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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恨江湖》第1章第14節《輪盤古事》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素錦白衣李龍環從昏迷中醒來,睜開眼看見落霞、孤鶩、秋水和長天,那臨水遠眺的巍峨背影是誰?自己斜靠在水邊一顆歪柳下,欲扶柳站起,卻四肢百骸無力酸麻,記得昏迷前是在輪盤山腹地一處綠水湖邊,如今依舊是在水邊,卻不是那個綠水湖,難道那臨水遠眺的背景是剛才襲擊自己的黃襟老者?

  昏暗中,巍峨背景轉身而來,正是鬼冠李玄天,他關切問道:“你感覺如何?”

  眼前來者是一位黑袍老人,蒼顏白發卻有一道黑眉,精神矍鑠,聲如黃鍾大呂。李龍環記憶中從沒見過此人,此時唯一能確定的是老人並無敵意,因為一柄古劍插在老人身後的水邊泥地中,有兵刃卻沒有隨手拿,還問自己傷情如何,顯然是黑袍老人將自己從輪盤山腹地綠水湖旁黃襟老者手中救出的,“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感激不盡。”李龍環坐著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虛空打個拱手施禮說道。

  老人擺擺手,說道:“無需多禮,老夫救自己的玄孫,天經地義。”

  李龍環一愣心神,雙眼緊盯眼前老人,不可置信的問道:“玄孫?我是你玄孫?”

  老人開懷大笑,“老夫一生縱馬江湖,多少武林後秀認我當祖宗都未得其願,今天認你這個親玄孫,還需誆騙?”

  李龍環心思百轉千回,若眼前老人是自己高祖,豈不是那冠絕天下的鬼冠李玄天,不可能啊,族人在江湖四處尋找高祖三十年未果,祠堂祖宗靈位上還供奉著高祖李玄天的牌位,怎麽可能輕易冒出個老人就敢自稱鬼冠李玄天。

  老人見眼前小子疑慮深思,不拜自己這個祖宗,也不氣惱,指向水邊那柄插地的古劍,“你可認識那柄劍?”

  “古劍‘黑魚’!我蜀中山鬼李家鎮宅之寶,如何在你手?”李龍環激憤起來,內心打定主意,若是眼前老人偷盜所得,必拚死搏殺。

  老人嗤之以鼻,“笑話!五百年來,你可曾聽過黑魚古劍被外姓人摸過?”

  李龍環將信將疑,說道:“黑魚古劍,乃我山鬼李家傳世之寶,鑄劍時沾有我李家先祖精血,非李家血脈不能驅使,老前輩若能喚劍破空,晚輩深信不疑,自當叩首謝罪。”

  老人李玄天悵然若失,苦笑道:“庸庸碌碌的李策隱到是生了個不糊塗的小子,剛才帶你從輪盤山禦劍飛回青城,半途中,黑魚古劍突然異常,劍身光芒萬丈後又沉寂下來,老夫一時不能驅使,隻好與你在此逗留。”

  李龍環從小就對李家院中風水湖內的黑魚古劍著迷,時常下水潛泳靠近觀望,從沒有遇到過古劍有像眼前老人所說的異象,此時就要把眼前老人當作老騙子,“晚輩身負重傷,不能把老前輩怎樣,但你若要欺我盜劍,必要誓死護劍。”李龍環一時激動,體內血氣翻湧,又被另一股外來霸道真氣衝撞,竟“哇”的一聲吐出大口淤血。

  李玄天眉色一緊,不由他逞強,虛空指力連連點中李龍環心部幾處要穴,以自身化境真氣護住他的心脈,責備說道:“剛說你不糊塗,此時又魯莽行事,你當陸劍平殘念的無形劍氣是可小覷?”

