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前方沒路了,兩側的峭壁與深淵連在了一起,李大夫一時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田地。咯噔,咯噔,後方有聲音透過雨幕傳來,落在李大夫的心頭,與那不爭氣的心跳融為一體。李大夫後背極力的貼著山壁,延展著雙手企圖與之融為一體,他目光緊盯著後方山路的拐角,靜等著要從那拐角出現的恐怖,一時竟緊張的忘了呼吸。
出現了,出現了,從那拐角裡出來一頭白色的小鹿,小鹿猶如一隻黃狗般大小,走路晃晃悠悠的,似乎腿腳還不太適應它的身體。它漸漸的朝著李大夫走來,懦懦的樣子頃刻間便打散了一直圍繞在心頭的恐懼,甚至李大夫彎下身子,摸了摸小鹿的腦袋。小鹿很是歡喜的在李大夫的手心裡蹭了蹭,然後晃了晃腦袋,抖了抖身上的水,從李大夫身旁走開了,此時的小鹿走路已經穩健了,不似之前的那樣不穩當。
小鹿走到這山路的邊上,望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崖底,回過頭來,歪頭望著李大夫。不知為何突然李大夫感覺自己少了什麽東西,無法控制的感情一下子湧現上來,那本就滿是雨水的臉上,此時也多了兩道酸澀的苦水。
這鹿彎曲著兩隻前蹄,衝著李大夫跪了下來,頭輕輕地磕在了地上,似乎是一場拜別,又像是一句感謝。小鹿站起身子,用鼻子嗅著已是盡頭的山道,看到這一幕,李大夫不禁想上前將它攬到自己懷裡,前方已經沒有路了,這小鹿再向前一步,便會落入那噬人的巨嘴裡,成了淵底的泥,成了飄散在空中的塵。
就在這小鹿往前邁出那一步的時候,就在李大夫一聲驚呼,一個箭步向前的時候,天地突然晃動起來,山上的落石不停地往下滾落,李大夫只能勉強穩住自己的身子,盡管如此,李大夫還是試圖向前想要拉住那將要墜崖的鹿。但鹿卻根本不等李大夫,似乎前方有什麽東西在吸引這它,又似乎是山上的落石嚇著了它,它向前一個跳躍便歡快的踏空而去了。
李大夫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但緊接著他便驚呼起來,一股莫名的力量拽住了他,把他死死的拽在岩壁上,似乎有無數隻手把他鎖在了牆上。一個由岩石湊成的臉,從岩壁上掙脫了出來,差點把李大夫給嚇個半死,那岩石的臉張嘴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在李大夫的耳畔響起。
“命運的號角已然吹響,大殿裡的帝王將迎來終章。長河在你腳下流淌,而你終將化為泥漿。”
“你是誰?你說的什麽意思?”李大夫此時怕極了。
“去吧。”
還沒待李大夫反應過來,一股力量直接把他彈飛出去,腳下一空,一下子墜入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裡。李大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只見他一蹬腳,便滿頭冷汗的醒了過來。原來這是一場夢,他呼呼的喘著粗氣,回想起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不禁有些後怕的打了個寒顫,裡面的衣服已經被嚇出的汗給浸透了,在夜裡有些涼身,不由得裹了裹披在肩上,但已經親吻大地的衣服。
眼前的孩子依舊沒有要醒的征兆,李大夫站起身子,拿了塊手方擦了擦頭上的汗,可剛擦完,他不禁呆住了,之前的兩次也是這個樣子。驚醒,擦汗,然後是掖被角,看那哥仨。他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種時間的輪回裡,腦袋不停的惡補著,什麽古老的傳說,什麽邪魅的巫術,以及那噬人靈魂的惡靈。
他突然感覺背後一股惡寒,嚇得渾身打起哆嗦,不過好在院子裡的一聲雞鳴救了他,腳下一軟,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才回過神來。 “咦,那句話怎麽說的來,命運,終章?哎呀,我這腦子。不行,我得先去看看慧兒他們。”
天色還有點暗,不過已經稍稍明亮了些,李大夫剛走到那仨小子門口,一下子止步了,“不行,我可不能再著了道,得先去看看慧兒。”
李大夫想了想,按照之前的邏輯,那麽慧兒她現在應該已經醒了。果然此時的慧兒剛坐了起來,兩眼還有些迷離,顯然還未徹底清醒過來。
“你怎麽回來了?那孩子醒了?”慧兒奶聲奶氣的樣子簡直酥了。
“沒,孩子還沒醒呢,我想你了,過來看看。”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哼。”說著,慧兒又縮到被窩裡了。
李大夫趴在慧兒耳邊,悄悄地問道,“話說,今晚你起夜了沒?”
