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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紅燒肉》老馬
  老馬

  “瘋婆子,一個人站在房頂上幹嘛?想跳下去?”一個耗子般尖細的聲音從徐大媽的身後傳來。她轉過身,一臉挑釁微笑的老馬站在樓頂上,戲虐地瞅著她。

  徐大媽寂然地望著他,反常地沒有回罵。

  “哎呦!今天居然沒衝我喊!活了大半輩子,終於學乖了?”老馬驚訝得眉開眼笑,“就是!喊什麽喊!你衝我喊了這麽多年,有用麽?有用麽?把我喊死了麽?”老馬那一雙小眼眯成一條線,揚著纖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衝徐大娘走過來。

  徐大媽警覺地從樓頂的邊緣跳開,雙眼卻沒離開老馬。

  “哈哈哈哈!你這老太婆也會害怕?我要想除掉你,又何必等到現在?讓你這種不知好歹的人活著,才是對你最大的懲罰!”老馬笑著說,“這麽多年的苦悶,你可是比誰都清楚的呀!我哪忍心就這麽幫你解脫了?我哪裡忍心?”

  徐大媽淡淡一笑,全沒了往日的衝天怒氣。

  “你看看,我們兩個人這樣面對面,站在這沙塵暴裡,不像武俠小說裡決鬥的兩個刀客嗎?”老馬衝徐大媽嘲諷地眨了眨眼,“我這個人呀,頂頂討厭那些武俠小說。你知道為什麽嗎?”

  徐大媽還是沒說話。

  “因為武俠小說裡的情節,在現實生活裡是永遠不會發生的!那都是編出來麻醉人民心靈的精神鴉片!”老馬把兩手伸向天空,好像在布道一般大聲宣布,“你嘮叨了這麽多年的所謂‘善惡終有報’,真能說服得了你自己嗎?你倒講給我聽聽,什麽是善惡?你這大字不識幾個,當了一輩子廠房清潔工,整天大喊大叫擾民的瘋婆子是善,而我,大學碩士畢業,黨支部宣傳委員,區級勞動模范,是惡?哈哈!你為國家和社會做出了什麽貢獻?你為咱們廠創造了什麽利潤?不知廉恥!”

  徐大媽閉上了雙眼。老馬看在眼裡,得意地笑了。

  “我告訴你吧……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草民,和俊傑。其實,在這家屬大院裡只有咱們倆是一種人:有潛力成為俊傑的人。其他的人,都是些草民。”老馬最後幾個字故意說得很慢,斜眼觀察著徐大媽的反應。

  “別看老吳是知識分子,我一直跟他走得很近,他骨子裡也不過是個迂腐書生,沒有俊傑的霸氣,成不了大事業。老王是個典型的山東農民,更別提那個叫彭志光的老兵了!五樓的那個劉氏簡直就是封建主義愚昧女性的代表,李紅英心眼兒好,卻也蠢得很。”老馬說得興起,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你懂……你都懂……”老馬笑了笑,自顧自說下去,“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你說我…跟你…是一種人?”徐大媽終於說話了。

  “對!正是!可我們倆有一個決定性的區別!我是順流而下,而你是逆流而上啊!識時務者,方為俊傑。可惜了,你不是俊傑,頂多也就是個流寇。而我,是個真正的英雄!你高興也好,憤恨也罷,這就是現實。”

  徐大媽點了點頭,用平靜得反常的雙眼凝望著老馬。風沙呼呼地咆哮,席卷著街上的雜物,將它們拋得老高。在天空中飛舞盤旋的五顏六色的塑料袋像風暴中的一群怪鳥,圍觀著房頂上對峙的這兩人發出“呼啦呼啦”的狂笑。

  “那你口中的‘草民’,是怎麽一回事呢?”徐大媽問。

  “他們是英雄腳下的墊腳石。”老馬侃侃而談,似乎早已將這一套理論倒背如流,“沒有思想與覺悟的人,

難道能與俊傑相提並論嗎?他們是一群沒有生命的行屍走肉,根本不值一提。”  “你為什麽這麽說?”徐大媽接著問,聲音隱隱在顫。

  “呔!這你還不知道嗎?這些年來,不甘於隨著時代的潮流盲目漂遊的人,在這大院裡只有我們兩人啊!時代和歷史這東西,就像洪水一樣。你堵不住,只有去引導它。我馬宣德在廠裡的那些年翻江倒海,從真正意義上引領了時代之流。而你呢?你在徒勞地想填海。大海是凡人所能填滿的嗎?螳臂當車而已!”

  “為了自己的私欲去害人,你管這叫引領時代的潮流?”徐大媽抬頭看著天幕下飛揚的黃沙,喃喃地問。

  “你以為害他們的是我?”老馬笑問。

  “不是嗎?”

