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從灰黑轉向魚肚白,停靠在樓下的機車被一點點照亮了輪廓。嬴闕跨上車,抬手用袖口拭去掛在車把手上的露水,帶上頭盔。他敲了敲車頭,充滿流線感的金屬外殼閃著光澤。今早的城市似乎和昨天沒什麽不同,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心愛的坐騎上,腦海裡卻是另一個麥色皮膚的身影。
“愣著發什麽呆?”一個聲音冷不丁從身後響起。他扭過頭,看到抱著手臂靠在牆上的歐歌。
“回去以後機靈著點,多找點靠譜線索哈。”歐歌斜眼一笑,“別又像這次找我一樣蠢。”
“呵,你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吧……勸你還是找份工作乾點正事兒,別天天土匪強盜一樣。”
“嘁……”歐歌吐了吐舌頭,“用不著你提醒。對啦,那些家具的錢我一定會還你。多謝你是從二手市場淘的,讓我債務還不至於太多。”
“哼……是嗎?那你再算一份我的勞務費。狼人勞工可不那麽好請。”
“想的美。”歐歌比了一個鬼臉。“說正經的……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嬴闕長歎一口氣,“先回族裡熟悉一下業務,然後盡量打聽一些信息吧……我有一種直覺,元老院那裡一定藏了什麽有用的信息……你呢?繼續遊手好閑?”
“哈——”歐歌伸了一個懶腰,“我嗎?我當然是要先好好睡一覺,再充分體驗一下市民新生活咯~”
嬴闕撇過臉歎了口氣,“事不關己的人果然清閑。”他啟動了車轉動油門把手,發動機制造出一陣轟鳴,“走了。”
“慢走不送~”歐歌揮了揮手,“有緣再見咯。”
………
一回到公寓,歐歌便一躍跳進沙發裡,身後的尾巴突然分成三叉向前伸長將身體包成一個毛茸茸的繭,幾秒鍾後又向兩旁散開退去,在身後縮小合為一條。只見,原先的女孩,已化成一隻金瞳赤狐,額上印著一個女孩脖頸上黑色法印中央的圖案——一個對稱的三瓣形狀的黑色火焰。
狐形歐歌將身體蜷成一團,腦袋裹在大狐尾下,眯起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是曾經的她在精神世界的暗處觀察歐雙的生活時,那個熟悉的狹長小巷。原先那幢失火的公寓樓在夢裡化為了一堆巨大的焦黑色廢墟。她站在廢墟前,眼前的廢墟上,站著一隻渾身雪白的烏鴉。白鴉警惕地環視四周,發出響亮的警報聲,突然振翅向自己身後飛去。
身後好像有什麽人。那人身上似乎有神聖的又平凡的、優雅的又悲傷的氣息。
大陸南方,狐域。
這是一間寬大敞亮的辦公室,四面的牆壁上裝飾著燙金的花紋,房間四角懸浮著四盞鏤空雕花的明燈,中央立著一張擺滿了各式案卷的厚重檀木長桌。檀木桌前坐著一個衣著考究、兩鬢微斑的中年人。他正看著一張照片托頜沉思,墨綠色深邃的眼中是睿智沉穩的目光。
“咚咚。”簡短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考,一個身形高挑、走路無聲的男子身影推門而入。
“瞑王大人,不久前,命痕封印下的法力場數據出現波動。”男子俯身行禮後說道。
“又出現波動?…”被稱作瞑王的中年男人聽聞後,不禁眉頭緊鎖。
“是的,大人,這已是昨晚之後的第二次波動了。”
“十七年來,命痕封印下面的力量一直安穩地沉睡在基地裡。自從三天前那件事開始,它怎麽突然活躍了起來。”
“是啊,包括三天前那次詭異地數據丟失,
一切都太巧合了。” 瞑王沉默許久後,喃喃說道:“狐族命運的齒輪,終於要開始轉響了嗎?”
