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秋雨,到午夜時分便漸漸止息。洞外盤旋的鬼贏魚,隨著充滿水分的空氣趨於乾燥後,便尋著來時的方向撤離了這裡。
而這三個“忘年交”,也在第二日天晴後便擇路出發。
所攜帶的乾糧讓他們又撐了半個月,剛巧,在乾糧耗盡的那天,承一個頭陀指路,他們來到了瀘州城。這州城已被一路趕來皇城勤王的一路諸侯所佔領,被作為臨時補給點。
高高的城頭已經掛上了帥旗,賈不偽看著帥旗上龍騰虎躍的大字,喃喃自語,“怎麽?是他?”
帥旗上隻一劉字,三十六路諸侯中,姓劉的只有這一個人。賈不偽認識這個人,在遠處觀望過,可這個人並不認識賈不偽。
這是好事,畢竟這個姓劉的諸侯當年和賈不偽的老子有不小的過節,連符魂都召不出來的賈不偽,可招惹不起這種人。
到了瀘州城,作為二哥的賈不偽,自然要起到孝敬大哥照顧三弟的責任,在瀘州城最有格調的客棧租下了兩間上房。
然後,給了爺孫倆一些金沙,讓他們去置辦一身像樣的衣服。再說了,這都快入冬了,就老頭那身衣服,可頂不住這南下猛風觱發的寒冬。
而賈不偽則一個人優哉遊哉地去逛畫齋,他想碰碰運氣,沒準能收到兩三幅丹青塔的名畫也說不準。
瀘州城九街十巷,劉姓諸侯勤王的藤甲步卒隨處可見。劉家軍的軍紀還算可以,並不曾見到有士兵攪擾百姓。
“什麽?五千金沙!你怎麽不去搶?!”賈不偽捧著一幅《武侯高臥圖》,畫中人物衣紋勁健,筆鋒轉折有力,人物栩栩如生,其畫工精妙可見一斑。
掌櫃的是個大腹便便已經謝頂的中年人,他啜了一口盞中的枸杞茶,無精打采,滿臉倦色地說道,“看清楚,這可是丹青塔的真跡。五千金,算便宜的了。”
賈不偽一聽,撇了撇嘴,“丹青塔能畫出這東西?據我所知,《武侯高臥圖》早在十年前就被丹青塔收回去了!你這幅雖說畫工精巧,但比起正品,還是有不小的差距。原畫對山石的畫法采用的是天下獨有的牛毛皴,而你這個是蹩腳的解鎖皴。真跡畫風比較粗狂,落筆上不拘小節。而你這個,設色太過淡雅,形到了,神韻不足!對於一幅假畫,五百金沙我都嫌貴!”
來畫齋的人可不止賈不偽一個,有很多遠遊的商賈富豪也在畫齋中臻選著畫卷,買兩幅上檔次誰也看不懂的畫作,縱然大字不識一個,也能附庸風雅。但這群闊佬,最怕的就是受騙。
可賈不偽的說話聲,完全不做掩飾,剛才的侃侃而談,已經被所有人收入耳中。有些性子急的,一聽畫齋裡有假畫,直接帶著怒氣離開了這裡。
掌櫃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氣的吼道,“小兔崽子!你是對門派了的是吧?!那老東西給了你多少錢,我給你兩倍!別在這給我搗亂!”
賈不偽又瞥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其他畫,小聲說了句,“乖乖,都是假的!”
掌櫃的一聽,氣的眼睛都直了!“你小子是活膩歪了吧?!”
誰知賈不偽突然面帶討好的笑容,“嘿嘿,我這不是小聲說的嗎?對了,對面給我五十金沙,您看?”
入秋時節,是賣畫行業的旺季,跟這種懂畫的無賴糾纏不休,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掌櫃的只能吃下這啞巴虧,責令帳房取來一百金沙,“小子,你厲害!一百金沙,趕緊禍害對面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賈不偽一臉奸相,
向掌櫃的抱拳稱謝,“得,掌櫃的。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說完,拿著剛到手的金沙,心滿意足的離開了畫齋。 掌櫃的摸著光禿禿的頭頂,看著得意忘形的賈不偽,感歎道,“老李這個家夥到底在哪找的這個小子!可真夠缺德的!”
