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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明傳》第41章 路出寒雲外
  建文元年,二月十八日。

  天氣在一天天的轉暖,北平四季分明,到什麽節氣就是什麽樣的氣候,明天就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雨水”,預示著冬天即將要過去了。

  太陽高掛將屋頂上的積雪消融,雪水順著屋簷瓦楞的凹陷流淌下來,滴滴答答的從屋簷邊墜落,水花氤氳在地上。

  北平城內,太液池旁的醫館,一上午都沒有開門營業,大門緊閉。

  醫館內院的客廳,房門緊閉,江蕪茗,鄭一貉,林謹,林紹,林揚塵五人,面色凝重的坐在廳內的圓桌旁,商量如何應對這突然從天而降的兩萬大軍的對策。

  “估計葛誠是跟蹤了王妃,發現了王妃從萬寧寺離開城裡,去了東郊靈山,繼而發現了新遷來的隨軍家屬的備軍用的屯田。”

  “顏管家說前幾日,在萬寧寺有個書童天天在寺裡寺外轉悠,現在回想起來,正是葛誠府上的書童。”鄭一貉道。

  “老夫昨天接到蕪茗的消息,緊趕慢趕,總算提前趕到接到王妃回府。”

  “這酉時才把人安全送回去,酉時三刻,宋忠就帶著兩萬大軍抵達北平。可緊張死老夫了,老夫這心肝兒都快蹦出來了,好在及時趕到東郊靈山找到王妃!”鄭一貉提起來昨天的事情還是驚魂未定。

  “師傅,你這是酉時回去的,距離宋忠部隊抵達至少還有三刻鍾的時間。你們知道,昨天我們那兒有多驚險嗎?”

  “朱能和我跑了五個城外招募新兵的據點,張玉遣散所有地下通道裡面操練的士兵,還有正在打鐵鑄兵器的夥計,兩位大哥辦完事回到親兵營,已經是到了酉時二刻了,一刻鍾之後,酉時三刻,宋忠帶著大部隊就到了北平!”

  “乖乖隆地咚,可嚇死我了!”

  “朱能和我跑得慢一點就來不及了,就只差了一刻鍾,差一刻鍾我們就要全體暴露給宋忠和朝廷了!”

  林紹提到昨天下午親兵營的那一幕也是心有余悸,朱能說的五個城外招兵登記的地點,朱能自己跑了三個,林紹幫著跑了兩個地方。

  “你們這差個一刻鍾兩刻鍾的還嚇死,昨天我第一個收到消息,幾分鍾之內就把消息傳遞給師傅,讓他趕緊去找王妃,然後再跑過三個街口去親兵營送消息,多虧了大師傅做的這副好義肢,我發力狂奔也沒掉鏈子!”江蕪茗想起自己還是半個殘疾人,昨天下午在大街上撒丫子狂奔,差點就把這半截假腿甩飛出去了。

  “好好好,大家夥兒都不容易,總算有驚無險。”

  “盡管城外咱們備戰的屯田地點被葛誠發現,還出賣給了朝廷,但蕪茗也及時把朝廷派兵的消息傳遞給大家,咱們也總算及時趕趟撤回了所有部署。”

  “現在的問題是,下一步,宋忠還會不會有什麽動靜,咱們要怎麽應對?”林謹開口安慰大家。

  “宋忠這次來並沒有接到建文皇帝出兵的命令,只是命他調兵前來北平郊區駐扎。”

  “本來他這一個月一直還在開平扎營。”

  “開平位於北平和大寧衛中間,正好可以牽製北平燕王和大寧寧王兵力。”

  “之前建文給他的命令就是發現哪一邊有動靜就出兵去攻打哪一邊。”

  “結果守了一個月,啥動靜也沒有。”

  “現在總算是接到了聖旨,下了新的命令,結果還是換個地方接著守,昨晚上張信他們和宋忠喝酒吃飯,朝廷什麽旨意宋忠全說了。”

  “這個宋忠,

先帝在位時,一度當過錦衣衛指揮使,但是辦了個案子,被人彈劾,給擼了下來,建文皇帝繼位了,手邊也沒什麽像樣的武將能拿的出手,就又重新啟用宋忠了。”江蕪茗介紹了一下宋忠的背景。  “師傅,您是不是在宮中也有眼線?”林謹問鄭一貉。

  “那必須有哇,咱們鏢局的阿瑞,他弟弟就是宮裡當差的小太監。”

