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江雲溪,暫時安頓好趙小玲子,黃燦必須開始聚精會神處理自己的事。
這是九運集團收購樂斯後,第一次正式組團前來廣州辦視察。來的五個人裡面有三個,現在都算是黃燦的頂頭上司,朱總、麥總,加上集團人事總監胡經理。
整個廣州辦嚴陣以待,氣氛緊張。此緊張和過去老外們來開會時不一樣,那是至少是外松內緊。不消說,同事個個都心知肚明,中國老板們的氣質態度肯定不似老外那般隨和。對廣州辦的滿意程度,很可能決定了廣州辦未來的發展趨勢。
為期兩天的會議安排得密密麻麻,各部門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好在所有數據資料平時都很詳備,在對方嚴格細致的查問下沒出什麽大的紕漏。
工間餐在麥總的指示下全是快餐,也沒打算與民同樂,顯示出九運對辦公經費的嚴格控制。麥總八面玲瓏,倒是獲得不少同事的好感。朱總一貫少說多聽,就是那個笑臉,像個永遠不會摘下的面具。
笑面虎。黃燦不由自主腦海裡蹦出這個詞。
她看見朱總的表情老感覺瘮得慌,但轉念一想,自己憑實力說話,做好分內事,哪兒有本事管得了別人的看法,又怎麽可能周全到令所有人都滿意?既然做不到八面玲瓏,索性不要趕鴨子上架,。
胡經理的人事工作安排在所有業務會議結束之後。此前她已分發調查問卷給每位同事,除了黃燦。有同事偷偷拿了問卷給她看,都是一些員工責任制度之類的問題,跟她熟悉的csr問卷內容差不多。
她囑咐同事“都是正常流程,按實際情況填寫就好,沒事。”
應要求,她將好幾摞廣州辦規章制度、保密條例、會議記錄,連同員工勞務合同、獎懲通報等等,完完整整堆放在胡經理的面前。樂斯和franz對她完全放權,八九年從未要求查看過這些資料,但她每一份資料都按時歸整,幾乎從無遺漏。
胡經理翻閱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從浩瀚的文卷中抬起頭,扶了扶眼鏡,問她“所有記錄有頭有尾,簽名手續工整。黃小姐以前做過人事?”
“呵呵,那倒沒有,自學成才。”
“ok,那先這樣吧,我抽查完畢,麻煩你把這裡所有資料,一張不少全部複印一份,快遞到總部人事部。”胡經理指點著桌上的小山。
“全部?”黃燦不明白,裡面有許多陳年已結的文件,按常規早可以銷毀的,人事部要來何用?但看胡經理笑而不語,她轉問“複印件發總部,對吧?”
“不,複印件你留著,原件給我。這是公司制度。”
“好吧,公司制度。”黃燦嘴裡重複。自從九運插手日常,類似這種耗時巨費,於業務無益的工作也不知幹了多少。九運所有部門的人都長著同一張嘴,說著同一句口頭禪“這是公司制度。”
胡經理點點頭,也不打聲招呼,開門從黃燦的辦公室走出去。
又凝神和朱麥兩人開了近兩小時會議,他們終於工作完結要回酒店。送至電梯口,黃燦左右不見胡經理,便問要不要等一等?
麥總說“不用等了,她工作未完成,會自行回酒店的。黃經理,這兩天會議順利,感謝配合。”說著他伸出手。
“應該的。”黃燦和他握了手,畢恭畢敬地站在電梯口相送,直到電梯門“砰”地閉緊,才從胸膛長長呼出一口氣。以前和franz他們連續出差開會也不覺累,現在怎麽感覺爬坡過坎似的精疲力竭。
她一邊松散筋骨一邊進辦公室,剛進門就看見李凡和nnie兩人等在她門口,看那意思有緊急的事兒。
“怎麽了?老板們走了不用工作啦?”她話雖如此,自己語氣也明顯輕松。
“你真以為走光了?”nnie把總經辦門關嚴實,還把嗓音壓得極低,“那個胡經理還在樓下星巴克喝咖啡呢。”
“啊?”她一頭霧水。
“剛才趁你和朱麥開會的功夫,她從我們各個部門抽調員工問話呢!”