哪有什麽兩頭收錢,這只是賈不偽隨機應變的生財之道而已。腰纏十萬貫的名頭,可都是這麽一點一點的打拚出來的。
出了畫齋所在的琉璃廠,沿著主道往前,就是連亙三條街的布莊,老頭和三子就在那兒置辦行頭。賈不偽環顧周身,這一身衣服,一路奔波不免有些起褶,難免會出現剛才的情況,被人認成同行請來的窮酸騙子。
賈不偽就近鑽進一家布行,挑了一身最貴的行頭,一張嘴砍上幾刀,掌櫃的只能暗叫幾聲,“行家啊!”眼睜睜地看著賈不偽甩下一袋錢,大搖大擺的離開了這裡。
換上這一身錦衣華服,光鮮亮麗貴氣逼人。走在街道上,那回頭率,比之之前,不可同日而語。
由於不知道老頭和三子到底去了哪一家,所以賈不偽一邊閑逛,一邊向前摸索。
就在這時,賈不偽看到街尾人頭攢動,亂糟糟的,還有不少人呼朋喚友往那兒擠。賈不偽心中感慨,“難不成我要走運了,街頭買到稀世珍寶,住著老的戒指,值老錢的鐵環環……”
異想天開之時,冷不丁被人打斷,一旁兜著袖子的臨街掌櫃拍了拍他的肩,“喂,小子,想什麽呐?”
賈不偽大驚,心中狐疑,“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讀心術?這大概是要收我為徒吧,這難道就是屬於我的……”
賈不偽一臉癡想,掌櫃的卻沒好氣地抬高了幾分聲調,“你還不走?!你堵在我門前,我還怎麽做生意?”
賈不偽身後,被堵住了去路的顧客紛紛出言抱怨,“就是啊!你這人怎麽能夠這樣,這門那麽小,你要買東西就趕快進去,後面還有那麽多人排隊呐!”
賈不偽抬頭一看,“我靠!”別人家的店鋪都開兩扇門,這一家隻來了半扇。他尷尬而不失禮貌的衝著身後排隊的人笑了笑,主動挪了挪,讓人過去,“哎,不好意西啊。”
“切!真是的!”排隊的人陸續的湧進店鋪,可店門太小,免不了磕磕碰碰。
好奇心驅使下,賈不偽喊住掌櫃,“我實在是好奇,為什麽別人家店鋪的那……麽大,而你家的,為什麽,那麽小啊?”
掌櫃的轉過身,“哦,你說這個啊。有個讀過很多書的年輕人跟我說,這叫什麽、什麽挨餓營銷,我店鋪隻開半扇門,他們就覺得我這店裡有好東西,生意就會非常好了。”
賈不偽想了想,微微點頭,“好像很有道理啊!”
“要沒有別的事情我先進去了,裡面還等我算帳呐。”
賈不偽還沉靜在對這什麽營銷的思考,冷不丁一聽掌櫃的要走,趕忙出言挽留。“哎哎,等等,還要勞駕問一下,街尾人那麽亂,是不是也在學你這個什麽什麽啊?”
掌櫃的順著賈不偽手指的方向看去,點頭已示明了,“哦,你說他們啊。他們沒有學我那什麽什麽,他們在打老頭。”
“什麽?打老頭?!”賈不偽高聲驚呼。
掌櫃的面如古井波瀾不驚,“對啊,打老頭。那老頭揣著一大把錢,穿的那麽寒酸,分明是搶來的!他不是好人,我們當然要打他嘍。”
“壞了壞了!”賈不偽急地撓了撓腦袋,各種應對策略在腦中閃過,最後,他拎起衣服的前擺,向結尾人群跑去,“大哥!大哥!我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