  “雪梅呀,你實在是太幼稚了。這麽多年來在這個大院裡,我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這僅僅是因為我有本事嗎?不!狼之所以能噬羊,不單單是狼的強大,更是羊的無能啊!羊群著東西,是沒有自護和團結意識的。咬死一隻羊,其他的羊只會跑。它們沒有絲毫博愛精神,沒有絲毫手足之情,不會為死去的同胞作出絲毫犧牲!你說說,這種生物的存在,這才是喪盡天良呐!它們不被吃,誰被吃?狼吃羊,天經地義,這就是自然法則!”老馬激昂地宣布,兩條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鎖成一團。徐大媽一動不動地望著昏黃的天穹。

  “當年我為所欲為的時候,這棟樓裡諸位高鄰,有哪位大義凜然地站出來了?你家男人算是有種,敢去廠支部裡告我的狀。他雖然是個有勇無謀、不識時務的粗漢,根本無法與我相提並論,我倒敬佩他的膽氣。其他的人,還有誰呢?還有誰呢?老吳那麽聰明,他做了什麽?老王那麽忠厚,他說了什麽?李紅英那麽心善,她救了誰?你心中的魔鬼,不是我馬宣德,而恰恰是這些鄰居們呀!”老馬說到這裡,

  兩行濁淚從徐大媽沾滿沙塵的臉上無聲地流了下來,她哽咽的啜泣被風聲壓在了嗓子眼了,怎麽也出不來。握緊的雙拳貼在身體兩側,在風中微微地顫抖。

  老馬望著徐大媽,蒼然大笑起來,像一個剛剛在生死對決中戰勝對手的劍客,正望著對手的屍體肆意宣泄自己的得意。

  “如果他們真正在乎“天理”這東西,還由得我呼風喚雨這麽多年?如果他們真是你口中的那種值得憐憫的正義之士,就不會有我這種人了!我們倆,是孤立在一群行屍中的兩個戰士啊!我們始終以各自的方式嘗試去喚醒他們,但這可能麽?死人不能復活,這是每一個文化人都應該了解的道理。我很早就悟透了這點,因為我馬宣德是個知識分子。而你,到今天都執迷不悟。你運氣好,當時沒把你打墮了胎,還把個女兒生出來了。到今天,你也有了外孫,對你這種逆流而上的流寇來說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就是這樣,你還不滿足,整天跟我過不去,你說可笑不啦?我對你呀,已經是無比的慈善了……”老馬說著,走上前去,竟抬手拍了拍徐大娘的肩膀。

  徐大媽拭去臉上的淚,木然看著老馬。

  “艾默生說過,偉大就意味著被誤解。我這被很多人誤解的一生,終究是輝煌的。”老馬意味深長地說。

  他接著喋喋不休地說了許多,從什麽一個叫亨利.泰勒的英國作家說過“這個世界對它的偉人一無所知”,一直講到莎士比亞的《亨利五世》,口沫四濺地解釋他自己如何被這個世界誤解。激奮的話語在雜亂的邏輯中橫衝直撞,而徐大媽則一聲不響地聽著。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了下來,呼嘯的風沙也似乎歸於平靜。夜幕降臨了,天際邊一片望不到邊的黑雲開始吞噬著灰暗的天空。老馬停止他的長篇大論,不屑地看著徐大媽。

  “其實,我所說的,你根本無法理解。因為你終歸是個沒文化的婊子。”老馬搖著頭說。

  “那你還跟我窮費什麽口舌?”徐大媽猛不丁開口問。

  老馬狠狠盯著她,半晌沒說話,然後自顧自下樓去了。徐大媽看著他的背影,輕蔑地哼了一聲,隨即暢快地開懷大笑。

  黑乎乎的樓道裡,老馬陰沉地一步一步走下凹凸不平的台階。他心裡很清楚,這個倔強的老太婆還沒有倒下。

  老馬站在家中的窗邊,端詳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感慨地歎了口氣。他一向不喜歡照鏡子,原因很簡單,自己長相不夠英武。這些年來,他始終妒忌老吳的好運氣。

  “生了一張好皮,僅此而已。但就憑著這張好皮,他娶了個漂亮女人。嘁!哪又如何!”老馬憤恨地自言自語,但一想到自己手中老吳的那張照片,他又寬慰地笑了。

  老馬打開了窗戶,夜晚的習習微風吹了進來,撩起老馬耳邊稀疏的頭髮。聽著窗外建築工地收工的噪音,他愜意地遙望著遠方。這棟陳舊灰暗的老樓,他早就受夠了。那臭氣熏天的廁所,堆滿柴火煤塊的樓道,和狹小的房間,早已讓老馬從內心深處憎惡這個汙穢的地方。