“沒有啊,今晚睡得可好了,一覺睡到現在。”
“睡得好,那你怎麽現在就醒了啊。”
“不知道,我做了個夢,夢到,呸呸呸,大晚上的可不能說夢,不吉利。”慧兒吐著舌頭,嗔怪著李大夫。
“你確定今晚你沒有再起夜?”
“我確定啊,每次我起夜都會,才不告訴你呢,反正我今晚沒起夜就對了。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事。我去看看我那乖徒弟。”
“我和你一起去吧。”
“天還沒亮呢,你再睡會兒吧,乖,放心吧。”
李大夫關上門,神情也不由得凝重起來,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特別是最後那個夢,命運,帝王,還有踏空而去的白鹿。想不明白的李大夫,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再去尋思。
天色逐漸變得火紅,滿天被點燃的雲朵,映襯在紫幕下,冷暖相襯著倒是一絕佳的手筆,一個渾圓的大火球從東邊跳了出來,從橙到紅,再逐漸刺目,直至高懸長空。
晗城裡此時雞鳴犬吠,好生熱鬧,街上往來的行人愈加繁多,各行各業的商鋪也紛紛開張,李大夫的藥鋪自然也不例外。和往日唯一不同的,就是此時的李大夫了,他正倚靠在門前,盯著那家拐角處的粥鋪,零花錢全部被繳走了,往後再也喝不到這香濃的米粥了。
說來確實有些可惜,早知會落得如此田地,昨日就一定要喝兩碗,不,要喝三碗,撐也要撐死。突然李大夫想起來了,那仨小子說好了今早要請自己喝粥的,一想到這兒,李大夫開心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大夫急不可待的想去把那仨小子叫起來,讓他們請自己去喝一碗那香濃的米粥,口水都快留下來了。可這剛轉過身子,還沒等邁開步子,衣服袖子便被人扯住了。
李大夫回過頭一看,是一位老婦人,不由疑惑的看著她,來藥鋪的不是來買藥的,就是來找自己看病的,畢竟醫藥不分家嘛。
“老太太,你有什麽事嗎?”
老婦人並沒有答話,反而是一直盯著李大夫,把他盯得直發怵。就在李大夫想要再問問的時候,老婦人發話了,這不說話不要緊,一開口反倒是嚇了李大夫一大跳。
“那頭白鹿醒了嗎?”
無論是內容還是說話的聲音,都不由得讓李大夫發怵起來,一下子後背的寒毛便炸開了。這白鹿是自己做夢夢到的,她怎麽會知道,而且她的聲音和那岩石臉的聲音像極了。
“你,你,你是誰?”李大夫此時緊張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要管我是誰,趁著它還沒睜開眼,趁著還未被天道發現,快去殺了它。”老婦人不住的往裡推著李大夫,並催促著讓他去殺了白鹿。
可是那白鹿只是李大夫夢裡的東西,那夢裡的東西又該怎麽殺啊,“你這老太太好生無理取鬧,大早上的,淨說些不著邊的話。”
“那孩子, 那孩子就是你夢裡的白鹿,他若是醒過來,一場命運的宿決將無法避免,到時必將生靈塗炭。”老婦人的情緒甚是激動。
“老太太,孩子是孩子,白鹿是白鹿,您可不能混淆視聽。就算您說的對,但殺人是犯法的,更何況他還只是個孩子,哪有您說的那麽可怕。我看您呢,還是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見李大夫不相信自己,老婦人舉起手中的拐杖,一跺地,李大夫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一下子周圍的一切都被火焰吞噬,逐漸崩塌,火舌正在肆虐,奔騰的火勢誓要將這座熟悉的小城燒為灰燼,滾滾的黑煙似巨龍般騰飛而起,連成一片天幕籠罩著這一方天地,數不盡的黑灰在空中翩翩起舞。往日熱鬧的巷道裡,如今滿是血和屍體,孩子的哭聲,婦人的哀嚎,木頭被燒的直響,以及再也撐不住的屋舍轟然崩塌,這一切,全都在這一刻匯聚在一起,然後在一瞬間擠進李大夫的腦海裡。
雖然這畫面只出現了幾秒便消失了,但李大夫依舊被震撼的目瞪口呆,腦袋還嗡嗡直響。
“因為是你救了他,所以也只有你能殺了它,緣起則必由緣終。”話音剛落,老婦人突然歇斯底裡起來,“快,快殺了它,它要醒了。”
李大夫猶豫了,那畢竟是個孩子,是條鮮活的生命,如果只因為這老婦人的幾句話,一個不切實際的幻覺,就要去殺掉一個人,那他李珂又豈能苟活於世。就在他猶豫的間隙,只見那老婦人突然抽搐起來,一股白煙從她頭上升騰,很快便消散於天地,隨即一切都又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