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很快,北平出城的軍隊一千名將士,隊列整齊,劃分成十組隊列,領頭的騎兵座下馬鞍的後座綁著一枚拳頭大的熒石,在暗黑的夜色裡發出悠悠的綠光,每組隊列的將士夜裡就追隨著熒石的光亮前進。
正因為熒石綁在排頭兵身後的馬鞍上,所以,只能是身後的人看到亮光,若是站在遠處前方向後看,就只能看見一大群黑影,在黛黑色的帷幕籠罩下疾速移動。
楊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將士,雖然年紀比張信也大不了幾歲,可是對黑夜裡作戰行軍,駕輕就熟,張信對於燕王親自調教出來的鐵騎軍除了驚歎和讚歎,似乎再也表達不出什麽別的話了。他這個北平時任都指揮使,相比之下水平實在是相差太遠。
以前他在永寧衛做指揮僉事的時候,靠海靠山,沒有打過什麽大仗,最多就是接到百姓的通報,海上發現了倭寇船隻,偷偷在我大明海域打撈,或者是武夷山上出現幾夥山賊,打劫過往的遊客和商隊,他張信打打遊擊戰,不出兵的時候就耕耕地屯屯田,清點清點軍庫存糧,他這個世襲的指揮僉事,差事就能圓滿上交了。
他當差十來年執政態度積極進取,也願意做事,永寧衛的政績還算不錯,不知怎地就被人舉薦給了當今聖上建文,破格提拔他來當這北平都指揮使,一開始他以為這個差事肯定是個好差事了,多了些和蒙古人打仗見大場面的機會,讀了一輩子的兵法兵書和三十六計,似乎也終於有了英雄用武之地。
若是沒有金鑾殿那一席話的密詔——監視燕王,他非常樂意於每天和這些鐵騎軍資深的練家子老兵混在一起。畢竟保家衛國,是每一個武將的人生使命。
當工作的目的和內容不再單純的時候,痛苦也就開始了。
楊璟每過一個時辰,就指揮將士們停下來休息,補充馬匹的糧草與飲水,所以盡管跑得快,一路加速行軍,大夥兒的精神狀態都還不錯。
十三隊的偵察兵還在跟蹤著韃靼敵軍部隊。
用來傳遞消息的白隼,每過一個時辰就飛回楊璟的肩頭,抖抖鳥爪上的紙條,傳遞回前方敵軍的消息。北平燕王麾下,都不使用南方的信鴿,軍中傳遞消息清一色都用隼,這種比鷹小,比鴿子飛的快,帶著點狠勁,就像北平的鐵騎軍一般,快、狠、準。
楊璟看了前方探子來報,向張信匯報到:“大人,十三隊來報,韃靼兵已經扎營睡下了,離我們這裡距離還有一百裡地,咱們正好來個半夜突襲,您看合不合適?”
“楊千戶,你對蒙古的戰鬥經驗比我豐富,就按你的意思辦,夜襲韃靼,一舉殲滅,這次行動爭取不損失我方任何一名將士。”
“末將遵命,保證我方一千名將士毫發無損!”楊璟乾脆利落接過命令。
江蕪茗發現楊璟這次帶出的一千個兵,分工明確,隊列清晰,有弓箭手,有步兵,有騎兵,還有火槍手,楊璟帶了綁了火油彈的箭簇,還有一百多把火槍,武器精良,士兵專業,訓練有素。
確實,若是燕王一旦騎兵,這跟了自己二十年的鐵騎軍必須歸隊重回麾下,這種自上而下常年培養出來的信任和默契,不是新收編什麽衛隊可以媲美的。
急行軍跑了三個時辰,中途休整了三次。
夜,黑得就像是一望無際的紗帳,籠罩著目光所及的每一個角落,在熒石的綠光下,江蕪茗能分辨出鐵騎軍將士們的身影,但是再遠一些,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黑漆漆一片,覺得眾人來到了一大片草原上,一直這麽向前跑,似乎沒有邊際。 江蕪茗正在神遊,發現整個急行軍停了下來,很遠的地方,依稀有幾處火光的亮點,離他們距離再近一點的,是一個不停閃爍這的綠色亮點。
江蕪茗好奇的盯著那個閃爍的綠色亮點,顏色和亮度和他們隊伍排頭兵馬鞍後綁的熒石光亮一致。
遠處不停閃爍的綠光點,似乎還有一定規律。
這是“燈語”?
楊璟下馬,跑到張信跟前,匯報到:“大人,前方十三隊打燈語匯報,敵方是五個縱隊編制的騎兵,現在分了五十頂帳篷扎營,夜間留守值夜的士兵一共是二十五人。”
“末將建議,咱們把馬匹留在這裡,以免馬蹄聲的響動驚醒了八百米之外的韃靼兵。”
“弓箭手第一隊列出擊,用點燃的火油彈射擊敵軍帳篷,步兵第二隊列出擊,以火光為衝陣指揮令,一見到火光就殺入敵營,其他火槍兵和騎兵在敵軍五十米處待命,以防突發狀況發生,他們隨時候補上陣。”
“楊千戶的戰略計劃極好,本將也隨你一起去,夜襲蒙古韃靼!”張信當仁不讓主動要求親自上陣,帶兵打仗哪有讓士兵身先士卒,自己龜縮旁觀的道理?
