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澈醒來時,外面的雪已經堆積的很厚了。街上的行人紛紛清掃著門前的白雪,把它們堆成一些個大大小小的雪堆。
“我這是……”寒澈揉揉腦袋,打量著房間裡面的布置,屋子雖然樸素一點,但是裡面掛了好些名畫古跡。各個都是出自大家的手筆,每一幅都夠在帝都裡面換一所閣樓了,都是那些個仙人聖尊的大手筆。
再看看那熟悉的檀木書桌,透過窗戶約莫能看到外面的飛雪,還有錦繡綢緞做成的窗簾被掛在一旁。
“我這是,做夢了吧!”寒澈摸摸腦袋,他記得昨夜不是在醉春樓喝醉了嗎?怎麽一覺醒來就到家了,於是又躺在床上閉起眼睛。
“好我的三公子,你都睡到正午了,還不起來。”外面傳來一聲酥酥的聲音,頗帶調侃。
門外進來一女子,外面還下著大雪,女子卻身著華麗單衣,顯得與時節格格不入,女子手中端著一碗熱湯進屋,步伐輕盈。
輕車熟路地來到寒澈身旁,將手中的碗塞在寒澈手中。眼中帶這些奇怪的神色,道:“怎麽了?一回青樓逛的連家也認不得了?”
“這麽說?我不是在做夢了!奇怪啊,後來倒地發生了什麽?我又是怎麽回到這裡的?”
借過熱湯,寒澈象征性地喝了幾口,便又接到那名叫洛雪衣的女子手中了,腦中依舊昏昏沉沉。
“你呀!昨天晚上被人家扔到大街上了,要不是我心善,你估計還在街上睡著呢!”洛雪衣用一隻手饒有興趣地揉揉下巴,好奇地看著,眼中煩著閃亮的星星,有些玩弄的意味,“被凍死了還不一定有人為你收屍呢!”
“哦,死了就死了吧!說不定死了還可以見著我娘呢。”
寒澈一臉不在乎,習慣性地和雪衣頂起了嘴,掀起被子,下床朝外面走去。
“不許說胡話。”洛雪衣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一向開朗的寒澈最近總是要死要活的。雖然知道他是一句玩笑話,但她的心裡還是有些難受。於是撅嘴賭氣道:“要是真想死就死的遠遠的,讓我再也見不到你,眼不見,心不煩。”
心中雖然有些賭氣,但洛雪衣還是扶著寒澈出了院子。院子很大,還又好幾間大廂房,皆有下人守著。見到寒澈出來了,都笑呵呵的打著招呼,彎身行禮。
寒澈府中的規矩並不多,待人溫和,只要下人丫鬟們做好該做的事情,他都不會太過於約束他們。有時候興致來了,也會跟他們講一些家常瑣事,其樂融融。
那些見過季舒雲的老官員們,和那些曾經有幸服侍過季舒雲的下人們皆是私底下都認為大秦的三個皇子中,唯有寒澈的心性最像他的生母。
“下雪了,大家都多加件衣服,別著涼感冒了。”寒澈有心無心的說了一句,後面的下人們也連連問好。
他帶著洛雪衣轉過一個個街角,來到了朝臣殿的城樓之上。城樓上有一座涼亭,旁邊還有一個瞭望台。
瞭望台的四周是青石鋪成的台階,上面的落雪並沒有被清掃。這倒不是因為下人們偷懶,而是那座瞭望台實在是太高了。光是走上去就得花半天時間,而且空間狹小,到了頂端的站台之上,最多也就只能容納下十來人。
據說那瞭望台是曾經大秦的一位太子所建,是為了觀天佔星而建。只是那位太子最後蕩破天機,被天道幻化出來的一隻怪物吞入腹中了。
不過這也只是以訛傳訛,那位太子具體是個什麽人,大秦的史書裡也沒有具體記載。
也沒有人去深究那裡面的玄機,隻說是天機山上的一位老神仙對此頗感蹊蹺,為那太子卜了一卦。至於究竟推算出什麽,或許那老神仙也不解其中的奧義吧! 人們隻當是個傳說,但是濤濤的歲月長河中,埋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又有多少濤濤罪證被歲月的時光衝刷到了那淤泥的深處,這些都無從得知。
“不冷嗎?”寒澈來到涼亭裡坐下,洛雪衣則是坐到到涼亭內的秋千上,有意無意地蕩秋千。
寒澈看著衣縷單薄的洛雪衣,習慣問道。
“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能管好自己我就謝天謝地了。”洛雪衣也是不加思索地扯開話題。
洛雪衣看著時不時飄進來飛雪,伸手接住雪花。一瞬間,飛雪化為一絲冰涼的雨露,下一刻,便蒸發到空氣之中。好似它從來沒有來過人間一般,看到這一幕,少女的心中有些隱隱作痛。
少女又看了看眼前的這個似是長不大的“孩子”,有些失落。
兩人三步之遙,但在洛雪衣眼中,這裡面仿佛隔著天與地的距離。
“抓緊了。”
寒澈從少女的眼中看出惆悵,來到她身後,幫她推著秋千。少年每一次的力道剛好,洛雪衣很是享受。
倘若是不知實情的的人看到這一幕,一定會錯認為這位女子乃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而那個看起來滿臉笑容的少年才是下人。
的確,這兩人的關系,實在是千絲萬縷,早已不是簡單的主仆之分了。寒澈更願意將她當做自己的妹妹,就像殷若塵和殷若曦那一對兄妹一樣。殷若塵就對他的妹妹很好啊!所以無論底下怎麽傳言,寒澈都從不放在心上。
寒澈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從來不會叫洛雪衣的名字的,隻覺得小姑娘生的好看,每次見到她都是叫她小媳婦,為此還經常被洛雪衣揍個鼻青臉腫呢,現在想想,寒澈都還覺得臉紅呢。
只是後來長大了,經歷的事多了,也懂些道理了,後來便改口了。
洛雪衣這才給寒澈講了昨晚的事情,昨天半夜寒澈喝多了,就在醉春樓裡住了一晚上。
雲裳為了避嫌,在一大早就差人將寒澈暗中送回府中。她這是為了寒澈好,免得有些心懷不軌的人以此在寒澈身上大做文章。
至於她自己,別人怎麽說,她倒是覺得無所謂。
雪小了些,寒澈和洛雪衣站到朝臣殿城樓之上,雖然偶爾有雪霧遮擋眼眸,但城中的景象大都能看個七七八八。
下雪了,大多人都不願意在外面轉悠,但是也有不少人穿著大襖,流竄於各個華貴府邸之中。
風依舊吹著,雪依舊飄著,兩人的發絲都有些凌亂,上面還結著些白霜。
好久,寒澈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將洛雪衣撿回來的情景。寒澈的眼光中充滿著些難以表達的神色,直勾勾地盯著洛雪衣看了好久。
“怎麽了?”
