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石橋鋪的外面,杜維德帶著兩千饑腸轆轆的廂軍,都在集體曬太陽。
原來石橋鋪的守將王韶,曾經是杜維德甩鍋的替罪羊。
這位王韶可不是普通人,是未來在神宗時期,熙河開邊的著名名將。
後世經常將他和狄青,郭逵,甚至曹彬這樣的開國名將放在一起排名。
厲害的人都是有脾氣的,冷不丁被人算計了,豈能不還回去。
所以昨晚杜維德扣門的時候,直接被人家故意當成前來洗劫的西夏人。
吃閉門羹不說,還挨了一頓冷箭。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又被王韶以昨晚剛發生過誤會,怕他們進去進城報復為由拒絕開門。
看到了吧?正宗的合法合理地欺負你,還讓你沒脾氣。
杜維德是有心走大路,返回府州,又怕被西夏兵追上一頓胖揍,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反而不如這樣的偏僻地方安全。
因此,明知此路不通,他依然賴在城門口。
“報告大人,徐指揮使說想喝水,讓咱們自己挖井……”連口水都沒有討來的幾名親兵,隻好如實相告他。
“真是人倒霉,喝涼水都搞不來,你們這些廢物啊,你說我帶你們出來幹嘛,真他麽是腦殘了,我才帶你們出來……”
“大人不好了,西夏人殺來啦!”有名副將跑得踉踉蹌蹌,驚慌失措的驚呼道。
“什麽情況?為什麽一點預警也沒有……”
聞訊後,杜維德驚得立刻爬上了馬背。
“嗯,大人,咱們的哨兵睡著了,所以……”那名副將也是慌慌張張,語無倫次。
聽到這個原因,杜維德心累啊!忍不住破口大罵,這都是些什麽人啊,沒有一個中用的。
“這麽說,前頭的士兵已經開始被西夏人屠宰了?看來王家的那些蠢豬恐怕也全軍覆沒……”
杜維德猜測著,幾乎沒有等副將回答,便揚起馬鞭。沿著眼前,一條能連接大陸的小道兒奪路而逃。
“大人,大人別走啊!”
那名副將急得直跺腳,可是不論他怎麽喊都沒有用,一騎絕塵已經消失在路轉彎的方向。
扭頭確認身後連一個跟著自己的人都沒有,杜維德不僅仰天長歎:“為什麽別人總不能像自己這麽機靈,都不知道愛惜自己的生命嗎!”
“大人啊,你急著跑什麽跑啊,立功的機會來了,對面的西夏人全是草包,兄弟們正忙著搶肉呢!
算了不管了,他麽老子也得去搶,餓死了。再不抓緊,估計啥子就不會有了……”
沒錯,這位副將說的沒錯,誰能想到,毫無戰力的廂軍真的在搶肉呢。
就在半刻鍾之前,梁乙埋的敗兵,突然從彎道衝進了廂軍人夥裡。
起初,這些廂軍兵勇們還以為是前方敗退下來的隊伍。餓的頭暈的他們,一個個無精打采的,根本沒有理會對方,繼續曬著自己的太陽。
不怪大家眼睛有問題,而是他們從沒有見過丟盔棄甲,連馬匹都不剩幾匹,還狼狽不堪的西夏敗兵慘將。
說實話,望著眼前,人山人海的宋軍,西夏人也驚呆了三分鍾。
因為這一路太順當了,除了扔掉了累得已經廢了的戰馬,幾乎沒有任何意外。
其實,他們更驚訝於眼前這些毫無防備,甚至可以說相當友善的宋軍。
突然,有一名眼尖的廂軍喊道:“他們有肉。”
一瞬間,無數雙饑餓的眼睛,
放著閃閃亮光,朝這些西夏人圍了上來。 “這位兄弟,把肉分我們點兒,不然讓你好看,少磨嘰,給我速度點……”
“哎,那個胖子沒看見我們人多嗎?把肉交出來!”
“我擦,快松手再不松手就打你了……”
哪怕這一刻,廂軍還沒有發現對面是西夏人。毫無防備的廂軍弟兄們,還在想著能不能和和氣氣的,把肉搶過來。
“噗!”一聲銳器刺入身體的異響,終於警醒了廂軍。
“血……血……殺人了,殺人了,他們是西夏人……”有人驚呼著想要逃跑。
可是他身後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兄弟,還在蜂擁著想要湊過來要一塊肉。
“拿到肉的,別詐唬,吃獨食會被噎死的……”
想走走不掉的廂軍,隻好揮著刀硬著頭皮和西夏人乾上了。
也不知道是想保住自己的肉,還是為了保護自己那名先動手的西夏人,自然成為第一個被人撂倒的。
為了吃上肉,兩千廂軍,竟然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幾乎瞬間功夫,便有一百多名西夏人死於亂刀之下。
剩下的西夏人一看勢頭不好,想要跑,可是變成步兵的他們,並沒有多少速度優勢。
反而這些,常年靠腳底板,跑腿乾活的廂軍,跑得更快,為了吃上肉,追得更猛。
連頭盔,都不知道在哪裡丟的,銀州將軍托客泰。看著蜂擁而來的宋軍,絕望的對梁乙埋說道:
“都司大人,咱們算是徹底完了,趁著你的馬還能跑,趕緊跑吧!
