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很快地控制了王宮各處,上自太子,下到賓客、宮女、黃門數千人,被一一拘押。
他們惶恐地經歷著由奴仆變成階下囚的遭遇,慌張失措地被漢軍拖拉著前進,對自己的命運打了一個個大大的問號。
一連數日,漢軍在伍被的引導下,搜遍了王宮的各個角落,獲得了劉安父子謀反的大量證據。
張湯、公孫賀當下將行轅從太子府移至王宮,準備在此外處理善後事宜。
依照職責,公孫賀派遣人馬,分赴城內大街小巷,張貼安民告示,廣張皇帝盛意,要百姓安居樂業,而張湯和宗正則專事審問劉遷。
劉遷不是個厲害的角色,這一點張湯很清楚,所以對劉遷的審問,他完全可以主導著來,甚至乎挖出一些更大的料也不是不可以。
劉遷的劍傷很深,雖經治療,但尚未好轉。他被人抬進審訊室時,面色蒼白,目光暗淡。
依照程序,宗正先向劉遷出示了漢節,表明他們是秉承皇帝的旨意前來查案的。
劉遷像一頭受傷的狼,目光中充滿了憂傷。現在面對死神的催促,他的心被怨憤、被悔恨撕裂出更深的傷口。
他恨劉徹,憑什麽萬裡江山就駕馭在他手裡;他怨父王,若不是他優柔寡斷,何致今日失敗;他悔當初為什麽沒有殺了劉建,以致讓他告密得逞。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若是早些改正,怕是會換得那麽一絲轟轟烈烈,不至於被催枯拉朽地剿滅。
從王太子到階下囚,他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驅使、所掌控,他並不明白,其實這力量就是他對權鼎的欲望。
他與張湯陰沉的目光相撞時,內心驟然生出不盡的恐懼,他忽然幻想劉氏的血緣親情能為他帶來一線生機。
他害怕了。
他想活著。
劉遷懷著這樣的心境,對所犯的罪行沒有絲毫隱瞞。
他的聲音很低,常常不得不在張湯的追問下複述某些事件的細節;他不善於言辭,話說得很零碎混亂。
不過張湯還是根據劉遷與伍被的供詞,對這場醞釀了數十年之久的陰謀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但張湯並不滿足。
“還有什麽,殿下不妨再想想,若是有更加重要的信息,陛下肯定會網開一面的。”
張湯要的是他同那些受命到壽春來的兩千石大吏的關系。
他有自己的盤算,就是把那些宮女、黃門都審問下獄,也抵不過一個兩千石官員的分量。
“其實本官也知道,王上和殿下都是受了屬下蠱惑才鋌而走險的。如果殿下能夠如實言明彼等的罪行,也許陛下念及宗親血緣,赦免你的大罪。
你要仔細地想想,你還有活著的機會,別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做替死鬼,你還年輕,大可以瀟灑的活著,何須面臨死亡?”
宗正在一旁聽著張湯的話,很是吃驚,身為廷尉,他怎能誘供呢?
他暗地扯了扯張湯的衣袖,但張湯裝作不知道,繼續道:“殿下大概還不知道,劉陵翁主因刺探朝廷情報已被捕。即使你不說,本官依然可以取得獄詞。”
宗正急忙攔住張湯的話頭道:“殿下還是……”
話音未落,張湯截住他的話道:“連宗正大人都替殿下著急,殿下還有什麽顧忌呢?說吧,將一切都說出來吧,說出來之後你就可以將功贖罪!”
還有什麽比活著更有誘惑力呢?求生的欲望使得劉遷一步步走進張湯的圈套。
他每交代一批人,張湯都緊追不放:“怎麽可能呢?依照大漢律令,諸侯王要發國中之兵,必須征得相、內史和中尉的同意,如此舉事,他們怎麽可能沒參加呢?”
“也許他們是直接與父王接觸的。可父王……他……”
“這就是說,淮南王知道他們的行蹤。換一句話說,就是他們參與了淮南王的行動。”
“這……”
“事情就是這樣……”張湯很自信地要曹掾記下劉遷的口供。
這樣一步一步地審下來,連同內史、中尉在內的數百名官員都被牽扯了進去。
可張湯並不滿足,還要繼續追尋叛亂背後的原因。
劉遷沉思良久,竟然說出了一段令張湯和宗正都不得不目瞪口呆的往事。
“事情還得從建元二年說起。”
劉遷因為脖頸處傷口的疼痛,不得不停下來喘息。
“那年十月,父王進京朝覲,陛下遣田太尉到灞上迎接。
太尉曾對父王說,方今陛下無子,大王乃高皇帝嫡孫,行仁義,天下皆聞。公車一旦晏駕,非父王而誰立者?可父王年長陛下十七歲,要等到陛下百歲之後,豈非笑話?”
“於是,你等就暗中蓄謀取而代之?”
劉遷不再說話, 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他發覺自己已經無力再說下去了。
他雖然不知道張湯為什麽要索問那麽多,但他感覺地到,再說下去怕是會出問題。
張湯要劉遷在供詞上畫了押。在被抬出審訊室的那一刻,劉遷回看了一眼張湯問道:“大人果真能……”
“這就要看殿下的造化了……”
作為陪審,宗正一頭霧水,他猜不透張湯為什麽要把那麽多人牽扯進來。
等劉遷一走,他就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問道:“大人果真要為劉遷和劉陵求情麽?”
張湯眉目間浮出一絲冷笑:“如此大案,事關社稷存亡,下官有幾個腦袋敢為他們說情?這只不過是個口頭承諾而已,你不說我不認,他劉遷又能耐我何?似這等無能之輩,利用利用就行了。”
“那大人……”
“下官也是為陛下效忠,若不除惡務盡,來日將後患無窮。”
宗正還是不解:“如此,不是有人被冤枉了麽?這怕是會引發朝野動蕩。”
“比起大漢社稷,孰輕孰重?”
張湯說罷,對外面喊道,“來人!”
“屬下在。”
詔獄使應聲進來。
“速拿內史、中尉歸案。待壽春事定,一並解往長安!”
“諾!”
“大人……”
宗正懵了,這張湯竟是心狠手辣到了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