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展會上,華燈璀璨,人頭攢動。
樂斯一行人在Franz的帶領下穿梭於展位之間,和老供應商開會,與新供應商建交。一整天下來照例腿酸腳軟嗓子冒煙,全靠一杯杯意式濃縮咖啡提神。
總體來說工作順利,但第二天他們便在一家寧波供應商展位上遭遇挑戰。這家主營戶外和太陽能燈的工廠實力強產能巨大,客戶囊括了連樂斯也無法小覷的幾家歐洲最大連鎖超市。而該廠老板盛總更是一位不按常理出牌、性格特異的江浙企業家。
合作之初,樂斯無論中外方同事都不怎麽喜歡這位盛總,原因之一就是其人一貫認真炫富,根本不知低調為何物。
譬如說,某次黃燦帶丹麥同事去該廠,難得這位盛總親自接待。開車接送陪宴的路上,他一個勁兒抱怨手上新款豪車開著馬馬虎虎,順嘴問他既然嫌棄幹嘛買它?答曰,家裡車庫什麽牌子的豪車應有盡有,隨便買買啦!又提及家中一處別墅遭竊,人家輕描淡寫地來一句,可惜了我收藏的上百塊百達翡麗勞力士啦。
直聽得黃燦尬笑,丹麥同事猛翻白眼。歐洲人欣賞低調的奢華,顯然盛總在他們眼裡雖富貴但不高貴。
然而隨著合作日久加深,黃燦逐漸發現盛總身上某些可貴的企業家精神,也才明白為什麽人家能把生意做這麽大,並且在一面倒中弱外強的製造業外貿局面下獨樹一幟。
盛總舉家移民加拿大,呆在國內親自管理企業時間只有三分之一,然而工廠卻是管理有序、員工高效、產品質價雙優的典范。但凡他們參與投標的歐洲超大促銷單,難有漏網之魚。在供大於求的市場上,有資格反選客戶是值得驕傲的。黃燦還發現,他們也是唯一能在大年初一不缺勞動力堅持趕貨的工廠。
黃燦單獨拜訪工廠時,曾當面請教。盛總操著江浙口音答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人家肯拋家棄休地為你加班掙錢,怎麽就不舍得出個幾倍工資啦?我手下的業務經理個個年薪百萬以上的!也很簡單,業務經理無論是從你們客戶手裡討價還價爭取到的利潤也好,采購節省出的成本也好,統統跟他們自己的收入掛鉤,並且分成比例可觀。當然獎懲相輔相成,質量索賠他們也要共同承擔。人家養馬用草,我喂肉,個個都養成千裡馬。我嘛就是搭台子的,好戲員工唱,錢是賺不完的啦。。。。。。”
“難怪和我司對接的小劉,肯為了幾個接頭螺絲開個小車不厭其煩到處比價。”
正兒八經打算取經的黃燦還想繼續問下去,卻被盛總招手到電腦屏幕面前,“來來來,工作一清二白哪有多少事講?不如我給你看個盤面,這個很有意思哦。。。。。。以前做外企是了不得的,現如今你們的薪水還比不上我民企喲!你們老外也不曉得高薪養廉?像你做采購的能守住,不容易哦。”
黃燦沒辦法接住這話茬,隻好笑笑仔細看他屏幕,原來盛總竟大大方方地向她展示了自己的A股帳戶。她瞬間被上面現實的金額數字震驚,猝不及防又被炫瞎鈦合金眼。
盛總哈哈大笑,指指其中一隻五千萬總額投入的股票道:“看到伐?既然要做二級市場就一定要做全國十大流通股東嘛。這支,不瞞你說,我和幾個朋友坐莊啦,隨便買買還蠻穩妥。”
黃燦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盛總意思,趕緊默記三遍股票代號。
“謝謝盛總!我。。。。。。”
盛總大刺刺一揮手,“謝什麽啦?給你個號碼就一定能賺錢啦?做人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別人頂多是扶你上戰馬的人。”
而現在香港展位二樓貴賓間裡,盛總面對s的要求寸步不讓:“我堅持這幾款暢銷貨就用202鋼材,你們要求302,一則沒有必要,二則成本價格增加,你們在歐洲市場走不起量也是損失,我是為你們樂斯著想。本來這個超市客的促銷訂單大部分就在我手上,你們拿到的幾個單,不從我這裡采購,我大可直接賣給他們好了。但我尊重合作,不會與你們惡意搶單。”
s聽聞面面相覷,事實歸事實,但作為甲方,他們幾乎從未遇到如此強勢供應商,不免掛不住面子。
強調:“正因為此類產品樂斯無明顯價格優勢,我們才堅持以設計和質量取勝。鋼材別人用202,我們決定用302。”
“貴司的想法很好哇!但是既要求我廠提高材料標準又不接受加價。這實在難以接受。”
“可是今天我們談判的另外兩家工廠,同樣換材料不加價,他們全盤接受。”
“那是缺乏競爭優勢的企業挖膿補瘡。不能相提並論。當然了,你們如果能找得到性價比更高的工廠,我也阻止不了你們換別家采購。很公平嘛!”言下之意,彼此談判籌碼清晰。
s再次無語對視。今天展會他們從別處得知一條行業大新聞,盛總因為不接受所謂不平等條約,冒著損失幾千萬的風險打算停掉某歐洲客已經完成的貨物不裝運。結果是客戶接受不了殺敵一千損兵百八的強硬方式最終妥協。
眼見談判失敗老板下不了台,黃燦趕緊打圓場,接下後續重新核算成本再做決定的工作。
事畢樂斯幾人起身告辭。和黃燦握手時,盛總隨口笑問她,推薦的那隻股票可還拿著?