  李龍環正欲反駁,又被體內那股霸道真氣衝撞,昏死過去。

  ……

  輪盤山腹地綠水湖畔,粗衣男子從擔架上艱難爬起身,此人正是長風,剛才在林中被兩人晃晃悠悠的用擔架抬著,身體又虛弱,竟然沉沉睡過去,要不是湖邊拄拐杖的老者高呼一句“百年江湖百事哀,

一日成魔一城傾”著實是驚世駭俗,他還未能從夢中清醒過來。身旁肥碩中年人,一身的嗆鼻焚煙味讓長風幾欲作嘔,見中年人癡癡呆呆的仰頭望天,長風立即抬頭看天。  長天之上,晚霞之中,不似人影的執劍者渾身血氣蒸騰,與剝皮猴子一般無二,只是此人更加猙獰恐怖,宛如來自地獄的凶神惡煞。

  長風哆哆嗦嗦問向身旁肥碩中年人:“前輩,天上那‘剝皮猴子’是誰,能禦劍浮空,武功何其了得?”

  肥碩中年人正是葉家客卿龔祿山,他顫抖的右手立刻捂住長風嘴巴,輕聲說道:“野小子,亂嚷嚷什麽。”

  原本坐地抱著族老屍體痛哭流涕的少主葉靈凰“唰”一聲竄至長風面前,那一腳帶著彷徨、絕望和怒意踢向長風胸口,只聽到一聲悶響,湖邊葉家眾人從仰頭姿態轉頭看過來。

  佝僂黃襟老者,白須飄飄,那個紅鼻子尤為醒目,老者右手拿斷水劍橫在粗衣男子身前,劍柄硬抗住葉靈凰的撩腿之力,左胳膊下夾著一具屍體。老者把屍體送向葉靈凰,說道:“葉家女娃娃,休要傷他,快帶葉青屍身離開這裡。”

  晚風中,長風淚流滿面,那佝僂身影何其熟悉,那粗啞嗓音何其親切,邋遢的紅鼻子老頭鮮明生動的影像在長風腦海裡跳躍。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

  長風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自己輾轉千裡,親手掘墓,紅鼻子老頭分明是咽氣身故,眼前佝僂身影又是誰?是他!沒錯!就是他!“師父!”長風跪抱住眼前轉身的黃襟老者雙腳,疼哭失聲。

  抱著曾祖母屍身的葉靈凰及眾人呆若木雞,分明知曉跪地男子進山葬親,分明知曉跪地男子至親的屍身與老族奶的屍身一同被雙頭獸鳥竊取,難道死人還能復活?

  黃襟老者憐愛般撫摸著跪地長風的頭頂,卻是語出驚人,“我不是你師父,他在湖心隕石上。”

  長風哭聲戛然而止,抬頭盯著老者。

  ……

  漸暗的長空中,握有蕩寇劍的葉齊錦赤裸著上半身,怒目金剛似的盯望著懸空隕石頂,三十年藏劍不出,三十年劍意飽滿,原本暗境巔峰的修為不足為外人道哉,今日隻為大哥拔劍,劍指三癡劍聖陸劍平。火紅的晚霞如同似海的血仇,在葉齊錦的眼中翻湧,蕩寇劍三十年劍鋒依舊,可與他並肩作戰斬仙魔。

  葉齊錦沒有憤然殺前,他握著劍,臨空而下,一步,兩步,三步,步步走得那麽驚世駭俗,昏暗中看見隕石上站著佝僂身影,紅鼻子老頭,面目可憎,就是他,劍聖陸劍平。

  那躺在隕石頂部的兩具屍體又是誰?是她,自己的祖母葉青,那個一輩子為了家族守著家族的女人,那個對祖父無情對陸劍平有情的女人。是他,劍聖陸劍平,躺在祖母葉青身旁的老頭也是陸劍平,那張面目可憎的臉,三十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但是,懸空隕石頂上站著陸劍平,躺在祖母葉青身邊的陸劍平,兩個陸劍平,讓盛怒中的葉齊錦茫然,他止住身影,就那麽殺氣凜然的與站著的陸劍平隔空相望著。