回去了,記得把所有的錯都記到老夫頭上,這個罪人不能你來當。
朝廷裡盯著你們梁家的人太多了,雖然你脾氣不好,但是你對我也夠照顧的啦,還幫我的女兒做了貴妃。
快走吧,老夫為你殿後……
你們這些親衛隊,還等什麽,快跑啊!”
拓客泰邊說邊拍打著馱著梁乙埋的戰馬。
久歷沙場的戰馬都是有靈性的,三聲悲鳴之後,主動奪路而逃。
因為失血過多,變得迷迷糊糊的梁乙埋,癡癡的回望著那道孤單的背影,流行悔恨的眼淚。
依舊還跟隨在他身邊保護他的四十多名親衛,隨便選了一條路,帶著失去了腿腳的他一路狂奔。
莫說梁乙埋已經不能說話,就算能,這些人也不會再聽了。曾經料事如神的都司大人,已經徹底淪為只是有一個好姐夫的貴族少年。
噠噠的馬蹄聲,激蕩起一片煙塵,讓他感覺那些橫刀立馬,勇冠三軍的輝煌過往如雲煙一般遠去了。
現在的他,但求苟活一命。
四百多名西夏步兵,在梁乙埋逃離後,連一刻鍾都沒有撐到。
只剩下拓客泰一個人,被圍在戰圈中,怒罵不休。
“兄弟們,這個老家夥太厲害了,咱們先吃肉,等咱們吃飽了再想辦法。”有人建議說。
“還理他幹嘛,圍著他,困他三天,看他還能撐多久,真好吃,這羊肉好鮮……”
“嗯這個主意不錯,就餓他三天……”
半刻鍾之後,拓客泰像臭狗屎一樣,被人們遺忘了。
搶到肉的兵勇們,圍著最後一個還能行走的戰利品,邊吃邊品頭論足。
沒有搶上肉的,此刻只能不顧廉恥地懇求別人施舍一點。
“各位行行好,能不能分我點兒,分半口都行……”
“行行好吧!給一個肉沫子聞聞味兒都行。”
聞訊趕來增援的王韶,看到這幅場景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趕緊割人頭啊,一個人頭就是五貫錢啊,還有那個在那兒罵人的老家夥,最少值二百貫!
搶人頭不積極,你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王韶喊得嗓子都冒煙了,也沒有人理會他。
好不容易找叫來一個沒有搶到肉的副將,又把剛才的話對那人說了一遍。
結果,立馬被噴的扎心了。
“搶什麽搶?幫那個杜維德搶錢嗎?你當我們是白癡嗎?
你要想要,隻管安排大夥兒吃頓飽飯,人頭隨便去割就是。
就算那個值兩百貫的老家夥,我們也能順路送給你。
不過,你要小心了,那個老家夥刀法不錯,別被人家收了人頭。”
“當真?”一直想找機會翻身的王韶,認真確認道。
他實在想不出來,杜維德到底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能讓這些廂軍連人頭都不願意搶,功勞都樂意送人。
“你當老子是開玩笑嗎?不要看不起人好不好?別以為你是禁軍,就了不起了。
那四百多個西夏人是怎麽死的?你可都看見了。就算換成是你們禁軍,能比我們更利索嗎?”那名副將有些不服氣的,說著,感動的王韶差點給他跪了。
王韶想了一想,為了讓功勞能做實,也是異常的乾脆地承諾說: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一頓飽飯算什麽,我還要給弟兄們發辛苦費。
我隻想要功勞,那些賞錢下來了,回頭我也會悉數給你們。”
“當真?”
“你看我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嗎?要不是那個杜維德禍害我,老子現在最低也是個兵馬都監。”王韶氣得把胸膛拍得咚咚響。
“成交,你要功勞,我們要實惠……”那名副將喜出望外的答應道。
“你們不怕杜維德追究你們嗎?”王韶忽然想起了什麽,有些擔心道。
“放心,只要你對大家好,兄弟們就不會對你反口的,再說了那個鱉孫早跑沒影了,根本不知道我們幹了什麽。”
“謝謝你謝謝大家,以後大家有難處隻管來找我,我王韶說一不二,也最喜歡結交豪爽的朋友……”
王韶激動的熱淚盈眶,做夢都沒想到,躺著都能賺功勞,而且還是自己的仇人拱手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