  他望向窗外黑雲下的建築工地,想起了兩年前,當自己聽牛總說廠裡計劃拆除老宿舍樓並投資興建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時,那溢於言表的欣喜。

  “那牛總,是個俊傑呀!”老馬笑著自言自語。從那個肥胖的中年人身上,老馬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從他們第一次在工廠車間見面,他就預感到這個胖子能成大事。

  “我沒有看錯人。“老馬得意地想。

  那年秋天,老馬一眼就看出那個新搬來的小張有些來頭,於是他去公司裡找牛總問。果不其然,小張是屏盛投資集團董事長張林海的兒子,屏盛機械廠連年虧損,倒閉已成定局,老廠和舊宿舍區將在兩年內開始拆遷。牛總告訴過他,對這事不要聲張:廠裡有些老幹部堅決反對,廠裡領導還沒有統一意見,

  “哈哈哈……老吳呀老吳!”老馬笑出了聲來。他清楚地記得去年那次退休幹部聯歡,他和牛總在嘉豪夜總會安排的那所謂的“文娛活動”。兩天之後,老馬就喜洋洋地就拿著老吳在“激情按摩室”中的照片去做他的工作,要他代表退休幹部給廠裡寫聯名信,讓廠裡盡快拆遷老舊宿舍。

  老馬津津有味地回味著當時老吳臉上的窘相,不禁哈哈大笑。

  “這…...什麽…我…你什麽意思!”老吳震驚地看著老馬手中的照片,像被雷擊了一樣愣住了。往日臉上莊重的學究氣質早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最純粹、最齷齪的恐懼。他像一個受驚的飛賊一般彷徨地掃視著四周,生怕有熟人路過。

  “我能有什麽意思呢?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可是個頂頂實在的人呀!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你這把年紀還這麽生猛……不過麗華知道就好,對吧?”老馬臉上蕩漾著掩飾不住的神氣,眯起的一雙小眼裡閃著狂喜的光,悠哉遊哉地觀察著、享受著老吳的失態。

  “不!…我……你怎麽得到這張照片的?”老吳驚慌失措地問,兩手不停地撫著襯衣上的一條皺褶。

  “為了確保你享受上次的接待,這是牛總讓我給你的。”

  “哦!”老吳松了一口氣,忙伸手去抓那張吊在老馬指間的照片。

  “先別急呀!”老馬手一縮,笑逐顏開地打量著老吳,“牛總還對你誠懇地提出了一個請求……”

  “什麽請求?”又氣又急的老吳眉頭緊皺,倉惶地轉頭確保四周沒人,壓低了聲音問。

  “寫廠裡封信。”老馬揚起一條眉毛說,“為了讓退休幹部盡快住上新房子,你代表老幹部們要求盡快對宿舍樓進行拆遷。你起稿,簽名我去辦。”

  老吳像被人一下抽了筋似的軟在了那裡,遲疑不決地盯著地面。他用顫抖的雙手緩緩地摘下眼鏡,一聲不響地反覆擦著鏡片,臉頰的肌肉在不自然地抽動。過了一會兒,他戴上眼鏡抬頭望著老馬。老馬臉上帶著怡然的微笑,正抬頭看著晴空中的朵朵白雲,一點也沒有催促老吳的意思。正相反,他似乎享受著等待的每一秒鍾。

  “好久不見麗華了,她最近可好?我上樓去跟她打個招呼吧!”老馬眉飛色舞地提議。

  “我寫。”老吳說。

  老馬笑了。

  他走到院中間的大槐樹下,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只打火機,“嚓”的一聲點燃了那張照片。在跳動的火苗中,照片上的老吳臉上那副興奮忘我的表情與站在幾米外的那張狼狽不堪的面孔形成鮮明的對比。

  嘶嘶的火舌很快吞沒了照片上的老吳。與照片的灰燼一同飛揚在空中的是老馬得意的笑聲。

  對老馬來說,這段回憶遠比牛總承諾他的那套複式別墅要有意思得多。

  “當然,住上別墅也不賴。”老馬想,“比拿著那點租房補貼在這個房價飛漲的城市找地方住好多了。”他眼前浮現起徐大媽四處奔走,在公寓的高價前望洋興歎的情景,又咧著嘴笑了起來。

  “別墅啊……我馬宣德這輩子還沒住過呢!肯定寬敞地很,明亮地很!我一個人住不要太舒服喔!”老馬這樣想著,卻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絲傷感。

  盡管他一直不願承認,單身多年的感覺他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我一個人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活得還不是很好?”他低聲嘀咕著,就像他在過去幾十年中無數次這樣安慰自己一樣。

