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不偽問了一些陰晦的問題，姚治才知無不言。最後，在確定問題的答案和自己所聽到的風聲無二差後，賈不偽背著手，走出了營帳。

　　營帳外的不遠處，董子江已等候多時，這一次的審問，可是這老狐狸出的主意。

　　“怎麽樣?都招了吧?”

　　賈不偽搓了搓手，那營帳裡連個火爐都沒有，還四面透風。如冰窖一般，著實不是人待的地方。

　　“這參茶可是有夠難喝的！不過，得虧你記得他的名字，不然，根本撬開不開他的嘴！”

　　董子江一隻手抓著襖袖中的暖爐，一隻手捋動這長須，“鳴竹朝建立時，尚書閣人員拔擢是我和老左一起甄選的。我只是個副官，他不記得我是自然，而我，卻記得他。對了，你可問清楚了，灰石山的地宮，可真有玄機?”

　　“底下有不下二十萬的妖族被圈養著，嘖嘖，這大皇子可真不簡單啊！”

　　董子江那銳利的雙眸微眯，“灰石山立在皇城南下交通要道上，站衝要之處。在這種地方囤積妖孽，無疑是在心臟一側扎上一把刀子！他孫徜風，到底想要幹什麽?”

　　“老頭，你管那麽多幹什麽?對了，帳篷裡那小子放了吧，按照咱們之前想的那個辦法來，我覺得挺靠譜的。”

　　所為商討方法，就是把姚治才的消息放出去。不過，對外宣傳要說他是為守邊城，在妖族的猛攻下，戰死邊關！

　　這樣一來，合乎《調吏令》的條文。而且，有天下人注視，更兼有那些力場堅定的聖人做清議，這孫徜風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總之，姚治才一家老小算是暫時保住了。不過，他能否與家人安全會和，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畢竟，賈不偽可不包售後服務的。

　　是夜，原本在軍中禁止的瓊漿被搬上台面，邊城特有的老酒糟釀製的走馬刀在軍中大受歡迎。重頭戲的餃子，也在大廚的精湛廚藝下，大放異彩。這一次的除夕夜，將士們雖未能回家，但能與同袍戰友門一起舉杯笑對雪月，更讓人熱淚盈眶。

　　第二日，雪已消融，天空如冰河一般，陽光艱難地從裂縫中透出。豪飲了一夜的將士們，在帳篷裡大放鼾聲。

　　不喜飲酒的賈不偽早早地來到了轅門外，他牽了一匹擅長趕路的矮馬。姚治才換上一身厚厚的棉襖，一夜未進食的他一大早就被賈不偽拽了起來，並被硬塞了兩個包裹。

　　賈不偽依舊是那一副戲謔而不莊重的表情，就連矮馬在他的感染下都變得有些慵懶，“姚大人，一包乾糧，一包衣服。你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用了，留下來只會礙眼。”

　　姚治才已經獲悉了賈不偽的計劃，在得知自己的妻兒無恙後，他有些許的感動。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他願意向賈不偽叩首以示領恩。

　　翻身上馬，僅僅是回身抱拳，“閣下恩情，姚某謹記！保重！”

　　賈不偽不屑地努了努鼻子，“矯情！”略微擺了擺手，往營寨走去。

　　大雁關的掃尾工作進行的很順利，因為關口離懸崖極近，妖族的屍體直接被丟入懸崖之中。

　　萬丈高崖，有瘴氣繚繞，堆放屍體的歷史已有千年。只怕縱然精通案牘的內閣文官，也不可能說得清這懸崖下到底堆了多少屍首。

　　“小子，你當真要走?我和老劉可商量好了，以後可都聽你的！”

　　大帳中，董子江和劉孔武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的賈不偽背對著他們，獨自撫摸著著靠在一側的長戟上的紅綢。

　　“二位將軍還是省省心吧，現在局勢曖昧，三十六路諸侯可還沒說明白站在哪兒呐。我可不想被定為逆賊，成為眾矢之的。我這老婆孩子都沒有呐，這要是就這麽死了，我怎麽有臉下去見我爹?”

　　忽然，他轉過半張臉，笑容奸詐，“董江軍是不是還想著我倒插門呐?嘿嘿，你這掌上明珠，九成是我有命娶沒命消受。再說了，童言無忌，您也是理解的。”

　　董子江又氣又笑，“哎，你這小王八蛋。”忽然看見賈不偽走出了營帳，劉孔武突然站了起來，“怎麽，現在就走?”

　　賈不偽毛氈靴踩著厚雪嘎吱作響，“難不成，二位將軍還要列隊歡送嗎?”

　　這小子說話有時是如此尖酸刻薄，好在董子江忍得了，他款款起身，手裡拄著的打王鞭在地上頓了頓，“小兔崽子，就沒看出你像你爹半分。”他輕輕抬了抬手杖，“南下的路不好走，你小子，自個兒小心些。”

　　賈不偽突然停下，頓了頓，喘息間熱氣騰騰，“都那麽老了，過兩天安穩日子吧，別斷了腰。”

　　董子江自然之道他話中的意思，歎了口氣，無奈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人各有志，人各有志。”

　　今日寅正雪停，此時的曠野，盡為銀裝。來時的那匹白馬，早已飲足待發。劉茂輕撫馬頭，看著賈不偽向這裡趕來，一臉諂媚地笑著，“少主，您來了。”

　　賈不偽輕嗯了一聲，接過韁繩，“怎麽，就備一匹，你不走?”