黃燦得到代碼次日便集中手頭所有資金買入該股,誰知攥在手中近兩個月,股價不升反降。她聯系盛總打聽過一回,得到稍安勿躁的回復之後便不好意思再問。後來股價果然猛飆,三五個漲停板下來,黃燦掙錢掙得心驚肉跳,決定見好就收。誰知雖然這是她炒股以來收獲最大的一筆,卻不到該股上揚行情的三分之一。就連楊逸事後得知都替她跌腳可惜。
現在盛總問起,黃燦除了感謝,更多是辜負人家美意的報赫。
見她神情盛總當即明白,哈哈大笑說:“財富這東西,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也沒什麽遺憾的嘛。”
黃燦因老外在場不便太多私聊,與盛總握手離開。
返身時發現特別關注她的舉動,還意味深長地對Franz說了句:“看來Maggie和供應商們的關系處理得真是和諧。”
而Franz則回護道:“那是她的職責,應該如此。”
黃燦隻當作什麽也沒聽見。
當日事畢,因s未接受明輝等人的中餐邀請,更願和歐洲朋友享受一流法餐,便指派黃燦為代表單獨出席。
觥籌交錯間,黃燦表面笑容可掬應酬到位,實則一直被Franz交代的私事煩擾至心情鬱結。
趁一桌人喝high了互相走動,三五成群扎堆敬酒的間隙,她抓了包領座放在桌上的香煙跑去餐廳門外。剛抽出一支,發現沒拿火機。一轉頭,明輝卻隨之而來,適時地遞給她一隻火機。
黃燦倒不好意思了,把那支煙放回盒內,抱赫道:“平時不抽煙的。今天喝了酒又心煩。”
“看得出來,沒事,女孩子偶爾抽支煙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有些事,哪怕偶爾為之也可能深陷其中難以脫身。想必這才是你真正煩心的吧?”明輝似乎對於她的處境十分了然,他也是向Franz上貢名單人之一。
黃燦點點頭,繼而深深歎了口氣,說道:“實不相瞞,這件事違背我本人意願,又好像迫於老板淫威不得不答應。好的工作機會來之不易,一遇不順心便掛冠而去既不現實也缺乏點智慧。但我想不出好的解決辦法。”
明輝說:“我非常理解你當下的處境。作為采購辦老總,又和供應商走得這麽近,要貪你自己早就中飽私囊了。明明不肯為之卻被迫卷入,難免鬱悶。說實在的,你老板的行為在我看來很常態,沒什麽大驚小怪的。臣服於金錢誘惑是普遍人性。而對於我們供應商而言,不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罷了。但剛才我得知Franz拿你做中間人洗錢,實在很是為你擔心啊!有句話說:‘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好歹,Franz承諾我,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明輝呵呵一笑,“這樣的話不過是自障耳目,自我安慰罷了。尤其像樂斯這樣的老牌外企,對於腐敗的容忍率,和網絡上女權主義對男女關系出軌容忍率一樣為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我只是替他走帳。況且公司是他家族企業。”黃燦雖然企圖掙扎辯解,心下也明知,此事所有藉口都破綻百出,根本立不住腳。
而明輝則做了那把功盾的矛。他說:“正因如此你的處境才更加危險。你想,萬一事發,作為公司太子,你老板頂多受到非議責備,而你卻絕不可能被原諒,屆時一樣職位不保,甚至有可能被控個瀆職罪。錢從你帳戶走,又有誰會相信你不參與分成,清白無辜呢?”
黃燦徹底放棄幻想,表情比便秘還痛苦十倍,不得不苦著臉向明輝求助:“輝哥,那你說我該怎麽辦?我怎麽做才能逃過一劫呢?”
明輝用豁達的笑容安撫她,“也勿需想得太複雜,既有你老板請君入甕,當然你也能金蟬脫殼。我說過了,生意場上這是常規多發事件,只是你缺乏應對經驗而已。來之前我已經替你想到辦法。沒早跟你說,一來是剛才人多嘴雜, 二來也拿不準你的意願。現在看來,我沒猜錯你。”
“真的?!你有什麽好辦法?別賣關子了!快說啊!”黃燦眼睛騰地發亮,還沒得到答案已然開心得直朝明輝做賣萌狀。
“這事不用你親自出面回絕。只要我和其他一兩位當事人,明確向Franz提出反對,反對經第三方處理回扣徒增多一重風險,並且建議他用家人或他人名義在香港設立個人帳戶處理類似帳目就好。這樣他不損利益,你也不用得罪老板。”
確實,這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前提是黃燦不能開口,要不動聲色把自己摘開。她當然相信明輝肯為她出頭,但一人反對的分量不足,於是猶疑問道:“可是,其他老板未必願意為我多此一舉呢?反正這錢他們都是要出的。。。。。。”
“這事就交給我吧。行業內聯手對付客戶的事兒多了,都是老油條。”明輝語氣雲淡風輕,聽上去卻有十足把握。
黃燦終於落下心頭大石,同時不自覺眼圈微微紅了。從業以來,明輝於她幫助頗多,一句感謝未免太輕,她只能喃喃說道:“輝哥,我很幸運,總是遇貴人相助。”
“哪有那麽嚴重。人貴自助。不要想太多了。”明輝淡淡微笑,拍了拍她肩膀,“我們還是進去吧,不然滿屋子人以為我們失蹤,溜去蘭桂坊happy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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