  “實在嫌悶,我可以發發善心,叫紅英來陪我住。不收她房錢,住高級別墅,傻子才不乾呢!”老馬眉開眼笑地念叨著,輕輕撫摸桌上的那嶄新的房產證和樓盤介紹。介紹冊封面的想象圖上,畫著夜色下鬱鬱蔥蔥的綠林、穿插其間的小路、幾棟閃閃發光的時尚別墅、和被燈光映得碧藍的湖水,宛若人間仙境。

  老馬抬眼端詳著四周泛黃的牆壁、受潮的天花板和灰黑的水泥地,朗然一笑。

  “真正的俊傑,無論是在哪個時代都活得如魚得水。”他喃喃地說,凝望著窗外漸漸趨於靜謐的建築工地和那昏黑的天空。

  已經八點多了,老馬這才想起李大娘今早邀請自己到她家吃飯。

  “這個李紅英,整天就知道吃飯!吃飯!”老馬在鏡子前正了正自己的眼鏡,搖著頭笑了笑說,然後踱著四方步走出了門。

  站在黑乎乎的樓道裡,老馬能早就能聞到從對門李大娘家中飄出的香味:她又在做最拿手的紅燒肉了。

  老馬悠然地站在樓道口昂首遠眺,一大片黑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充斥了整個天穹,在滾動著向遠方蔓延。院中的那棵大槐樹像個疲倦的老者,在晚風中搖擺著身子,零零散散的樹葉從茂盛的樹冠飄落下來,隨風舞向天際。

  樹下,坐著一個髒乎乎的老頭兒,正裹在一件破破爛爛的對襟襖中蜷成一團,在風中像片樹葉似的瑟瑟發抖。

  老馬厭惡地瞪著這個髒老頭,好像看到了一隻泥中的臭蟲般皺起了眉頭。

  “喂,老癟三!給我滾遠點!這裡是住宅區!”老馬放聲呵斥。

  那老頭聽了,反而一瘸一拐地老馬走過來,拜倒作磕頭狀,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噥:“好心老爺,給點東西吃吧!我都好幾天沒吃著飯了……”

  一股無名業火在老馬心中燃起,他身體一側,飛起一腳踢在老頭兒的肚子上。那老頭兒呻吟了一聲,像堆草似的一下跪倒在地,低著頭向院門口爬去。

  老馬還覺得不過癮,跟上去衝老頭的背心裡狠砸了一拳。老頭應聲撲倒在地,像條毛蟲般扭動著身子,卻不討饒,繼續慢慢地朝家屬大院外爬。

  老馬還想打,但又怕追得太遠被旁人瞧見,便在後面起勁地罵起來。那老頭也不理睬,自顧自地往前爬。直到他爬到了屏盛家屬大院的門口,才掙扎著站起身來,裹緊了那近乎藕斷絲連的襖子,回頭澹然望著老馬。

  “起風了,看是要下雨。”老頭昂首喊了這麽一句,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朝著老馬。也許,是衝著老天。

  這話不假。黑壓壓的雲層下,滾滾的雷聲伊稀可聞,飛沙走石的街道上突然傳來女孩受驚的尖叫和小吃攤匆忙收攤的嘈雜。

  “雨就從來沒停過。”老馬幽幽地說,一雙小眼冷冷地掃過天際的壓城黑雲,不屑一顧地轉過身。在那一刻,一陣陰冷的大風突然卷過整個大院。在大槐樹葉沙沙的歎息聲中,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撕裂了天空的寂靜,傾盆大雨倏然潑下。黑夜在雷雨中不知不覺地降臨了。

  老馬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樓裡的黑影中,他隱隱約約聽見了那老頭在雨中的暢笑,好像還有不知誰家的磨刀聲。

  “還在做紅燒肉?”老馬一屁股坐在李大娘家的沙發上,隨口問道。他來李大娘家從來不敲門。

  屋裡暖融融的,白熾燈溫柔的黃光投射在李大娘溫馨的客廳裡,讓人有說不出的愜意。窗外的暴雨和閃電雷鳴似乎是另外一個世界。

  “哎,下午就做好啦!剛剛回鍋熱了熱。”滿臉笑容的李大娘從廚房裡走出來,殷勤地招呼老馬,“來,先削個蘋果吃!”

  李大娘一溜小跑進了廚房取了個鮮紅的大蘋果,又一溜小跑出來把它遞給老馬。然後她四處掃視了一陣,好像想找些什麽。

  “啊!放櫥裡了!你看我這破腦子!”李大娘一拍腦門,把櫃子裡的一把細長的小刀交到老馬手裡。

  老馬饒有興趣地端詳著手中的刀。那小巧的紅色刀柄上有著精美獸紋雕刻,甚是惹人喜愛。修長的刀體嬌小而鋒利。他在光亮如鏡的刀刃上凝睇著自己的倒影。

  “是把快刀!刀刃這麽長,這可不常見。看上去又有些年頭,沒準還是塊古董!……可惜了,現在卻淪為了一把水果刀,刃再鋒利,也一輩子見不到血肉。”老馬尋思。

  “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啦?”李大娘快活地問。

  “嗯。”老馬心不在焉地答。他在客廳裡掃視了一圈,看見幾個大箱子已經整整齊齊地靠在客廳的牆邊。在這幾個箱子裡,裝著李大娘這些年的全部家當。

  “你看,我都收拾好啦!過兩天搬家公司就過來,我就搬走!”李大娘歡歡地說。

  “你搬到哪去?”