  “你是葉家後輩?”站著的彭蹻傲然不懼,問道。

  葉齊錦隻覺得蒼天在跟他開玩笑,對面的黃襟老頭分明就是陸劍平,怎麽不知道自己是誰。葉齊錦怒意更甚,“老賊,你一輩子殺過的人數的清楚嗎?想不起我也罷,難道記不得被你一劍貫胸的葉家大少爺?居然還敢再提葉家,陸劍平!三十年前,華山之巔,葉家大少爺被你一劍貫胸,你也真是忘恩負義的狗賊。”

  站著的彭蹻指著隕石頂上躺著的老頭,淡然說道:“我不是陸劍平,陸劍平死了。”

  葉齊錦仿佛聽到一個荒唐笑話,笑得他身姿搖曳,莫非陸劍平那賊人早知道自己三十年藏劍,劍出則一步登天,都活了那麽大歲數,貪生怕死的劍聖有多滑稽可笑。葉齊錦嗤笑道:“弄具屍體躺在那裡裝扮成你的模樣,就想讓我以為你死了?可惜被我親眼瞧見,我真替大哥死的不值,竟然死在一個貪生怕死的陸劍平劍下。”

  站著的彭蹻不做聲,任夜風拂面衣帶飄搖,他輕輕抱起躺地的葉青屍身,就見一道紅色劍罡刺來,帶著蓬勃的怒氣和殺意。彭蹻右手中的斷水劍在他衣袖下翩翩,疊出三層如水潮般的劍罡前蕩開來,無聲的消弭掉馳騁而來的紅色劍罡,“你很好,這一劍劍心決然劍意凜然,有千鈞之勢,比那陸劍平巔峰一劍隻勝不輸,葉家後輩竟能飛升大乘,不枉葉青苦心栽培,只是你戾氣太盛,心魔未除。你這一劍,難道也要將葉青的屍身與我一起斬碎?”

  葉齊錦哄笑不止,“還說你不是陸劍平,臨死還癡情一個死了的葉青,也對,三癡劍聖,以癡情為最。”

  站著的彭蹻久久不回聲, 良久歎氣道:“你心魔未除,怒氣蒙蔽心智,以你現在的超凡境界,莫非感應不到?我乃一縷執念,三十年前陸劍平被斬一屍的下屍彭蹻。”

  葉齊錦仿佛掉入冰窟,從下肢腳心一直涼到頭上天靈,身周實質化的怒氣、真氣隨風消散,因為他這次真的感應到對望的那人如夢如幻,卻凝而不散,分明就是一縷執念。葉齊錦橫在身前的蕩寇劍微微垂下,又問道:“陸劍平真的死了?”

  “死了!一個月前就死了!陽壽大限,壽終正寢。”彭蹻回道。

  葉齊錦悵然若失,閃瞬棲身隕石上,蕩寇劍輕易就能刺進躺在地上的陸劍平胸膛,萬千怒意這回徹底涼透。

  彭蹻抱著葉青屍身,緩緩說道:“我是陸劍平的彭蹻,隻殘留有他三十年前戰鬼冠李玄天后的情憶。你與陸劍平有何仇怨?只是死者已矣,塵歸塵,土歸土。”

  葉齊錦拔出蕩寇劍,嗤笑連連,“三十年悔恨,三十年仇恨,三十年藏劍苦修,隻為親手宰殺陸劍平。”又劍指蒼天怒吼:“陸劍平,蒼天待你不薄,讓你壽終正寢,蒼天啊,你瞎眼了嗎?”

  “大道無常,你剛跨境大乘,若不收起氣息,引來雷劫加身,不怕粉身碎骨嗎?”彭蹻提醒道。

  葉齊錦垂劍插入懸空隕石中,勃然笑道:“我有我道,何懼天道,蒼天誤我,我便要劍斬天地。”

  彭蹻搖搖頭,隻覺得此人已瘋,自己半仙修為尚且不敢問道蒼天,又抬頭看見深沉夜幕中雷光閃閃聚攏而來,叫一聲“不好!”已是瞬閃離開懸空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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