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展最後一晚慶功宴設在著名的中餐廳龍景軒。以客人為單位，袁力行分別安排在不同包間，自己德國客、法國客、丹麥客幾邊來回串場，忙的不亦樂乎。

　　丹麥樂斯包間自然老外三人是主角，三家工廠老板各自帶領業務骨乾陪同，還沒上菜便啤酒、白葡萄、紅葡萄一輪輪敬上來大獻殷勤。

　　逛展會是體力與腦力結合的重活兒，好容易堅持倒最後一晚，大家都顯得格外放松。明天一早客戶就直飛歐洲，國內供應商也要各自打道回府，所以前兩晚還掐住了的酒量，今晚徹底松了口子。

　　大家都摸清楚眼前三位丹麥人除了老的，年輕的倆人不止酒量好，那簡直就是在愛好與嗜酒的邊緣遊走，如此怎能不借機投其所好?

　　工廠幾位老板不約而同取出私帶的好酒，表示是自己珍藏特地從內地辛苦手拎隻待今晚，一番說辭哄得客戶兩眼放光。

　　黃燦和袁力行對視了然一笑，酒自然是昂貴好酒，只不過肯定是白天香港店鋪買的罷了，這些場面客套大家都心照卻也不得不說，有時候做得好真不如說的好有用。

　　酒過三巡，包間隔斷滑門被隔壁客人拉開，佟若水出現在眾人眼前，她用十分意外和驚喜的腔調說道:“Hi 、Franz，袁總各位好！真是太巧了，今晚我公司犒勞同事和下遊供應商，正好訂房在幾位隔壁，剛才我就聽聲音耳熟，沒想到過來一看還真是！擇日不如撞日，我就在此敬各位一杯吧，恭喜各位賀展會圓滿成功！”

　　說著，她優雅舉杯，老外已認識她，便也禮貌舉杯站起，這一下在座其他人也不得不一同站起碰杯。

　　犒勞同事訂在這個級別的飯店無疑過於奢侈不足以信，另幾位工廠老總好不容易約上今天的局，卻不得不與人分一杯羹，心下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場面中人是決計不肯將之表現出來的。

　　佟若水知道這點，因此當老外繼續與她交談，而黃燦一邊翻譯一邊替她拉開身旁的座椅時，她也就自然而然地坐下來，參與晚宴當中。

　　晚宴在一瓶又一瓶紅酒的催化下氣氛相當熱烈，甚至於滿桌中外人士共同舉杯大唱英文歌。喝到高潮，工廠老板們已經不需要翻譯幫助了，嘴裡不斷迸出各種發音古怪的英文單詞，互相讚美的讚美，拍馬屁的拍馬屁，表忠心的表忠心。神奇的是，老外們聽不懂，但在他們豐富自如的肢體語言表達下，似乎也跨越了理解的障礙。

　　每次敬酒老板們都不忘拉上乘星的人“cheers！”袁力行不勝酒力，乾脆以應酬隔壁幾家為由，連續躲酒。剩下黃燦不肯被放過，幾乎每次都實打實地幹了。

　　也許是重要工作即將結束放松了緊繃的弦，酒精的刺激讓黃燦覺得越來越興奮，感覺整個身體暖洋洋輕飄飄起來。尤其當Franz代表丹麥樂斯當著全場極力褒獎她工作得力敬業，大家齊聲應景鼓掌之後，她感覺自己的眼眶微微濕潤。半年來的全力以赴得到肯定，讓她覺得很有價值感。

　　不怕辛苦，只怕被辜負。生活已經警醒過她很多巴掌了，沒理由不給顆甜棗，更何況棗樹是她親手栽種的呀。有希望的感覺真好，盡管那微熹晨光將會指引她去到哪裡，她也還不確定。

　　黃燦再次響應號召舉起酒杯，身旁的佟若水卻不動聲色地按下了她的手臂，附在耳邊悄聲問道:“你還好吧?酒量到底怎麽樣啊?”

　　“酒量?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沒醉過！”黃燦的聲音大得讓滿桌人都得聽見。

她是沒醉過，但也從沒這麽喝過呀。　　工廠老板們趁勢起哄:“聽見沒有?Maggie從來沒醉過。女人喝酒要麽不行，要麽大殺四方！各位可要小心了，來來來，今晚不醉不歸！”

　　袁力行不在座，佟若水第一次與黃燦宴飲摸不準她情況，看著好像只是比平時活潑愛說笑些，但太放得開已經變得像另外一個人了。

　　她拿出大姐大架勢替她擋了兩杯，趁眾人不注意的功夫，趕緊借口讓黃燦陪同去洗手間，攙扶著她離座。

　　一進洗手間的門，黃燦便撲向馬桶跪下去狂吐起來，胃裡翻江倒海般難受之極。佟若水心讚，小姑娘酒醉心明呀，在人前楞是硬撐著不至行為錯亂太過失禮，背過人去已經完全趴下了。