  “廠區那邊前一陣子建了個老年公寓,我跟個死了老伴的老工友說好了,一道去那裡住。”李大娘答。

  “四號樓的邵大姐?”

  “嗯。”

  “多少錢一個月?”

  “一千多。”

  “你那點退休工資付得起嗎?”老馬揚起眉毛。

  “以前有點積蓄,湊合幾年行。”李大娘黯淡了下來,抿著嘴角說。

  老馬定定地看著李大娘,撩了撩額前的幾根頭髮,挺起胸脯說:“我看這樣吧,你來跟我住,不用你花錢。”

  “住哪裡?”李大娘驚訝地問。

  老馬把褲兜裡的那冊樓盤介紹遞給李大娘,喜不自禁地眯起雙眼觀察著她臉上驚喜的表情。

  “這…這真了不得了呀!”李大娘大喜過望,驚奇地看著老馬,一時說不出話來。她跑進廚房拿出一瓶高粱酒,給老馬滿滿地倒上了一小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老馬心情極好,平常隻喝紹興狀元紅的他竟與李大娘一連喝了好幾杯高粱酒。

  “這地方叫布…布格拉花園?還真洋氣呵!”李大媽認真地瞅著宣傳冊上洋洋灑灑的花體字,笑得合不攏嘴。

  “布拉格花園!”老馬得意地糾正她,“那是東歐捷克共和國的首都。據說這建築師是個捷克人,結合了捷克的古典建築風格和現代技術設計的別墅群,可了不得呢!”

  李大娘只顧笑,肚裡的幾杯高粱酒在她臉上映出好看的紅暈。

  “紅英啊……這些年來,這樓裡真正對我不錯的人,就只有你呀!”老馬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我心裡很清楚,所以我一直沒有讓你吃虧……”

  李大娘點點頭,歎了口氣:“要是你能也幫幫劉念就好了,打這孩子小時候起,就像我的個親女兒。自從她搬去市中心,我不知為啥一直掛念著她,就怕這孩子在外面吃虧。你知道,念念心眼好得很,社會上的那些歪門邪道她一點也不會……”

  “放心!她是不會吃虧的!況且,我已經幫了她了,幫得極好!你盡管放心。”老馬“噗哧”地笑出了聲,眯起一雙眼看著李大娘。

  李大娘聽了,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感激地看著老馬。老馬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高粱酒,審視著客廳泛黃的牆壁歎了口氣。

  “這破樓拆了,你不會舍不得它吧?”老馬問。

  “怎麽可能不會呢?我畢竟在這大院裡住了幾十年呀!我即使不是居委會主任,這些年來對鄰居們也是有很深的感情的。這種手足般的鄰居情,不知在那別墅區裡還有沒有……”

  老馬聽到“手足般的鄰居情”,不由自主地冷笑一聲。李大娘擔心地看著他。

  “唉…老馬,我知道你一向與徐雪梅合不來。她這些年來,確實散布了不少關於你的謠言,我也常批評她,但她那倔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李大娘討好地說,一手撫著老馬的肩膀。

  老馬不勝其煩地聽著李大娘的話,也許是因為多喝了幾杯,一陣莫名的厭倦忽然衝上他的心頭。他感覺心裡堵得慌,迫切地想說話,但又不能說。他眉頭鎖成了一團,焦躁地用細長的手指撓著稀疏的頭髮。

  “咦?你沒事吧?”李大娘警覺地問。

  “她散布我什麽謠言了?”老馬猛地問。

  “哎…也沒什麽,還是那老一套,說什麽你看不慣劉老太的那雙小腳,然後逼她跳樓……這當然是她胡思亂想的,我知道!”李大娘急忙說。

  “確實是她胡思亂想的!”老馬霍地站起身來,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呯”地把玻璃酒杯摔在桌子上,斜眼盯著李大娘,“你想知道事實嗎?”