洛雪衣在寒風中英姿颯爽,轉頭一笑,臉上有些懵懂,很可愛。寒澈有些想捏捏她的臉,還是忍住了。女子的臉上有些紅撲撲的,大概是被凍的吧!
寒澈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繼而將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在那天際相接的地方,寒澈好像看到了他娘的身影,心中難免有些淒冷。
“你知道嗎?我昨天在都城碰到一個乞討的小姑娘。”寒澈先是輕歎一聲,繼而轉頭對洛雪衣笑了笑,但是眼中的那絲憂鬱還是被洛雪衣輕易捕捉到。寒澈道:“她的樣子,像極了你小時候。”
“渾身破破爛爛,卻很惹人疼愛。”寒澈又加了一句。
洛雪衣的思緒像是瞬間被拽入了十幾年前的那個雪夜。
那個冬天,應該是她有生以來經歷過最寒冷的冬天了吧!不過自從那以後,她就不怕冷了,她自己回頭想起了,也是很神奇呢。
寒澈記得,那夜是除夕,下了大雪,很冷。深夜,城內燈火通明,年僅七歲的大秦三皇子獨登城樓。
城內的一片繁鬧被寒澈盡收眼底,但是城內有一個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身破爛行頭的洛雪衣在大秦帝都內,顯得與華麗高貴的帝都格格不入。小女孩穿梭在帝都中,被其他人指指點點,好似嘲笑譏諷著什麽。
但是年幼的洛雪衣全然不顧那些人鄙夷的眼光。小女孩像是迷路了一樣,在碩大的帝都內毫無頭緒的亂竄,卻又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只是小女孩的眼睛很好看,沒有一絲汙穢,就像是落入凡塵的天使,在尋找著回家的路。
寒澈當時隻覺得很搞笑,就當看笑話了,直到皇城衛隊的人也進入寒澈的眼簾。
寒澈在城頭只看見那些人很不友好地對小女孩說了什麽,小女孩一下子淚流滿面,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卻還是被衛隊的人狠狠揍了一番,小女孩被揍的鼻青臉腫,面目全非,渾身上下都是血。七歲的寒澈看到這一幕,很茫然,很無奈,更多的還是憤怒吧!
因為母親的離開, 寒澈對於生命無比重視,堂堂衛隊如此草芥人命,和那些當年無故劫殺他們母子的畜生有什麽區別。
大概是覺得小女孩死了吧,然後被一人拎起來,提著扔出去了城外。
這一切寒澈都看在眼裡,這是寒澈第一次親眼見到“殺人”的場面。
寒澈最後在郊外找到小姑娘時,小姑娘幾乎沒有氣息了。寒澈一步一步地將小女孩背回朝臣殿,為了救活小女孩,寒澈費了好大功夫,最後還被寒山寺訓斥了一頓。但是寒澈絲毫不覺得委屈。
後來寒澈也知道那洛雪衣的身世,或許是他也經歷過喪母之痛吧!寒澈覺得兩人有些同病相憐,便將洛雪衣留在他身邊。
他們兩人曾在無數個寒夜裡相互擁抱取暖,讓自己不再寒冷。
從小到大,寒澈盡可能地逗洛雪衣開心,故意找她拌嘴,都是為了讓她忘記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這世上的。
“我給了她一袋錢,讓她開春找個能養活自己的生計。反正我大秦帝都是絕對不能有乞丐的。”
寒澈接著說道,他也不是聖人,不可對每個陌生人都像對洛雪衣一樣好。
洛雪衣很久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她的眼眶有些酸楚。
要是那夜寒澈沒有將她一步一步地背回帝都,她應該是真的會死掉的。
只是當時小女孩並沒有這麽深的感觸,對生死看的很一般,對寒澈也不是太理解。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洛雪衣殺的人多了,見的事也多了。才明白那夜寒澈對她的恩情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