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的一處荒地上,眾多衣衫襤褸的貧民擠在一起,望著隊伍最前方的大鍋咽著口水。
在貞觀年間,雖然政治清明,經濟逐漸繁榮,但是過去幾百年的分裂割據對國計民生的破壞顯然不是這十幾年就能夠修複的。
荒地上由幾根木頭簡陋架起的大鍋裡,是熱氣騰騰的米粥。
在大鍋的後面,是一排謹序的隊伍,隊伍兩側還有著幾個和尚在維持著秩序。
“老人家生活不易,且多盛一些。”
白和尚瞥了一眼面前領粥的老人,對著一旁打粥的小和尚囑咐一句。
小和尚點點頭,便往瓷碗中多舀了小半瓢米粥。
獨眼的老人顫巍巍地接過小和尚手中的瓷碗,對著白和尚與小和尚連聲道謝:
“多謝兩位小菩薩!”
白和尚微微擺手,笑著說道:
“這些都是玄奘法師的功績,我等哪好意思居功。”
說罷,白和尚便有些感慨地望向後方的一座高台,在那裡,正坐著一位神采奕奕的俊秀和尚。
此人正是陳玄奘。
老人聽言,兩隻手端著瓷碗,望向高台上端坐著的玄奘法師,僅剩下的一隻眼中光彩連連,口中讚道:
“凜凜雅秀,光彩熠熠,真乃神人也!”
老人口出誇讚,看這言辭的使用並不像自幼貧賤之人。
白和尚顯然意識到這一點,但他並沒有追問。
在之前的亂年裡,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人家難道還少嗎?
也許,這獨眼的老人也只是其中一個吧?
老人兩手端著瓷碗,又向白和尚和小和尚緩緩施了一禮,這才退下。
老人領粥退下,在僧人的指引下,後續的人又抱著碗跟了上來。
陳玄奘端坐在高台上,望著下面井然有序的施粥場景暗自點頭。
約莫一個半月前,陳玄奘在陳光蕊的引薦下與江州一眾僧者來到京城,準備籌建水陸大會。
前世熟讀《西遊釋厄傳》的陳玄奘當然知曉,這水陸大會是唐太宗李世民在三過鬼門關後,懼怕那些亡靈向他索命,為了超度這些魂靈,才特意舉辦的一場全國性的超度儀式。
可以說,這水陸大會對李世民的意義非凡。
陳玄奘才在京城呆了不過小半月,應招朝廷榜文的僧人便已齊聚。
待到僧人齊聚,李世民迫不及待地想要推舉出一位高僧來主持這水陸大會,盡快消解困擾在他心頭的孽障。
弑兄屠弟的一代人王,終是難以走離心中的魔障。
在後世有著“帝王人鏡”之稱的魏征的大力支持下,有著與朝廷千絲萬縷關系的陳玄奘不出意外的被推舉成主持水陸大會的高僧。
這一過程本應毫無問題,但穿越而來的陳玄奘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而這問題也正是他所困惑的。
陳玄奘眯著眼睛,暗自揣測道:
“江流僧的復仇和李世民的三過鬼門關,我都知道是觀音在背後搞的鬼。”
“可這魏征本是天上的小小劊子手,是個道派人物,他出現的頻率為何如此之高?”
“在這西遊的起始當中,魏征又究竟扮演了什麽角色?”
陳玄奘鄭重地搖搖頭,線索太少,他也只能略作猜測,試著推導出結論:
此時此刻,陳玄奘的思維正在高速旋轉著:
“陳光蕊赴任江州州主,是魏征一手推動。”
“夢中斬涇河龍王,
更是他一手所為。” “涇河龍王之死,是西遊事件的開端。”
“而這一次,又是由他將我推舉出來,為西遊之行埋下伏筆。”
“他是一切事件的直接推手,魏征幾乎做成了觀音想要達成的所有目的。”
“這兩人的行動趨向一致,所以這樣看來……魏征暗中在替觀音辦事!”