  李大娘半張著嘴疑惑地坐在那裡,一臉無辜地望著老馬,一時沒說話。

  “告訴你吧!那時候,那個劉氏還頗有些姿色,我對她有點意思。可惜了,她嫁了個大字不識的土包子,那個劉福山。後來劉福山被鬥,重傷住院去了,我就去找她談話。結果,她死活不開竅,硬是從樓上跳了下去,摔殘了腿,也進醫院了。就是這麽一會事,現在你知道了吧?”老馬臉憋得通紅,一口氣說完這些,瞥了李大娘一眼。

  李大娘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什麽我看不慣劉老太……恰恰相反!就是我太看得慣她了,可是她卻不識抬舉,這能說是我的錯嗎?能是我的錯嗎?”老馬叫喊著,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脖一飲而盡。

  “我這個人,是頂頂好心的呀!就拿那個彭帥來說,他那個沒用的老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來求我幫他在廠裡安排工作,我能怎麽辦?我還不是去替他想辦法了?彭帥自己不識抬舉,竟敢公然頂撞我,還衝長輩動手動腳,我不幫他是誰的錯?你說,是誰的錯?”老馬越說越激動,聲音變得像牆角的耗子一般尖細,滿臉的義憤使他皮包骨頭的面孔漲得通紅,看上去荒唐可笑。

  “那是彭帥的錯……”李大娘怯怯地嘟噥著,“可…可雪梅她說,你收了志光幾千塊錢……”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老馬的臉紅得直發亮,活像機械廠車間裡熾熱的鐵水,一雙小眼冒著火。

  “收錢怎麽了?收錢怎麽了?!”老馬暴怒地吼起來,一雙小眼冒著火光,高亢的嗓音蓋過了窗外的閃電雷鳴,“現在這個社會幹什麽不用錢?我願意為他們出頭辦事就是天大的善心了!彭帥那臭小子敢掐我脖子,我大人有大量,沒去告他,拿他幾千塊錢怎麽了?這種不是天高地厚的小青年活該在社會裡摔得頭破血流,我告訴你!哪天這臭小子被人打死,那才是老天長眼!有其父必有其子,弄不好就跟他莫名其妙失蹤了的混蛋老爹一個下場!你說,你說!收這種人的錢怎麽了?”

  “沒怎麽。”一個冰冷的聲音說。老馬順著聲音望過去。

  徐大媽不知什麽時候像幽靈般站在客廳的門口。

  “雪梅!”李大娘倒吸了一口冷氣。老馬緩緩地轉過頭,厭惡地盯著她,睜大了眼睛。他們倆的目光掃過徐大媽濕漉漉的頭髮和殺氣騰騰的雙眼,最後鎖在了她手裡那把閃著寒光的長刃切肉刀上。

  “雪梅!你想幹什麽!”李大娘失聲驚叫。

  老馬緊緊地盯著那把刀,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些許,卻顯得頗為鎮定。他揚起一隻眉毛,眯著眼端倪徐大媽,好像在尋找些什麽線索。

  “紅英,我跟馬宣德的事與你無關,你在那坐著就好。”徐大媽緊盯著老馬說,小心翼翼地向前邁了兩步,觀察著老馬的反應。

  “哈哈哈哈!”老馬輕蔑地瞪著徐大媽,忽地發出一連串的尖笑,“土匪想裝俊傑?你沒那本事!”

  徐大媽搖了搖頭,像頭狩獵的母獅般死死盯著自己的獵物,朝老馬走過來。

  老馬有些驚慌了,他向後退了一步。要在平日,他對付一個老太婆還是有自信的。可是今晚,他確實喝得多了些,思路略有些遲鈍,手腳也不如往常靈敏。何況,對方拿著一把尖刀,來勢洶洶,大有要拚命的意思。與這樣的對手硬碰硬,太不合算。老馬想。

  “你要殺我進了監獄,你那可愛的小外孫怎麽辦?等他從南方回來,發現一直崇拜的姥姥當了殺人犯,這小家夥肯定會很傷心。”老馬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微笑,眯著眼不緊不慢地說。

  果然,這一招奏效了。徐大媽遲疑了半晌,雙眼移開了老馬瞥了一下李大娘,腳步也放緩了。

  “就是!雪梅!天義還盼著回來看你呢!”李大娘也站起來幫腔,竟鼓起勇氣走近了徐大媽。

  “天義懂事了,跟著他爸媽以後會生活得很好。他們……有屬於他們的生活。”徐大媽攥緊了刀柄,慘然笑了笑,衝李大娘說,“你閃開,我早下了決心。”

  屋裡一片寂靜,窗外嘩嘩的雨聲顯得格外刺耳。一道霹靂驟然炸開,一瞬間把客廳裡閃得亮如白晝。老馬驚得渾身一哆嗦。徐大媽在這一片白光中好像看到了一個久違的俊朗面孔,正朝著自己咧嘴微笑。