“這,這也算常規操作。”黃燦冷靜說道。當然心裡難免產生了一些小情緒,辦公室這麽大,要問話不能在辦公室問?非要去外面星巴克?這個騷操作不免顯得刻意,不那麽光明正大。她隻好理解為又是“公司制度”。
“但是我猜,她沒有事先跟你打過招呼吧?”李凡神色凝重,“我感覺很不常規的就是,她問我們的那些問題。”
“什麽問題?”黃燦示意兩人坐下慢慢說,看來事情不簡單。
“我和nnie互相對了一下,問題都差不多,估計問其他同事的也是相似的話。”李凡說“剛開始都是常規問題,後面胡經理就開始引導,說工作中肯定發生過不愉快的上下級衝突什麽的,問有沒有受到不公正待遇?有沒有對領導的不滿?另外有沒有發現領導在業務上的違規操作?比如跟哪些供應商走得太近?近到什麽程度?都可以暢所欲言。”
nnie補上一句“臨了還交代,以後凡有和領導溝通不良的事情,都允許跨級找她,直接投訴。”
李凡“她嘴裡的領導不就是你嗎?這是鼓勵廣州辦全體越級,打你的小報告啊!”
黃燦聽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這何止是打她小報告,簡直是要誅心!以後她還怎麽放手管理員工?也許這確是九運公司制度和一貫作風,並不是特意針對她,但真的令她很別扭。
“她說得對,這麽多員工呢,我怎麽保證從不出錯?當領導又怎麽保證人見人愛?真要是人見人愛,那才是諷刺呢!一定是曾經把公司制度徇私做過人情。”黃燦壓製脾氣,冷笑道。
“我們倆肯定不會出賣你的,別人怎麽說的,那就不知道了。”nnie瞧她臉色不好,馬上拍胸脯打包票。
“沒事,實話實說,我就不信了。就算是有同事對我有意見,也不能無中生有。和供應商之間有沒貓膩,他們要查也容易。”
李凡“我猜九運真的會去找供應商調查你。別的倒不怕,就是這樣一來,怕引起有些人誤會,以為你失勢,影響你威信。”
“咳。”黃燦擺了擺手,李凡說的後果顯而易見,但那已經超出了她可以擔憂和掌控的范圍。“看來九運對上次我擅自離崗的懲罰在這裡呢。”
“我看尤其是胡經理,對你的態度比較傲慢,看來你把她得罪慘了。”
黃燦否認,“怎麽可能?就算她天然就不喜歡我,總不至於假公濟私。”
她得承認,大概是順風順水的外企經歷把自己給寵壞啦,如今面對九運的這種管理手段和模式實在有點格格不入。
“就比如你今天背的這個包,就得罪人。”nnie朝她桌上的小香包努努嘴,“人家背的雖然也是lv,但是個入門款。她在級別上比你高呢。”
“嗯?”黃燦看了看自己的包,這幾天小玲子鬧騰,她完全把心思放在這些事上。
李凡也附和“是啊,我早跟九運的打聽了一下,按他們的工資分級,胡經理工資頂多一萬出頭,連我都比她高!而且我還聽說,ki考核下來,就連麥總整個上半年都沒拿滿月薪。這次來,nnie幫訂的酒店,包括朱總在內,住的都是幾百塊的商務酒店。你想想,我們以前出差住的什麽樣?”
“可這是歷史問題,不是唉,算了,先不說這些,都回崗位正常工作。將來的事,走一步看一步。”黃燦盡量不把失望和氣餒表現在臉上, 以免同事們察言觀色。
李凡和nnie都是一起和她籌建廣州辦的元老,對九運收購後的變化敏感得很,大家都覺得手上的飯碗好似沒以前端得牢靠。
離開辦公室前,李凡很是低落地向她直言不諱“我記得以前跟你說過,只要工作不出差錯,說不定我們也能像丹麥同事一樣,在樂斯乾到退休。現在看來,我太盲目樂觀了。”
黃燦不回答,轉頭盯著自己的包,越看越來氣,一氣之下抓起它丟到桌子底下。她並非完全不介意胡經理對她的態度,明明都是同事,都是打工者,非要擺出一副官大一級壓死人,你給我小心些的傻樣子。但她也必須反省,雖說嫉妒源於自卑,但倘若使別人對自己產生了這樣的感覺,本身就是件危險的事,這會害了別人更害了自己。人不會嫉妒遠處夠不著的人,只會嫉妒身邊的,和自己差不多的人。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她打開郵件箱,心裡雜亂,工作效率低下。
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再也無法關閉。誰也不知道,留在盒子裡的,究竟是不是希望? 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