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岸邊,漁夫守著一百隻鵝昏昏欲睡。
俞崖一身葛袍,被發跣足,手持一把酒壺,闊步而來,放聲大笑,驚醒了漁夫。
俞崖:老丈,你這群大白鵝不錯啊。
漁夫苦笑:不過是尋常家鵝,有甚稀奇的?要不是二位官人付了錢,我早走了。
俞崖:老丈倒好手段,這麽九十九隻鵝,居然就這麽乖乖地守著你。
漁夫:什麽九十九隻,明明是一百隻!
俞崖:你且數來看,我不誆騙你。
漁夫揉揉眼睛,仔細數來,卻驚呼:糟了,莫不是剛才打盹兒,丟了一隻?二位官人定好的一百隻,不行,待會我得退人錢才是。
俞崖:老丈倒是實在人。
漁夫:大小是個營生,不可誆騙於人。
俞崖將酒壺遞給漁夫:來,喝一口我釀的伏龍春。
漁夫笑了笑:這麽一小壺,還不夠官人獨飲呢,還是算了吧。
俞崖:你要能飲了這壺酒不醉,明日,我也找老丈買下一百隻鵝,如何?
漁夫:官人當真?
俞崖:我也從不誆騙人!
漁夫接過酒壺,驚道:這酒壺這麽重啊?
漁夫連喝幾大口,酒壺裡的酒卻不見底,狐疑道:這卻怪了。
俞崖:老丈痛飲則個,莫要客氣。
漁夫連飲幾氣,高呼痛快,一壺酒還沒喝完,已是沉沉睡去。
俞崖接過酒壺笑道:這是河絡人打造的無遮壺,看著不大,可裝十斤酒呢!老丈喝不完,可別浪費。
俞崖開懷暢飲,見這群鵝都望著自己,笑道:我卻怠慢諸位鵝兄了,來,同飲!
俞崖將酒倒入白水之中,傾倒良久,酒壺這才幹了。
群鵝爭相痛飲,已然酒醉,開始仰天高叫,振翅而飛,一片混亂。
俞崖:鵝兄,且隨我一起戲水吧!
俞崖脫個精光,躍入水中,和群鵝共舞,或浮於水面,或潛入水底,或引吭高歌,或飄然欲飛,白水魚群受了驚嚇,躍出水面者甚多。
俞崖放浪形骸,一聲長嘯,聲聞於天。
諸葛緒、蘇青和俞岸早已來到岸邊,見此景象,不禁啞然失笑。
俞岸:這正是家兄。
蘇青連忙行禮:峻之先生,在下翰林學士蘇青,奉天子詔命,請先生入帝都共商國是啊!
俞崖卻潛入水中,杳然不見蹤影。
俞岸有些尷尬:家兄行止癲狂,不修邊幅,二位大人莫怪。
俞崖從水底竄出,手中抓到一條大魚,扔給俞岸:彼之,接住!晚飯有了!
俞岸急忙接住:兄長,且聽我一言!
俞崖在水中大笑:要讓我去帝都也行,不過,二位大人能隨我下河抓魚嗎?
諸葛緒和蘇青面面相覷,不再遲疑,脫掉衣服,打了赤膊,躍入水中。
俞崖:甚好甚好!
俞岸為免尷尬,也隨之躍入河中。
巍巍宛州城,城池險固宮闕萬間,華燈初上夜未央,行人川流不息。
漁夫趕著鵝在前面走,俞崖拉著諸葛緒、蘇青緊隨,俞岸悻悻然跟在後面,尷尬的面對著無數竊竊私語的人們。
卻有不少儒生模樣的人和俞崖打招呼“夫子好!”“夫子好灑脫!”
俞崖也只是含笑頷首而已。
當年,穆如寒江攻佔宛州城,建立西端王朝,宛州城成為九州繼帝都天啟城之外最為宏大的都市。
北有夢沼浩然如煙,
西有白水、建水之利。南邊,更是九崖山脈深處詭異的幻象森林,據聞,最後的魅族在此化聚人形千萬,和越州河絡人聯手,在大山深處開鑿了氣象萬千的地下城——昆侖。 魅族預言:天下亂,九州傾。九崖山下昆侖城······
預言從宛州城傳遍東陸,人心惶惶。緊接著,北陸赫連濤、西陸姬叔夜接連叛亂,似乎預言得到了驗證。不少人湧向九崖山,深入幻象森林,卻再也沒有出來···
但是,無論如何,貧民百姓卻只顧眼前的安樂,宛州城的夜晚,依舊多情而旖旎。勾欄瓦肆裡,歡聲笑語不斷。
秦樓楚館內,鶯歌燕語不絕。
一行人徜徉其間,如夢似幻。
安頓好漁夫和那一百隻鵝,俞崖像主人一般,帶著眾人來到一家破舊卻頗有味道的酒肆——山酤居,牌匾下卻還有四個字:峻之不歸。大家不免啞然失笑。
主人家名喚旺福,瞧見俞崖連忙唱了個喏,麻利的招呼大家上二樓臨窗雅間坐了下來。
諸葛緒笑道:看來,峻之先生是這裡常客啊?
俞岸接口道:這老板旺福,本是我家佃戶,兄長為他脫了奴籍,資助他開了這家酒肆。
俞崖卻絲毫不以為意,竟從腰間袍內掏出一隻鵝來,遞給旺福:速速整治來。
蘇青拍手叫好:難怪漁夫說少了一隻鵝,原來竟在這裡。
俞崖:二位大人花錢買了一百隻鵝,我戲耍之後,且留一隻果腹,不亦快哉!
諸葛緒:峻之先生放浪不羈,真真令人神往啊!
俞崖目視蘇青:大人,還敢帶我進京嗎?
蘇青:雅皇帝臨行前曾說,夫子不出,奈蒼生何?峻之先生若能入主政事堂, 在下願為先生執鞭墜鐙。
俞崖端起一杯酒,斂了笑容說道:我若入主政事堂,執天下牛耳,除舊布新整飭朝綱,勢必萬千人人頭落地,你我可能死無葬身之地,如此,蘇兄以為如何?
蘇青慨然飲下這杯酒,笑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眾人舉杯,齊聲喊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紅燜大鵝端了上來,兩條魚,一條清蒸,另一條卻是烤得焦酥,再加上一盤青瓜,一盤芥藍,頓時令人垂涎。
諸葛緒吃了一口鵝塊,連聲叫好:我安撫使衙門的廚子,也沒有這般手藝。
俞崖:宛州城是塊福地,不得已,我是萬萬不願離開的。
眾人開懷痛飲。
諸葛緒隔著窗子,眺望巍巍然高聳的安撫使衙門,不禁陷入深思。
這座當年西端王朝的宮室,正沉沉睡去,仿佛在訴說著幾百年來的鐵馬金戈、風情瑰麗···
俞岸:諸葛大人,您在想什麽?
諸葛緒:峻之先生,剛剛在伏龍崗,聽彼之轉述,先生曾說,外患不足慮,內憂不忍聞。究竟何意?
俞崖:九州混一,何來外患?
蘇青大吃一驚,似乎有點埋怨的看了一眼俞岸,急急問道:先生,請不吝賜教!
突然,安撫使衙門的鍾樓響起了巨大的鍾聲,急促而又洪亮。
諸葛緒驚起,大聲喝道:來人,去問問,何人敲打巨鍾?
一個軍士驚慌失措的趕來:大人,西賊姬叔夜戰艦渡過雲望海峽,和鎮失守!西賊兵鋒直抵建水,離此,不過三百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