  “劍南啊…咱們地獄見……”徐大媽喃喃自語著,在隆隆的奔雷聲中猝然舉刀朝老馬猛衝過去。

  當那透著寒光的霜刃劃破空氣衝老馬刺過去的霎那,徐大媽感覺突然身體突然被什麽東西纏住了。她急忙轉頭,發現李大娘從身後緊緊抱住了她。她動作一緩,老馬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手擰住她的手腕,一拳打在徐大媽眼角上。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切肉刀脫手而去,被老馬接個正著。

  徐大媽捂著眼角,不可置信地瞪著站在一旁的李大娘。

  “紅英…你為什麽…?”她指著李大娘,斷斷續續地想問話。

  “俊傑就是俊傑,土匪永遠也只是土匪。”老馬打斷了她,不無得意地露出了微笑,“土匪不僅鍛造了置自身於死地的武器,他還產生了將要運用這種武器的人英雄。現在,你還能做什麽?啊呀呀……徐雪梅啊,這麽多年來,你怎麽就是理解不了呢?你這種做事不動腦子的人,用盡全力也動不了我分毫。是不是呀,紅英?”

  李大娘不敢看徐大媽,也不敢回答,只是怯怯地望著老馬。

  “你說話呀!紅英!”徐大媽歇斯底裡地捶打著水泥地,絕望地呐喊。

  李大娘嚇得渾身亂抖,冷不丁發出了一聲像受驚的小貓般的叫聲,一下竄進了廚房裡把門關上,把老馬和徐大媽撂下在客廳裡。

  幾滴濁淚無聲地滾落徐大媽滿是皺紋的老臉。

  老馬細細地端詳著手裡的那把磨得鋥亮的切肉刀,又眯起眼瞧著飲泣吞聲的徐大媽,他昂起頭長長出了一口氣,由衷地笑出聲來。

  這一刻,對老馬來說,是無比榮耀的。他輕蔑地看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徐大媽,衷心希望時間永遠定格在這美麗的一瞬。

  幾十年了,自己腳下的這個臭女人反抗了我幾十年了。今天,在這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中,她終於一敗塗地,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好好享受這一刻吧!明天的這個時候,你就蹲在區監獄的牢房裡嘍!殺人未遂!人證俱全!呵哈哈…..你這輩子就別想從黑牢裡走出來啦!”老馬興高采烈地說,又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高粱酒,仰脖一飲而盡。他雙手興奮得發顫,溢出的酒液濺了他一脖子,但他卻毫不在乎。

  “我早些時候對你說過什麽來著!草民和土匪,是殺不了俊傑的。不是沒有那狗膽,就是沒有腦子!嘻嘻嘻……你不是總說什麽‘善惡有報’嘛?嘿!你還真說對了,我告訴你!”老馬臉又興奮地通紅,眉飛色舞地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像我這樣的大善人,會被你這種就會大喊大叫的惡婦殺死?笑死人!你那副神經兮兮的樣子,做不了什麽事,只會張口罵別人,咱們屏盛家屬大院裡誰不知道?反過來看我,咱們樓裡的鄰居,我誰沒幫過?”說完,老馬又灌下一杯高粱酒,怡然自得地搖搖頭。

  “放屁!”徐大媽終於忍不住,再次大喊,“你真正幫助過誰?誰用你幫?”

  “唉……看你這種無知的人,最讓我這種善人心痛,呵呵呵……”老馬再次搖搖頭,刺耳的譏笑聲在窗外響雷的襯托下更顯得凶氣逼人,“老吳用我幫。沒有我在背後支持,他個迂腐書呆子能在主任的位子上坐那麽久?李紅英用我幫,沒有我替她在人事部說話,她那點工作能力咱廠私營化早就下崗了!劉念用我幫,要不是我…..”

  “胡說!人家念念自己憑自己的真本事得到升遷,關你什麽事!”徐大媽一聲斷喝。

  “嘁!憑她那點能力,那長相,那工作態度,能升遷得這麽快?別做夢了!你以為生活是安徒生童話?”老馬譏笑著說,“要不是我好心幫她,她現在正下崗待業呢!”

  “你幫過她?滿嘴謊話!”徐大媽大聲怒斥。

  “她沒告訴你?哈!這也很正常。換了誰都不會說的。”老馬不屑地撇了撇嘴,“實話告訴你吧!去年我在跨江大橋上散步,看見那小丫頭坐在橋上哭。我問她為什麽哭,她告訴我會計室的工作太枯燥,人生沒意思,沒有希望。”

  徐大媽不作聲了,因為劉念以前也這麽向她抱怨過。她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老馬說的可能是實話。

  “我當時就說,人生有希望,就看她願不願意付出!”老馬眯起雙眼,繪聲繪色地講了下去,“這小姑娘對我說,只要能改變她現在的生活,她幹什麽都願意。然後,我就把她介紹給了牛總。她付出了,於是呢……牛總就改變了她的人生。”