他低下頭,緩緩拿起桌上的相框,手指輕輕撫摸照片上面的人影,輕聲吩咐面前的男子:“有備無患,從現在開始,我要你盡快找到那孩子的下落。”
“遵命。”
待男子離開後,瞑王用手帕仔細擦拭著相框,然後將其緩緩放回原位。照片裡,紅橙長發、大大狐耳的小女孩單純地笑著,除了深棕色的眼睛,五官與他十分相似。
“雙兒……”他歎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嗎?”
狐形歐歌從酣眠醒來後,太陽已偏向西方。房間裡的陽光已從正午的刺眼轉為柔和。她前爪向前使勁前探伸懶腰,大大張開滿口小尖牙的嘴打了一個哈欠。
她抖了抖毛後,身後尾巴又再一次使她用相同的方式變回人形。夢裡白鴉的鳴叫聲余音繞耳,這兩天接連夢到奇怪的夢,歐歌莫名覺得有必要重新回到那座公寓樓前看看了。
屋外的溫度正適合出門。走在路上,歐歌饒有興趣地看著街道兩旁的各色店鋪。從她在歐雙黑暗無光、漫無天日的精神世界中降生以來,她對外部的世界很少有過如此清晰的視野。
不知不覺間,她便來到了那個狹小破舊又氣息熟悉的巷子口。她走向巷子的盡頭,一切依舊和從前一樣尋常,除了盡頭公寓樓一層角落那塊明顯的焦黑。
歐歌在樓前站定,頭上傳來樓上人家說笑忙碌的聲音。看來,除了以前歐雙住著的那間最先失火的房間,公寓樓其它部分都已並無大礙,使其中生活的人們重新步入正軌。“房子燒成這樣都無人問津啊。”她想。
那間焦黑的公寓已經沒有了門窗,開膛破肚一般擠在樓中,為來往的人提供飯後談資。歐歌跨進門,看到了那裡客廳的家具已經難以認清形狀。當她走進當初那間她帶著烈火出發的臥室,裡面滿是各種東西打碎、燒糊的痕跡,構成一地廢墟。
和設想中並無不同,沒有異常。她蹲下來,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根細長滾狀物撥拉著廢墟,竟有點滿意地欣賞著自己親手毀滅的東西。
“讓一切都重新開始吧。”她向自己內心說道。
突然,一根繩狀物絆住了手裡的棍子。歐歌把它挑起來湊近看,那是一根不知為何還保存完好的黑色頸鏈,中央掛著一隻小鈴鐺。
霎時,一段熟悉的記憶敲擊著她的腦殼。
“今天我做了一對頸鏈給我們!”長發女孩亮出一對頸鏈,兩隻一模一樣的鈴鐺在黑色細繩上叮當作響。
“我不能戴……我…我身體特殊……帶不了……”長發女孩沒想到的是,短發女孩是驚慌失措的表情。短發女孩內心,是生怕自己實體不存在的事實被拆穿的慌亂。
歐歌甩開腦海中久遠的記憶。她不想回憶起那時,長發女孩帶著淚水的失落眼神。
她撿起那條頸鏈,上面仿佛還溫存著那個與自己相似又不同的柔軟氣味。她緩緩將其扣在頸上,鈴鐺發出清脆的叮當響聲。
如果當時,那個長發小女孩能看到她慌亂背後,是內心深處的欣喜與渴望,該多好。
良久,她站起身,最後打量了一遍這個房間。她知道,出了那道公寓門後,她便再也不會回來。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小鈴鐺,轉身走出門口——
門外,氣息突然變得詭異得似曾相識的。
“嘎!嘎!!”
循著聲音望去,樓上不遠處的一個窗戶前,支著一隻正直勾勾看著自己、渾身雪白的烏鴉!
白鴉撲棱起翅膀,朝自己身後的方向飛去!
神聖的、優雅的、矛盾的氣味……
身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