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以公孫弘、李蔡名義發出的密劄從壽春出發,飛向各個諸侯國。
信使們一無例外地穿著長安的服飾,操著長安的口音。信件內容是危言聳聽的。
劉安相信,不要說諸侯王,就是家資萬貫的郡國富豪們,有哪個願意被遷到朔方呢?
不久,天下將會燃起熊熊的烈焰,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劉徹最終將在火海中結束他的生命。
當然,這只是劉安單方面的行動,所有的信件都是他偽造的,他固執地進行著皇帝夢,而這些,都是這個進程的一部分。
劉安每天見了劉遷仍然訓誡他要學會忍耐,不要再散布那些無益於淮南的狂言癲語,以免引起朝廷的懷疑。
伍被很清楚,衛青不僅武功高強,更因其功高位顯,統率三軍,戒備森嚴,要行刺殊非易事。
因此,他再次對刺客的選擇是非常謹慎的,過程卻是快速的。
其實在伍被看來,去依靠刺客扳回大局是不現實的,無論是荊軻刺秦王,還是二十幾年前梁王劉武發起的長安驚天刺案,羊勝公孫詭伏法,抑或者是今日之再次行刺衛青,都是病急亂投醫的無奈之舉。
刺客對上大將軍,還是兵卒如雲團團裹住的大將軍,想想都覺得不現實。
可現下又有什麽辦法呢?不現實他還是得去做……
刺客自從離開壽春後,如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
伍被清楚,只要這些冒丞相和禦史大夫名義的“偽書”有一件落在朝廷手裡,或刺客背叛,壽春就難逃血光之災。
所以說,現在的境況十分尷尬,不敗露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一向處事隱秘、不露聲色的劉安也坐不住了。這一天,他召集劉遷、伍被以及劉建到宮中議事。
“寡人有一種危機將臨的感覺,你們難道沒有感到,眼下這種沉寂很令人費解麽?怕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吧?”
劉遷道:“父王多慮了,如此平靜,恰好說明朝廷根本沒有覺察淮南的舉動。”
“蠢材!這是臨戰前的寂靜,朝廷肯定已經察覺到了!”
劉安很不滿意地看一眼太子,眉頭就更加蹙鬱了,“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寡人決計不再等諸王響應,準備提前舉事。”
他的眼神掠過面前的每一張臉,就看見了迥然相異的表情:劉遷的亢奮,伍被的迷茫和劉建的沉默。
伍被對劉安沒有與自己商量就決定提前起事感到突然,但根據目前的形勢,與其坐等事情敗露,倒不如拚死一搏。
被王上十分看重的劉建,滿臉嘲諷和譏笑,說出的話也很瘮人:“王上果真以為能取而代之麽?”
“可淮南國現在已是危機四伏了!”劉建緩緩地起身道:“知其不可而為之,只能給淮南帶來災難。這是莽夫之舉!注定會不得善終!王上若是想保國安民,就不妨聽孫兒一言。”
“你說!”
“殺荼後,縛劉遷赴京請罪,或許還可以保淮南國不被除籍,這也是現下最妥帖的方法,只要罪首伏誅,一切都可以逆轉,咱們淮南國還可以回到過去。”
“你說什麽?你要寡人誅殺王后,獻出太子?”劉安隻覺一股冷氣順著脊梁,直衝後腦。
在抬頭那一瞬間,劉安的心裡“咯噔”一聲,不僅“啊”了一聲:“莫非你……”
“王上是不是想問是誰向朝廷告的密?不錯!在元狩元年初,孫兒就把淮南國的所為報告給了朝廷,所以,王上若不這麽做,等待你的將是漢軍兵臨城下!”劉建毫不掩飾道。
“你……”
“不僅如此,孫兒還向朝廷舉報王上賄賂嚴助、安插姑母在京都刺探消息的事情,估計現在二人都已身陷囹圄了吧!”
劉建說罷,仰天大笑:“父親!孩兒終於為您出了一口惡氣了!哈哈哈!哈哈哈……”
伍被和劉遷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嘴巴張得老大,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突然發生的變故。
好一會兒,劉遷才跳起來,從劍架上拔出寶劍,朝劉建的身後刺去。
“本太子今天先殺了你這個逆賊,死吧!”劉建沒有反抗,好像等待這一劍已經很久了。
劍刃穿胸而過,一股熱血從劉建的口中噴出,他臉上只有短暫的痛苦,很快就平靜了。
好像這蓄積已久的血噴出胸腔的那一刻,他的靈魂才能脫離肉體,去尋求一方沒有紛爭的淨土,他累了,他想念父親了。
劉遷撩起劉建的袍裾,擦去劍刃上的血跡, 鄙夷地踢了一腳道:“都是父王平日姑息養奸,才有今日之錯。
事已至此,反亦反,不反亦反。還請父王速率國中三軍,殺奔長安,咱們還有一線生機!”
劉安被衛士扶著,艱難地站起來道:“事急矣!將軍以為如何?”
伍被道:“局勢瞬息萬變,現在也只能如此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朝廷派來的相和內史拘捕起來。”
劉安正準備傳兩千石以上官員進宮,卻見從宮外跑進一位守城的軍侯,他手中拿著一支長箭,箭鏃上挑著一塊白色絹帛,來到劉安面前氣喘籲籲地說道:“稟大王,城外射來朝廷的信件。”
劉安展開絹帛,滿篇都是犀利的言辭和申斥。
“今劉陵、嚴助伏法,廬江、臨淮、汝南三郡兵馬集結壽春,淮南朝不保夕,張湯奉旨緝捕淮南王太子,淮南王若親拿太子,赴京請罪,陛下或可法外施恩,可免一死……”
“完了!一切都完了。”
劉安將來書扔在一邊,仰天長歎道:“好個劉徹,行事如此詭秘,三郡兵馬雲集國中,本王竟一無所知,此天不予寡人矣,天滅寡人啊!”
伍被勸道:“王上為何自亂方寸?現大兵壓境,先扣了朝廷屬官,也許還有斡旋余地。”
話音未落,又有一守宮的軍侯跌跌撞撞地跑進宮來稟道:“內史大人和中尉率領屬下打開城門,漢軍擁入壽春城,正朝王宮而來。”
這消息一來,王宮頓時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