  “你騙人!”徐大媽像頭暴怒的母獅一般吼了出來,她的心在流血。

  老馬笑得極燦爛:他看出來了。

  “本來她能升得更快的……可惜,劉念長得土裡土氣,又不夠主動,牛總對她很快就失去了興趣。我倒沒牛總那麽挑,畢竟她年齡小……我就對她說,如果她肯付出,我就去人事部那邊幫她說幾句好話……”

  徐大媽再也說不出話來,她臉色慘白,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衝上前去將這個骨瘦如柴的禿老頭撕成碎片,劇烈的心跳讓她一時喘不過氣來。

  “她付出了!”老馬投入地高舉酒杯,像個勝利的將軍般地大聲宣布道,“於是呢……我馬宣德,就改變了她的人生。”他故意把最後的幾個字拖得老長,好多欣賞一會兒徐大媽臉上那痛苦至極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說完,老馬近乎喪心病狂地尖笑起來,五官在那醜陋的面孔上攢成一團,眯得幾乎看不見的雙眼透著瘮人的精光。窗外,咆哮的雷霆猛烈地炸響在這無盡的黑夜中,密布的雨點不知疲倦地砸在那扇鏽跡斑斑的窗戶上。但肆虐的暴雨奔雷與老馬此刻的狂喜相比,似乎都相形見絀。他那催人發狂的怪笑與雷聲一同回響在這空蕩蕩的老樓裡,傳遍了它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順流而下的人,是風暴的王子。

  突然,老馬的笑聲堵在了他的嗓子裡,一股瘮人的冰涼從後背直傳到他的前胸,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令人暈眩的劇痛。

  他睜大的雙眼斜望向旁邊的窗玻璃,死死地盯著倒影中自己背後那染血的刀刃,不敢置信地半張著嘴。被痛苦扭曲了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解,好像他敏捷的思維瞬間失去了活力。

  他緩緩地轉過頭,迷茫地望著身後的李大娘,空洞的眼神蒙著一層霧。過去的幾分鍾裡,老馬幾乎忘記了這個矮小的老太太還在這房間裡。他微顫的雙唇好像急切地想問些什麽,可又說不出話來。他瘦削的身子晃了晃,一下癱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揮動的雙臂將桌邊的瓶瓶罐罐掃到地上摔得粉碎。

  李大娘好像魂魄被吸走了一般僵立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喘著粗氣的老馬,又低下頭,困惑地審視著自己沾血的雙手,好像一個遲鈍的學童在揣摩這兩者間的關系。

  “紅英!”徐大媽失聲尖叫。

  李大媽沒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任由指尖濃稠的血液滴到地上。

  “我…我…我…”老馬掙扎著想說話,但傷口的痛楚把他的話哽住了,只有微弱的呻吟聲傳了出來。他劇烈起伏的胸脯像風暴中的浪濤,殷紅的血液不斷地從背後的傷口裡湧出來,滲透了老馬的白色汗衫。

  “我……我是……”老馬再次揚起頭,吃力地抬起如篩糠般抽搐的右手,不屈地朝天伸出他細長的食指,猶如一個垂死的勇士在鼓舞衝鋒的同伴。 血泡從他的嘴角冒出來,嘶啞了他的聲音。大滴的汗水從額前流下他緊皺的眉頭,模糊了他的視線。

  “英雄……”竭力吐出這兩個字,老馬如釋重負一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緩緩地低下了頭。

  在他眼中狂熱地跳動了幾十年的精光在沉悶的喘息中悄然熄滅了,懸在半空的手指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霍然垂到了椅子腿邊。他油光光的禿頭耷拉在胸前,那雙圓框大眼鏡無聲地滑下了老馬的塌鼻梁,滾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把細長的小刀突兀地插在他浸滿鮮血的後背上,猩紅刀柄上的獸面顯得異常猙獰。

  死寂中,李大娘還是迷惑地看著她的雙手,眼也不眨一下。徐大媽則盯著一動不動的老馬,無力地歎了口氣。餐桌上的那碗紅燒肉還在輕柔地冒著熱氣,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良久,徐大媽朝呆站在一旁的李大娘走過去,輕輕搖著她的肩膀呼喚著她的名字:“紅英……紅英!”

  李大娘沒有動,也沒有去看她。

  “紅英,你這是……”徐大媽不解地想說些什麽,但她突然想起了老馬的話,又猛然止住了話頭。她憐憫地看著李大娘,痛苦地搖了搖頭,默默地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哽咽了,轉過頭最後一次望著橘黃白熾燈下的老馬和李大娘。讓她絕望的,不是屋內死亡的冰冷,而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惡而可悲的寂靜。

  當徐大娘悲涼的啜泣隨著她的腳步聲一起消失在了樓道口時,李大娘平靜地抬起頭,望著桌上的那碗紅燒肉,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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