　　她不停給她輕輕拍背，扯了紙巾不時為她擦去嘴邊汙穢。輕聲安慰道:“沒關系，吐出來就好，吐出來就舒服多了。”

　　黃燦每輪吐完不到幾秒鍾，又會反胃上來接著吐，看來今晚吃進肚子裡的食物不清空難以止吐。

　　她難受得忍不住呻吟起來，佟若水不由得感慨勸說道:“黃燦，我看得出來，你對所有與工作有關的環節都較真，你把酒桌也當成了拚實力的戰場。這也沒錯。可是你也太實在了！說自己沒醉過，沒醉過才是最危險的事呐！生意場上無利不往，明槍暗箭人心叵測，我不是想嚇唬你，只是覺得真與你投緣，作為合作夥伴也好，一位年長的大姐也罷，我必須提醒你，在今晚這樣應酬喝酒的場合，一個女孩子尤其要謹慎，犯不著迎合男人們硬拚。。。。。。哎，你別坐地上。。。。。。”

　　她將黃燦扶穩些，“一個漂亮小姑娘要躲酒，耍點賴撒個嬌沒關系的，你首先要學會保護自己才能談其他呀！再說了，就算安全不出事兒，宿醉也是很損傷身體的，一次醉酒相當於得七次肝炎！佟姐的話你聽到沒有?切記！切記啊！”

　　黃燦聽到了，她頭腦混漲四肢發軟，但心智很清楚，佟若水一席掏心掏肺的勸誡絕不僅止於為了打動客戶，而是切切實實的心疼關懷之意。她也明白，自己第一次酩酊大醉身邊幸虧有佟若水照顧，否則她不是面臨危險便是要大出洋相。

　　她想說出幾句感激的話語，可是身體器官脫離了大腦的指揮，那種漂浮於無名大海上被不斷膨脹的水波浮沉拍打，一浪淹沒過一浪的感覺使人身不由己。

　　她掙扎幾番，被佟若水會意地扶至水槽漱了口，便軟腳蟹一般癱倒在地。佟若水想扶她起來，但酒醉的人身體沉又不受控隻往下滑，她嘗試不成隻好蹲在黃燦身邊，想等她稍微緩過點兒勁來再做打算。

　　黃燦的腦子裡盡是浮光掠影，抓不住看不清，最後全部化作一股洶湧強大的情緒堵在胸口，她的眼淚默默之時已經濕了滿臉，然後她張著嘴大喘粗氣，過了好一陣她才聽見洗手間內充斥著一個壓抑已久的嚎啕大哭聲，那麽肆無忌憚拚命發泄的哭聲，竟然，竟然是從自己的喉嚨裡噴薄而出。

　　佟若水知道，每個人醉酒後的反應有所不同，有人沉默，有人話癆，有人動武，有人痛哭，但想黃燦這樣一個年輕女生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著實讓她嚇了一跳。

　　在她眼裡，這女孩優秀又成熟，正該是被家人男朋友寵愛的大好年華，這是經歷過什麽樣的苦痛才能悲傷至此?盡管好奇且心疼，但她絕不會趁人之危打探隱私，只是默默陪伴，不時撫拍並替她拭淚。

　　洗手間門口出現了一位女服務生，問佟若水是否某包房客人?其他客人已將散席，托她詢問洗手間兩位什麽時候歸座?

　　黃燦在洗手間連吐帶哭折騰了將近一個來小時，客人可不是該散。她對服務生交代讓其他人先撤，她們倆自行離開。

　　服務生瞧一眼地上癱倒的女孩自然明白，點頭複命去。

　　地上的黃燦已稍微清醒些，她扯住佟若水的衣襟下擺，斷續哀求到:“別，別讓他們看見。。。。。。”

　　佟若水肯定回答:“知道知道，我不會讓任何人看見你現在的樣子，你放心，放心。”

　　黃燦又說:“對，對不起。。。。。。耽誤你，耽誤跟客人的時間。。。。。。”

　　佟若水這回是哭笑不得，這女孩兒不但自尊心極強，而且時刻繃緊心弦。演化出一身盔甲的的女孩，通常是比較缺乏保護和疼愛的吧?

　　她摸了摸黃燦的臉笑道:“你可真是！叫我說什麽好?哪裡真的有陪頓酒就能談成的合作?你佟姐知道輕重好吧?你的安全比老外重要多了。來，我扶你起來，咱們回酒店。”

　　如何回到酒店床上的，黃燦已記不太清，隻記得零碎片段，佟若水守了她大半夜，中間還拚命給她灌牛奶喝，說是保護胃粘膜。

　　佟若水何止保護了她的胃，也保護了她在客戶、供應商面前的自尊，保護了一個醉鬼的人身安全。

　　清醒後立刻退房離港的黃燦心裡說不出的溫暖和感激，越是感動越不知該如何表達，隻好在動車上給她發了條簡短的感謝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