象的神奇。
看見衛青和汲黯走了過來,劉徹高聲道:“這半天為何沒有看見二卿呢?”
衛青上前道:“陛下,河西來戰報了。”
劉徹啟開戰報,大略瀏覽了一遍,就情不自禁地念出了聲:“臣等率戎士逾烏盭、討遬濮、涉狐奴,歷五王國,輜重人眾攝讋者弗取,幾獲單於子,過焉支山千有余裡,殺折蘭王、斬盧侯王,銳悍者誅,全甲獲醜,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斬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
“李敢來報,渾邪王子與祭天金人一同押解到京了。”
“好呀!朕沒有看錯人。朕早說了,興大漢者,非少壯有力者不能為之。
傳朕旨意,讓中書令起草詔書,益封李敢與霍去病各兩千戶,大軍暫駐河西待命。”
劉徹將戰報交到包桑手中,那種為前線消息所掀起的心潮,迅速地從胸間發散出來。
“河西大戰還打破了我軍長期以來不敢擊敵巢穴的成例,從此我軍馳騁千裡,長驅直入,戰場將不再以邊塞為界。寇可往,我亦可往!”
說到高興處,劉徹對李敢和霍去病的欣賞溢於言表,“李敢與霍去病者!大將軍之才也!”
李蔡這會兒聽見陛下談興甚濃,急忙上前道:“陛下聖明!”
本來後面還有許多讚語,但他看到衛青臉色陰沉,就知趣地退到一旁。
不過,在汲黯看來,此刻正是提出郝賢一案的最好時機。
“陛下!臣記得當初陛下有言,只要郝賢牽製東線敵軍三個月,就要加賞封侯,現在河西大捷,臣請陛下對郝賢開恩,功過相抵,從輕處置。”
李蔡現在最不願意聽的就是郝賢的案子,當初他把這塊燙手山芋甩給汲黯的時候,原本是要脫身的,孰料回到京城後,汲黯對此案的看法與離京前有了很大差別。
李蔡就是李蔡,他並不去糾纏汲黯,而是設法去轉移皇帝的注意力。
“陛下,”李蔡看了看門外的陽光道,“訓象表演即將開始,請陛下入觀。”
換了別人,沒人有膽量敢阻止劉徹去看舒心和愜意的演出,可遇到了汲黯,事情就不是那麽順利了。
汲黯一臉的矜持,他看了一眼李蔡道:“訓象之於人命,孰為輕重,不待臣言,陛下自會明察,何勞丞相提醒?”
這就是官場的奧妙,一切較量就潛藏在這種看似平淡的闡述中。
李蔡讓汲黯一句話逼到了牆角,情急之中道:“這還用陛下費心麽?郝賢所犯罪行,乃欺君罔上、敗壞政風之罪,誅其三族猶不能平息朝野之憤。”
但他沒有想到,這話一出口就被汲黯抓到了話柄。
“丞相還有資格奢談政風麽?上谷、河西戰事正緊,丞相卻弄了這些訓象來嬉戲,豈非玩物喪志?依下官看來,丞相乃敗壞政風之罪首。”
“你……”李蔡一時口塞。
劉徹的臉就有些掛不住了,與其說汲黯是在批評李蔡玩物喪志,毋寧說是在暗責自己怠慢朝政。
任何一個大臣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一定會龍顏大怒的。
可是偏偏遇見了這個以直言無畏而受到自己多次褒揚的汲黯,他也只能迂回巧妙的周旋,尋求化解的台階。
“呵呵!朕日理萬機,情牽河西,理政之余,心神稍松。
況乎訓象乃藩國一奇,朕偶爾觀之,亦不為過,何故愛卿大動如此肝火?”
“陛下明察。”
汲黯不但沒有回頭的意思,反而趁勢道,“臣聽說,春秋時的衛懿公因玩鳥成癡而丟掉江山, 所謂蟻穴雖小,而致潰堤千裡,陛下身系大漢社稷,不可不謹言慎行。倘若有人複趙高之伎,當誅滅三族。”
這一回,李蔡以為抓住了汲黯的話柄,立即疾言厲色道:“大膽汲黯,竟敢影射陛下是衛懿公和秦二世,該當何罪?”
看訓象表演引起了一場風波,這是劉徹所沒有想到的。
現在兩位大臣各執一詞,互相指斥,更是微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劉徹的內心是很清楚的,他了解汲黯,雖然詞鋒犀利,卻絕沒有奸佞禍心。
為此一時意氣,而治了汲黯的罪,傳將出去,朝野會怎樣看待自己呢?
他更清楚,如果因為看一場訓象而導致君臣失和,那麽最受影響的還是前線的戰事。
他多需要有人出來緩和一下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當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沉默的衛青後,就聽到了他一番及時雨的陳奏。
“陛下!臣以為禦觀訓象,亦為漢與南越乃主藩之故,既彰我皇體察之情,又顯大漢海納百川之懷。
內史大人的話雖尖刻了些,也是因為上谷一案,不免心急,然忠心可鑒。”
說著,衛青走到李蔡面前,話語中就帶了安撫,“丞相乃三公之首,百官之率,就不要計較口舌之爭了吧!
依臣看來,郝賢一案,事關朝廷誠信和律令,陛下不妨聖裁之後,再看訓象亦未為晚。”
李蔡懾於大將軍的地位,自然不再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