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廣州,天氣一直徘徊在三十五六度,一般人還好,但對即將臨盆的閆慧來說,即便整日呆在空調房中,也是渾身不舒服。
秦峰做事目標明確,自打興起自建廠的念頭就開始四處奔走,終於在肇慶找到了合適的工廠新址。令他高興的是,這塊地自帶新落成的廠房,規模大小與他計劃中的差不多,對方因為個人原因緊急轉讓,在付款方式上還有優惠。這樣一來,建廠的時間精力都大大被節省。
“時間就是金錢,沒想到咱家運氣這麽好!”秦峰夜晚躺在閆慧身邊,輕輕撫摸著她的大肚子,不止一次樂呵呵說道:“我肯定,這絕對是托了咱兒子的福,咱兒子是福星,旺我,旺家!”
“呵呵,那好啊,那你就給他起名叫‘旺旺’好啦。”閆慧柔聲揶揄丈夫。她其實很想問丈夫,萬一這一胎又不是男孩怎麽辦?
但她也知道,問了等於白問。秦峰一定是唯心主義,斬釘截鐵地回答她,一定是男孩!只要你堅定地這麽想,就肯定心想事成。
閆慧艱難地稍稍欠起身,但觸碰不到自己的腳,“峰,我腳腫得厲害,難受。”
秦峰趕緊俯身,用大手去輕柔她的腫大的腳掌:“我幫你揉揉,好點嗎?醫生說了,孕晚期腳腫是一個常見現象,是體內激素水平發生改變,導致水鈉瀦留。多吃水果蔬菜。”
“唉。。。。。。”閆慧凝視著丈夫,深長地歎了口氣。
她想說自己沒有哪一日不承受著壓力與煎熬,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但她的性格不擅抱怨,尤其是每當此時一般呆在丈夫身邊,手指穿過秦峰的頭髮,總能看見那頭髮竟然白了三分之一,心裡更是湧起無限心疼與柔情。
這早生的華發,還不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和孩子,給累出來的呀!
每當閆慧憋不住的時候,偶爾也會打電話給媽媽訴苦。可媽媽似乎也不能理解她。豈止是媽媽,閆家一家人大概都覺得,自從她嫁給秦峰,簡直就是踏上了康莊大道,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閆慧想說的話只能咽進肚子裡。說多了倒顯得自己不懂事,不惜福。
閆家人只知道她廣州家中,有公婆幫手,還另請了一個家務阿姨。秦峰會掙錢,對家裡親戚也手松得很,一點不小氣。
閆慧惆悵地想,媽媽和親戚們哪裡知道,實際上誰的生活也不如表明風光。在外,秦峰的生意越做越大,掙的錢是要不斷投入周轉的,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多余錢,抵押貸款,拆東牆補西牆是常事。在內,公婆年紀大,平時也就光能照看一下孩子。公婆有個頭疼腦熱,她得反過來照顧奔忙。要不是有個阿姨,她簡直忙不過來。
更無語的是,無論家人還是外人,越來越把她當作光養兩孩子的家庭婦女看待,有時候連女朋友們也似乎忘記了她也是有職業的。難道給自家打工就不算工作嗎?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外人簡直不足道。
夜深人酣,閆慧感覺腹中胎動,動法似乎和懷兩個女兒時不一樣。或許,當真老天憐憫,是個男孩吧?她承受著男人完全不能理解的身體不適,實在太辛苦,幾乎是數著日子盼產期,盼著快點卸貨。
秦峰開始往來鄭州和肇慶之間忙著搬工廠。位於廣州的銷售辦公室也要搬。有廣東本地員工私下奉勸閆慧,不如辦公室搬家延遲到她生產之後,說是在廣東風俗,家裡有人懷孕不可以亂移動家私,連孕婦的床都不能讓人隨便亂坐,更別說是搬家了,說是怕小孩"小相"就不好了。
秦峰和閆慧不怎麽相信本地人這一套,在說辦公室也不算是家嘛。閆慧還安慰老公,有員工動手,自己不過動動嘴。結果搬起來才發現,看著員工整理物品,她就很著急想去幫手,忙亂的那幾天,她光是動嘴和坐在那裡指揮都累的不行。
實在看不過眼,她仗著自己皮實,也就力所能及地動上了手。
直到屏氣搬起文件櫃裡的一大摞帳簿,忽然之間閆慧隻覺得小腹墜痛難忍,整個臉瞬間疼到慘白。。。。。。
員工們七手八腳叫了救護車把她送進醫院。等到秦峰飆車從肇慶趕回廣州,閆慧已經躺在了手術台上。
剛和供應商開完會的黃燦,快到廣州時已是夜幕低垂燈火輝煌。來回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她疲累得隻想早點回家衝個熱水澡。
手機響起,她瞄了一眼,是秦峰。自從和秦峰吃完“分道揚鑣”午餐,他們之間就再沒有聯絡過。黃燦看著手機屏上的名字,還是覺得膈應,又開在高速上,索性不接。
秦峰的來電特別有耐性,響了兩次,次次不接不休似的。直到第三次,她隻好接了。
“我開車呢,有何貴乾?”
秦峰完全不理會黃燦的冷淡,語氣沉重焦急直問:“閆慧住院了,你能不能馬上來一趟?”
“住院?生了?我記得離預產期還有兩周吧?”
“黃燦,孩子,沒了。。。。。。是個男孩。”
“沒了?沒了是什麽意思?”黃燦的脊背離開駕駛椅背倏然繃直,“喂,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慧慧在搬辦公室的時候累著了。送到醫院,醫生說孩子胎死腹中。已經做了剖腹手術,大人平安,但孩子沒了。”秦峰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氣無力,“我怕她想不開啊!。。。。。小玲子正在來醫院的路上。可是我想,你在的話總能勸得住慧慧,她比較聽你的。”
“你媽蛋!她都快生了你還讓她搬辦公室?!秦峰,你丫急功近利到喪心病狂!”
撂下手機,黃燦馬上在導航上調出醫院位置。 她握方向盤的雙手緊了又緊,提醒自己別慌神,壓線闖紅燈吃罰單就算了,萬一擦碰個車時間耽誤不起。閆慧現在不知精神崩潰成什麽樣子,自己得盡快趕到她身邊。
一路上,黃燦想起閆慧懷孕七八個月時,某日清早興衝衝地給她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昨晚做了個什麽神仙啊觀音啊送子的夢,不是送子給她,是送給黃燦。說這預示著黃燦就快喜事降臨。說她自從黃伯父走後,就一直盼望著黃燦能早日有個自己的家,自己的親人。
黃燦當時正趕著去上班,對家庭婦女的這些傻白甜夢話完全入耳不入心。此刻想起,她的眼淚忍不住撲簌簌直往下掉。
等她趕到,距離醫院規定探視時間結束九點,只有不到半個小時,閆慧已然昏昏睡去。她和趙小玲子在病床邊默默守候,直到被護士請出。
黃燦原本打算跟秦峰好好理論一番,但被小玲子拽住了。
小玲子說:“我們明天早點來。許多思也知道這事兒了,她乘明天早班機過來跟我們會合,到時候再理論。多思說,生孩子是喜事她隔空祝福可以,但這麽悲傷的事,她一定要親自過來。我們先走吧。”
黃燦從秦峰身邊擦肩而過,眼光一直氣憤地盯著他。
秦峰滿臉的痛苦程度,任誰也無法視而不見。他仿佛一日之間挨了一錘子,精氣神都被砸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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