“好的,大人,咱們一起去!”楊璟沒料到張信會主動請纓,這畢竟是一場小的不能再小的仗了,比起他早年經歷的那些近身肉搏,屍山遍野,沒有什麽像樣的武器,頂多一人一把大刀,拚力氣互砍,相必之下北平鐵騎軍已經是絕對一等一的精銳部隊了。
一千人下馬,將馬匹原地安置休息,弓箭手紛紛背好箭囊,步兵背上大刀和長槍。
所有人,鴉雀無聲的向前方那幾個火光紅點急速靠近。
江蕪茗的任務就是保護張信,自然寸步不離。他們倆在隊伍裡跟著眾人一起小跑,漸漸地,他們看清楚了綠色熒石閃爍光源的出處。
十三隊這次派出的偵察兵,原來是三個二十歲都不到的毛頭小子,三個男娃穿著破破爛爛的放牛娃棉襖,袖口衣領漏出若乾棉絮,滿臉都是灰土土的泥土,幾乎看不出來長得是什麽樣子,三個人,兩頭騾子,就這麽一路遠遠的尾隨著韃靼兵,每隔一個時辰就用白隼飛回去向主將匯報敵軍情況。
用這副裝扮掩飾,難怪韃靼不曾起疑,偵察兵只是普通窮苦百姓的打扮,人又少,才三個,騎的還是騾子,完全看不出會有什麽威脅,就算是被韃靼發現看見了,估計也聯想不到這三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放牛娃就是北平鐵騎軍派出去的偵察兵探子。
張信見到十三隊原來是這副打扮的放牛娃,暗自驚歎不已,小時候總聽自己父親誇讚燕王領兵打仗如何技高一籌,現在從眼前這三個偽裝成放牛娃的偵察兵身上,就能看出來與眾不同的戰略技術。
知人知面又知心。
細節決定成敗。
接近敵軍五十米的地方,眾人停止了急行軍的腳步,沒有人吭聲,甚至連呼吸都是輕微的,江蕪茗清晰的看見了韃靼兵的營地。
天氣冷,五十頂帳篷外面生了幾堆火,二十多個守衛,分別圍坐在火堆旁打著瞌睡,帳篷後邊,是幾十輛平板車,上面捆綁放著從村裡搶來的各種家禽牲畜,好幾個板車上面堆得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白面,甚至還有一個平板車,捆綁了堆了幾層高的大白菜。
江蕪茗見狀不禁有些好笑,這韃靼兵敢情是鬧饑荒,就快餓死了麽?
為了搶大米白菜家禽,派出這五百人部隊侵擾邊境。
乖乖地歸順咱們大明朝不就了結了麽,授予爾等外族農耕和養殖的技術,授人予魚不如授人與漁,大明也承認蒙古可汗當權,世代和平修好,大家一起有飯吃,何必為了吃飯,拚個你死我活殺人放火?
歷史上下五千年,為了搶地盤搶糧食搶資源搶錢,戰爭就從來沒有停息過。
楊璟向弓箭手隊列揮了揮手,弓箭手迅速向東和西兩個方向散去,不一會就悄無聲息的包圍了韃靼兵的營地。
楊璟見弓箭手已到位,再揮一揮手,只見,霎時間,帶著火球的箭,萬箭齊發,從四面八方飛出,準確的落在韃靼兵的帳篷上,火油彈爆裂火油四溢,火光大作,五十頂帳篷瞬間被點燃,燒紅了天空。
再下一秒鍾,埋伏在營地外的步兵隊列將士們紛紛跳進營地,江蕪茗也隨張信一起衝進敵營。
火光和煙熏火燎中,從帳篷中逃竄出來衣冠不整的韃靼兵,有些人跑得急,甚至都忘記拿武器,張信已經砍倒了兩個蒙古兵了,江蕪茗和他背靠著背,開始近身肉搏廝殺。
江蕪茗的朽木劍,表面看上去就是一截不起眼削尖了的爛木頭,江蕪茗混元內力迸發,混元之氣貫穿朽木,這一截破木頭就被點燃了生命,瞬間變身成精鋼不壞的利器,削鐵如泥,他手起劍落,落英紛飛,出招極快,他和張信背靠著背不停的向前移動,一炷香功夫,已經解決掉從三個帳篷裡衝出的敵兵。
他抬頭四處張望,煙霧之中,從帳篷裡跑出的敵兵越來越少,看來其他步兵將士也收獲頗豐。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整個韃靼兵營就已經聽不到蒙古語的大聲喊叫了。
一個步兵跑到張信身邊匯報:“啟稟大人,抓到韃靼兵的主帥,楊千戶問您要不要親自審問?”
“抓到領頭的?好,帶上來看看。”張信環顧四周,這次鐵騎軍只出動了一個步兵隊列一百人,才這麽一會而功夫,就掃平了整個戰場,殺光了所有敵軍,韃靼兵死去的臉上寫滿了驚恐。
楊璟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蒙古將領上前,“大人,這個就是這次前來侵犯我朝的敵軍將領。”
蒙古將領的盔甲隻披了半截袖子,一臉的血汙,哇哇哇的用蒙古話求饒。
楊璟也用蒙古話訓斥了他幾句,他便安靜下來,跪下身子,向張信磕了個頭。
“楊千戶,你還會說蒙語?”張信問。
“跟著燕王來回打蒙古,接觸的降軍將領多了,就學了幾句。大人,您需要問他點什麽嗎?”
“你問問他,為什麽突然來襲我大明邊境。”
楊璟把張信的話翻譯成蒙古話問跪在面前的韃靼將領。
韃靼將領抬起頭,哇哇哇的說了一堆蒙古話。
“大人,他說,他們可汗鬼力赤收到消息,燕王馬上就要被大明的聖上殺掉了,他們可汗覺得只要燕王一死,北方邊防必然空虛,蒙古韃靼部落距離北平距離又是最近的,可以率先起兵攻打大明,搶奪更多的糧食和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