  “阿瑞家裡窮,小時候家裡人就把他弟弟買到宮裡去了,本來也要把阿瑞也賣掉的,老夫看不下去就收養了他。”鄭一貉回答,這十年來,他的任務不僅僅是拉扯他們四個娃娃長大。

  林謹啞然失笑,他們鏢局真的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鏢局一共六把劍,前四把劍是江蕪茗和林家三人。

  第一把劍江蕪茗,現在是北平都指揮使張信的貼身護衛。

  第五把劍是小柱子,小柱子的親爹是吳東南錢莊的帳房。

  第六把劍是阿瑞,阿瑞的親弟弟是皇宮裡的小太監。

  下一步,他們的手還要插到黃子澄身邊去,把第四把劍林揚塵搖身一變,變成黃子澄的小書童……

  “那王爺讓葛誠寫的信,還有張信寄給老同事的信,有沒有對建文皇帝朝廷那邊起到什麽作用?”

  “哈哈哈,一早上都在講宋忠派兵來北平的事情,老夫都忘記告訴你們這個朝廷大八卦了,說起來都能笑死人。”

  “葛誠寄出的三十九封信,張信寄出了六封信,這裡一共是四十五封信,你們大夥猜一猜,四十五封信寄出去,換回來多少封彈劾的奏折?”鄭一貉賣了個關子,笑著問。

  “咱們寄出去四十五封信給四十五個人,那這四十五人都上書遞奏折彈劾削藩?”揚塵回答。

  “錯!”

  “四十五封信寄出去,換來了五百二十六封彈劾的奏折!”鄭一貉公布答案,這五百二十六封的數字,是阿瑞的弟弟一封封數出來的,他要數清楚,然後再整整齊齊碼在建文皇帝的桌子上放好。

  估計這兩天陸續還有新增的彈劾。

  “哇塞!厲害了!”

  “姐,你這招,關門,放言官,把言官鼓動得群情激動去和建文皇帝吵架,效果真是好呀!”揚塵也笑了。

  後院放火,似乎已經成了林中三劍的拿手看家菜。

  後院的第一把火,是針對兵部和戶部收鹽稅,他們把吳東南丟失黃金時用的馬匹,換到了淮揚葉家商隊裡,讓吳東南誤以為丟了的十萬兩黃金是葉家偷的,一氣之下,一不做二不休,鑿沉了葉家的商船,也一同毀掉了船上五萬兩黃金等值的白鹽,導致戶部雪上加霜,繼續收不到鹽稅,國庫虛空。

  後院的第二把火,是燕王和張信寫給文臣言官的四十五封信,文臣言官見到朝廷不下令追擊韃靼,卻力主大力削藩;不勵精圖治向前發展,卻恢復周朝古製“周禮”。

  文臣言官大都有著士大夫階級那種“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為國為民的責任心和榮譽感,出言阻止建文皇帝在大錯特錯的道路上一去不回頭,希望自己直言覲見能讓皇帝接納,名垂青史,載入史冊。

  他們這坐在圓桌旁的五個人,在波瀾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兩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的傳導開去,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驚濤駭浪,把朝廷裡裡外外攪得不得安寧。

  “居然能引發這麽多文臣上書彈劾!”

  “這真是始料未及!”林謹對於五百二十六封上書彈劾,這個數字相當震驚。

  “哈哈哈,收到五百多封彈劾還是一個小麻煩,大麻煩是好多文臣言官紛紛從各州府趕去皇城應天紫禁城,親自覲見。”

  “他們除了圍在皇宮,還有的人去翰林院找方孝孺理論,有的人去圍攻兵部圍堵兵部尚書齊泰,還有人去圍堵太常寺卿黃子澄。”

  “這幾天圍追堵截鬧下來,建文皇帝把早朝都取消了,怕又被文臣言官圍攻。”鄭一貉忍俊不已。

  “既然是這樣,那不妨讓王爺和王妃都硬氣一點,看看宋忠這兩天敢不敢鬧出什麽大動靜,如果他什麽都沒有做,什麽都沒發現,只是呆在原地駐守,王爺就大可以直接召見宋忠進府,當場大罵他一頓!”林謹笑著說。

  心理戰就是這樣,不管背後有千百個窟窿,還是千萬個危機的壓力,只要在心理上佔據了上風,氣勢上碾壓了對方,唱一出空城計又何妨?