陳玄奘眼中精光一閃,心中終是明了。
解開了近日的困惑,陳玄奘臉上顯得輕松了許多。
顯然,天上所有的劊子手加在一起也不及觀音半根頭髮重要。
只要觀音表達出意向,自然有大把的底層神仙願意給她辦事。
畢竟,在西遊的世界體系中,觀音可是五老之一,大慈大悲的南海菩薩,是西遊世界真正的頂層人物,實力與影響自然不消多說。
沉吟片刻,陳玄奘忽然感知到識海中的異動,他連忙收束心神,沉心進入識海。
只見在陳玄奘的識海中央,有一個玉碟狀的靈物正緩緩發著奇異的光芒。
在玉碟的圓周處,依次生發出九道若隱若無的金色線條,將整個玉碟分割成完美的九個區域。
在這九個區域裡,在朦朧的霧氣中,萬象眾生若隱若現,飛鳥走獸,百草繁茂。
隨著金色線條逐漸向玉碟中心彎去,這些物象也逐漸交雜在一起,在玉碟的中央混成一團金色的霧氣。
在這霧氣當中,一株奇異但又平凡的小苗向上挺拔而出。
陳玄奘仔細數著小苗上的葉片,發現比之前要多了一片,現在足足有七片之多。
這是同他一齊穿越而來的寶物,陳玄奘將其喚作“功德玉碟”,只因為這玉碟可以吸收功德之力,化作己用。
在目前的發現中,這功德玉碟主要有兩個作用,一是提升陳玄奘的修行速度,二是在戰鬥時燃燒功德之力,大幅度提升戰力。
功德玉碟在吸收了功德之力之後,便會貯存在玉碟中央的小苗之上,依照樹葉數量顯示功德之力的多少。
陳玄奘猜測這應該是一個樹苗,便將其稱作“功德樹”。
陳玄奘感知到功德樹上的葉片再次多了一片,不禁露出滿意的笑容。
積累了這麽久的功德,終於在今天量變形成質變,這可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也難怪使得陳玄奘如此欣喜。
功德之力來自陳玄奘日常所做的善事當中,善事可以獲得功德之力,壞事不會扣除,這都是陳玄奘經過多次試驗後所得出的結論。
在這穿越而來的六年裡,多虧了這功德玉碟和金蟬子的記憶,陳玄奘才能夠迅速脫離凡人之流,踏上修行之路,擁有如今非同一般的修為。
陳玄奘緩緩睜開眼睛,只見他眉目清朗,一對幽黑的眼眸裡閃動著莫名的光澤。
陳玄奘長得白淨又硬朗,生的一副好皮囊,若不是出了家,不知道會有多少媒婆踏破他家的門檻。
陳玄奘今年已有十八歲,在十五歲便允許結婚的唐朝,他已經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成年人。
陳玄奘起身,望著高懸的太陽,眯眯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前世近視的原因,他將喜歡眯眼的習慣也帶到了這個世界。
既然功德已經到手,繼續留在這裡也無意義,何況陳玄奘下午還有安排,他心想道:
“看來要早些回去了。”
於是他招了招手, 喚來一旁的小沙陀,又囑咐了一些事情,便沿著高台的階梯緩步走了下去。
圍在高台附近的僧人和平民見到玄奘法師的離去,立即讓開一條道路。
“大法師慢行。”
“……”
“感謝玄奘法師,您可真是活菩薩啊!”
陳玄奘身披袈裟,對向他問候的人投以微笑,然後便慢慢消失在了人群當中。
……
遠處的小土包上,衣衫襤褸,一張小臉髒得不成樣子的方生抱著手中的米粥,小口地呡著。
方生的臉上滿是稚嫩,看上去也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
他眼睛微微眯著,望著高台上那離去的身影,向一旁的人輕輕問道:
“三爺,那是誰?”
被叫做“三爺”的獨眼老人神情複雜,緩緩說道:
“是化生寺的玄奘和尚,心腸不錯。”
方生看看手中的米粥,同意地點了點頭。
三爺凝視著方生,似乎在想些什麽。
忽然,他歎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對方生說道:
“少主,快些吃吧,吃完了趕緊趕路。”
“莫讓青丘的崽子們找了上來。”
方生嗯了一聲,仰起頭,將碗中的米粥一飲而盡。
隨後,他握緊拳頭,充滿仇恨的清冷眼神望向城牆的盡頭。
“青丘狐族屠我方家上下千人。”
“此仇不報,怎為人子?”
在他充滿恨意的余光中,那斑駁的城牆之上,鐫刻著兩個朱紅大字:
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