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是深沉的黑。
凌瓊羽陷進了自己的夢境中,現實裡發生什麽,怎麽也感受不到。
周遭被水聲環繞著,一陣一陣地衝擊著耳膜。
“這是哪裡?我必須醒過來,否則就完了!”
凌瓊羽想抹去眼前的黑,卻徒勞無功。
“羽兒……羽兒……”
“誰?誰在叫我?”
像是水聲,又像是呼喚。
凌瓊羽四處摸索,使勁睜著眼睛。
黑暗裡,有人影漸漸浮現,手裡緊握一柄沾滿了鮮血的劍。
“羽兒……羽兒……”
那人影跌跌撞撞地朝凌瓊羽走來,五官線條逐漸清晰,硬朗而又熟悉。
“爹!”
凌瓊羽喊出那個語調有些生疏的稱呼,向那個八年未見的男人。
“羽兒……”凌廣懷也看見自己女兒,咧開嘴笑了笑。
不知哪來的風吹開了他散亂在額前的長發,露出了全部的面容。
凌瓊羽這才看見,父親的臉只有一半尚留有血肉,而另一邊隻余下了雪白的骷髏,眼窩裡幽深的黑暗一眼望不到盡處,卻仿佛還在用以往那種溫柔寵溺的目光看著自己。
“羽兒……羽兒……”
沒有了半張臉的凌廣懷還在笑,英俊而又恐怖,溫暖而又陰森……
“爹,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凌瓊羽流著淚奔向凌廣懷,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臉,又趕忙縮回,生怕觸及白骨。
“羽兒……羽兒……”
凌廣懷用沒有握劍的手輕輕替凌瓊羽擦著眼淚,就像從前她不小心被濁世傷到時那樣。
“羽兒……別哭……”
不甚完整的詞句從凌廣懷口中說出,失去了生前的清晰有力。
“爹,你怎麽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
凌瓊羽靠著父親的胸膛泣不成聲,幼時不願提及的記憶重新開始在腦海中肆虐。
母親早逝,父親獨自帶著自己相依為命,在江湖上靠接取殺手任務為生。
後來加入挽風閣,每次任務都把小小的自己留在閣中,讓流澗和沐此笙陪自己玩,再不聲不響地回來,看著自己在院子裡玩耍,默默咬緊牙關,不讓身上的傷被自己發現。
每次閣主勸他留在閣中不要親自執行任務,他總是笑著摸摸自己的頭,卻知道閣中人手不夠,不肯答應。
最後的那天晚上,好不容易能一起在家裡的屋頂上看月亮,卻突然紅了雙眼,發狂殺光了周圍的人,不分敵我。
只剩下自己的時候,父親遲疑了好久,時而殺氣騰騰,時而又平靜溫柔,好幾次都要把劍刺入自己的心臟,最終卻睜著紅得要滴出血來的雙目,就在自己的面前自刎,成了一具沒有溫度,再也不會笑的屍體……
“爹……不要丟下羽兒了……”凌瓊羽死死抱著父親冰冷的身軀,努力不去看他殘破的面容。
“羽兒……羽兒……”
凌廣懷的語調突然有些著急,用力推開凌瓊羽,將她推到了遠處。
“爹!”
凌瓊羽向前伸著手,想要最後抓住父親的袍角。
“羽兒……快跑……快跑……”
凌廣懷聲嘶力竭地喊著,手裡的劍再次舉起,向看不見的敵人斬去。
黑暗中敵人的臉若隱若現,卻始終掛著笑容,引領著凌廣懷走向更深的黑暗裡。
那個人……那個人……是誰……那個人……
凌瓊羽突然驚覺,看向她無法追逐的黑暗深處。
那個人……是池仲煥!
凌瓊羽突然腳下一空,頓時沉入無盡的深淵,在失重感裡失去了身體的操控權。
一個人由下而上,伸手接住了正在下墜的凌瓊羽,身上雪白的衣袍驅走黑暗,帶來了皎潔的月光。
凌瓊羽竭力想看清他的樣子,卻被光亮晃了眼,還沒有適應過來,就被那人扯過衣袖覆住了眼睛……
再然後,凌瓊羽就從夢裡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