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衛青已穿過北闕,來到未央宮宣室殿門前,他輕聲向守候在外的包桑問道:“陛下還在批閱奏章麽?”
包桑努了努嘴,低聲道:“已經批完了,正和小李將軍小霍將軍在裡面談論兵法呢!”
“煩請公公稟奏,就說衛青有急事上奏。”
“大將軍稍待,咱家這就進去。”
看著包桑進了宣室殿,衛青便將腰間的寶劍摘下來,準備掛到劍架上。
只見那上面也放了兩把寶劍,不用說,那是李敢和霍去病的。
自從漠南之戰後,李敢和霍去病在劉徹心中的地位與日俱增,只要有空,劉徹就讓他們待在侍中,閑暇之際,君臣談論兵法,相語甚歡。
而一場漠南戰役打下來之後,讓李敢成熟了許多,他對兵法有了濃厚的興趣,而且能夠結合自己的臨陣決斷,延伸發散,每每總有“新見”獻給劉徹。
相比之下,衛青因為忙於署中公務,很少與劉徹如往昔那樣沒有拘束地交談了。
他心頭倒沒有什麽失落,只是羨慕年輕人那種生機勃勃的樣子。
想想自己,眼看就要進入不惑之年,心中就多了幾分焦慮。
人生苦短,時不我待,他已經在內心打定主意,要向劉徹請求,親自統率三軍,出境與匈奴決戰。
衛青正想著,包桑便出來了,說皇帝宣他進殿說話。
走進宣室殿,就聽見劉徹響亮的聲音:“卿之所言,乃朕之所慮也。我軍今後就是要深入敵境,寇可往,我亦可往!”
他看見衛青,就招了招手:“愛卿也快來聽聽,朝廷如若像李敢和霍去病這樣的將領多一些,何愁匈奴不滅?”
“承蒙聖愛,臣不勝感激。”
當著衛青的面聽到劉徹的褒揚,李敢心裡既高興又不安,生怕出了這殿門,姐父會指責自己過分得意,但衛青此時已經沒有心思去顧及這些了,他心中想的惟有上谷的戰事。
“陛下,上谷太守郝賢有奏章呈送,恭請陛下聖覽。”
劉徹打開奏章,瀏覽一遍,眼裡就掠過異樣的光芒,他高聲對霍去病道:“拿燈來!”
來到漢匈形勢圖前,劉徹的目光由東向西慢慢移動,最後停在河西,他回頭向衛青問道:“匈奴軍此舉意圖何在?”
“依臣觀之,匈奴進犯上谷,不過是誘兵之計,欲誑我軍進入漠南。”
“那依愛卿之見,這一仗該如何打呢?”
“臣以為匈奴軍必在漠南設伏,因此我軍不可輕進,我軍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仍可設伏於沽水兩岸,待敵撤退之時,我軍乘勝追擊,定可大勝。”
“哦!”劉徹又轉而向李敢和霍去病問道:“卿等的意思呢?”
霍去病看了看衛青,目光中似乎是征詢的意思。
衛青催促道:“陛下問你呢,看我作甚?”
“陛下,沽水一戰是匈奴難以忘懷的痛,必不會輕易重蹈覆轍。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倘若我軍進軍河西,必給敵以意外打擊。”
“愛卿快快詳細奏來!”
“臣捕獲匈奴單於季父羅姑比後,曾審問過他的當戶,據其供詞所言,河西以休屠王和渾邪王為主,有大小十數個部落。
他們各自為政,只服從於單於,而相互之間卻常常結怨,而休屠王與渾邪王也以為,祁連山山高萬仞,終年積雪不散,飛鳥猶不能過,何況人呢?所以,我軍正好趁敵軍麻痹之際,出兵河西。”
“那翻越祁連山,愛卿以為可以嗎?”
霍去病道:“兵法雲:‘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而上下能否同欲,要在為將者的謀略。只要我軍戮力同心,勝券在握矣!”
“愛卿能不能再說得詳細些?”
“如若臣此次入河西,必先擊分散衰弱之敵。據張騫大人言,河西金城、令居一線,以烏盭山分嶺,共有五個部落,皆彈丸之地,我軍倘能越過烏盭山,定能初戰大勝,震懾敵酋。
繼而向西北進發,則能力克渾邪王和休屠王之軍……大軍所過之處,降者存,而抗者誅。”
“卿之所言,正合朕意。河南之戰我軍避實就虛,驅逐了白羊人和樓煩人,新辟了朔方郡。
所以打下河西後,大漢亦要在此設郡,治理眾庶,修道明法,以圖長治久安。”
劉徹的一番話,讓霍去病茅塞頓開,打仗的思路也更加清晰。
劉徹剛一說完,又看向李敢,問道:“李敢,你呢?你還有什麽主意?”
李敢抿嘴道:“我很認同霍去病的觀點,滅渾邪王休屠王如同斬去匈奴的左膀右臂,而一旦收回河西,更能對漢軍出擊匈奴贏得絕佳位置。
而根據臣自己的觀點,除了要拿下河西,西域也是勢在必奪。
對匈奴人來說,西域諸國如同糧倉一般予取予奪,為其四處攻掠提供後方支持。
如果把西域的控制權握在手上,匈奴人便會後繼乏力難以支撐大規模反攻,可為我漢軍出入大漠毀匈奴根基提供保障。”
劉徹眼前一亮,“那應該怎麽控制西域?”
“對匈奴來一場大勝,使西域諸國震恐,然後直接出兵滅一刺頭國,最後建立西域都護府!
將大漢的經濟、軍事、文化制度等,變通地實施於西域地區,打破了西域地區“無所統一”的格局,從而把西域諸國有機地納入大漢的統治體系之內。
同時,大漢朝發達的農商,也會對西域產生了重要影響,大漢與西域經略的互補與交流,最終將能使西域徹底融入大漢朝!”
劉徹眉間帶笑,“好計謀!”
霍去病轉臉去看衛青,卻見他皺著眉頭,沉默不語,便打住了話頭,等待舅父的陳說。
可衛青很是為難,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此刻的思緒。
他的心思還在上谷。
從李廣到郝賢,許久以來,上谷作為與匈奴對陣的前沿,為朝廷的安定付出了巨大犧牲,而郝賢的艱難和不易,衛青心裡最清楚,隨著皇上將戰事重心轉向西線,就意味著上谷軍民將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了。
在若明若暗的燈火中,衛青仿佛看見郝賢憂鬱的眼神,他覺得不管皇帝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有責任說出自己的擔心和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