  誰怕誰還未必呢。

  “哈哈哈,丫頭,你說說看,讓王爺開口罵宋忠什麽?一會兒我去王府送貨,把你的話轉達給王妃他們。”鄭一貉在醫館外的馬車裡還有半麻袋的乾貨雜糧,借著送貨的名義這個時候進王府最合適。

  “就讓王爺罵宋忠白拿朝廷俸祿,離北平一千裡的地方就是蒙古韃靼敵軍大本營,他身為三萬將士的領兵頭領,不去殺敵,反而要團團圍住王爺。”

  “反正咱們現在也並沒有什麽實錘的把柄落在他們手上,就先把他罵得一愣一愣的,讓他向京城建文皇帝匯報匯報,再讓建文皇帝犯犯嘀咕,猶豫猶豫,這時間上,一來一回,就能拖到這個月的月底了。”

  “有了這些事情的鋪墊,王爺再親自進京走一趟,演一場戲,自然水到渠成,事半功倍。”

  “丫頭說的有道理,現在朝中群臣高度關注著北平的動靜,三月份王爺動身之前,不妨再叫葛誠寫另外三十九封信,還是原樣寄給上一波那些人,抱怨一下,朝廷不殺外敵,卻熱衷於鬥垮他這個邊塞的塞王,王爺氣不過,決定自己親自走一趟進京問問皇上。”

  江蕪茗補充說到,他完全讚同林謹,他們目前被宋忠的兩萬雙眼睛裡裡外外的盯著,無法再做任何舉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只有偃旗息鼓按兵不動。

  唯一能夠遠距離調動的,就是千裡之外的文臣言官。

  盡管燕王朱棣對這三十九個曾經上書給先帝表彰過自己的文臣言官,全部都不認識也不熟悉,但從這次全國各地冒出來的五百多封奏折彈劾情況來看,站在支持朱棣這邊的言論還是不少的,你們老朱家的皇家內鬥他們不好參合,但是如果波及到大明朝的國家安全就不得不出言乾預了。

  尤其是建文皇帝出的這個昏招,恢復周禮古製。

  周朝距離大明,已經足足有兩千年了,天天研究集體穿越回兩千年前,稍微腦子清醒點的大臣,都會極度反感的。

  “哈哈哈,好好好,老夫這就去王府,把你們兩個人的話帶給王爺王妃。”鄭一貉記下了兩人的意見。

  這兩天如果宋忠沒什麽動靜,也沒發現什麽蛛絲馬跡,王爺就召見宋忠,把他劈頭蓋臉的罵一頓,再寫信給文臣,吐槽抱怨近期的遭遇,為三月份的進京打下朝廷文臣言官的輿論基礎。

  鄭一貉剛站起來要走,又坐了下來:“對對對,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這淮揚的葉家也出事了!”

  “就是那個被吳東南鑿沉了商船又毀掉白鹽的淮揚葉家?”揚塵問,“葉家出了什麽事?”

  “淮揚葉家自從上次被吳東南沉了船毀了貨,損失慘重,估計手上也實在是沒什麽錢了,就拖欠了灶戶和長工的工錢,被幾個人聯合起來,告到官府衙門裡去了。”

  “淮揚葉家賣私鹽給吳東南這事,本來就是不敢開口拿到明面兒上說的, 這下還直接被告到了官府?那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林紹也問。

  “後來,後來葉家自然是息事寧人,把告狀的人,工錢全給結了,還翻倍給了賠償,長工們也就撤了遞到官府的訴狀。”

  “可是這麽一鬧騰,官府就知道淮揚葉家鹽場出問題了,鹽稅是整個戶部最大的國庫收入來源,這麽一被告狀,自然戶部和兵部都知曉了。”

  “這就是一個連環連鎖的牌局。”

  “一張牌倒下了,必然壓倒下一張牌,線條上綁著的利益關系越多,受牽連的牌也就越多。”

  “現在葉家的大當家葉生根,把家裡所有的家產全部拿出來變賣出售,他想在最短的時間裡,平息風波,息事寧人,葉生根知道自己遠遠不及吳東南有背景有後台,老吳家遇到事情總是死不了的,後面有兵部尚書齊泰保著。”

  “可是淮揚葉家不一樣,葉家在沿海和鹽湖的鹽產區養活的灶戶和長工,人數非常之多,若是惹了眾怒,灶戶們翻臉脫離了葉家,各自散了,自己去曬鹽賣鹽,葉家就再無資本翻身了。”

  “葉生根折騰了十幾年的這個鹽業共同體,基礎就是灶戶群體的加入,若灶戶和長工都離他而去,那南直隸最大的鹽場葉家就只剩一個空頭名字,就什麽都不是了。”鄭一貉細細分析,娓娓道來。

  這一場因為十萬兩黃金掀起的風波,就像是一個巨浪,猝不及防的向吳東南的錢莊和淮揚葉家的鹽場撲面而去。

  當岸上的潮水褪去,到底誰在裸泳,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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