　　劉茂彎腰點頭，不覺間，賈不偽看他，這個當年和他大擺龍門的兄弟，竟也生了白發。

　　“三萬弟兄，我還得親自帶回去呐。少主……要不您慢點，兄弟我，還能送送您。”

　　劉茂低著頭，不敢和賈不偽對視。賈不偽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劉茂的肩，“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走了，等下次擺龍門，咱們再好好聊！”

　　翻身上馬，比之來時，少了徐大福和劉茂，冷清不少。冷不丁的，回頭問一句，“對了，大福呐?”

　　“哦，徐將軍啊。早上他就嚷嚷，說什麽兄弟的墳讓刨了，一早就扛著鐵鍬去大雁關守城了。”

　　“哭了沒?”

　　劉茂撓了撓腦袋，“好像、好像是哭了……”

　　“哎，什麽人死了就太平了！純他娘扯淡！這世道，就沒有太平！”

　　劉茂急切地往上走了一步，“少主……”

　　賈不偽揚了揚馬鞭，聲音恢復平靜，笑著說道，“我就吼兩嗓子，你怕的什麽?走了！”

　　通人性的白馬，還沒等賈不偽馬鞭抽下，就抬起前蹄，急緩適中的跑出轅門。賈不偽松開手中韁繩，這白馬識途，知道該沿著什麽路走。一馬於曠野飛馳，白袍白馬白雪，遠處，一鷹隼長唳一聲，為其送行！

　　走走停停，不到兩日光景，賈不偽在小城前勒住了馬頭。

　　除夕的熱鬧氛圍還沒退去，城牆兩側的馬牙槎，破例摘下了閥閱，換上了喜慶的桃符。數日前，臨走之時，賈不曾經吩咐過老頭，三日內定結束戰鬥，務必早些備好行李，以便早早上路。

　　老頭雖說行將就木，總是皺眉歎氣，但不愧是行伍出身，對於他人的囑托，絕對是以最大的執行力去處理。

　　“二哥！這兒呐！”三子騎在長毛駱駝上，衝著他高興地招手。

　　駱駝擅長長途跋涉，可是速度太慢，但這也怪不得老頭。非他辦事不利，只是城中馬匹稀少，軍用尚且不足，只能暫且用駱駝將就。

　　“大哥三弟，你們沒去，真是可惜了，這一仗，打得可真漂亮！”賈不偽吹噓著，確定了一下駝背上的行囊是否扎緊。可兩側的九河結，證明了純屬他多慮。

　　三子抓著駱駝厚厚的頸絨，扯得駝鈴玲玲作響，“二哥二哥！下次再有這種事兒，帶上我！”

　　“行！到時候咱們兄弟三個人，一個也不能少！”

　　與守軍說了聲告辭，三人踏著還未有人涉足的雪域荒原，繼續往南徐行。

　　是夜，駱駝行進慢，隻走了二十裡。賈不偽坐在馬背上，哼著小曲，老頭也眯著眼，頻頻點著頭。 只有三子，打了雞血一般，不時地向四周張望。

　　就在這時，他從駝背上站起來，慌張地指著身後的覆雪的高坡！“大哥二哥，你們看，那是什麽?！”

　　那裡不知何時，湧出一簇簇的火光。火光點點，如天上繁星，匯聚起來，照亮了整個黑夜。

　　賈不偽勒住韁繩，向身後看去。那山頭上，居中一人，挑著一杆赤色大旗——賈！

　　忽火光襲動，讓出一條廣道，四人四騎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賈不偽認得出來，那是董子江他們。沒想到，因為駱駝行進漫，還是被他們追上了！

　　四人中，董子江翻身下馬，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他聲音渾厚，但歇斯底裡之下，不免又見沙啞。

　　“行天子禮！”

　　剩下的三位將領迅速滾下馬鞍，單膝跪地，右手放在左肩！

　　緊接著，一道整肅的聲音響徹整個曠野！那是身穿甲胄的士兵，一齊跪下行禮的聲音！這種禮節，只有歷朝天子能受，故名天子禮！

　　“嘹聲！”

　　這時，三十萬精兵悍將一同高呼，“若有戰！召必至！”

　　三子被這宏偉嚴肅的景象驚呆了，他看著賈不偽，本以為他會激動地下馬跑去攙扶將領們。沒想到，他竟然扯動韁繩，讓馬匹徐徐向前。

　　良久，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我倒希望，這輩子也不用召你們！好好活著！好好為自己活著！”最後兩聲，拿命吼出來一般！

　　賈不偽頭也不回，只顧狂奔，眼眶中，終於忍不住的淚水，奔騰而下。娘的，最近這些日子，風沙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