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燦去到朝暉工廠與佟若水詳談之後,不到兩個月,朝暉已經進入關閉清盤階段。
佟若水大致向黃燦和江雲溪陳述了一下清盤情況。
清盤的法律程序複雜繁瑣,生產運作首先停止,出售所有資產變現,然後按先後次序償還未付的債項,再按法律程序,宣布公司解散。朝暉廠房、辦公室及物業都屬於集團,可變現的只有生產機械和庫存材料,在短期內回收款項甚少。這點錢,與需要償還的下遊供應貨款、中高層員工遣散費相比較,簡直是杯水車薪。
盡管心裡早已有數,但作為朝暉第一大個人股東,佟若水在拿到會計師的清算報告時,仍然如遭雷劈,兩眼發黑,雙腿發軟,癱坐在大班椅上。
那一刻,她思緒紛亂萬千,第一個念頭就是對不住家人。
人到四十多歲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肩上的擔子沉重得讓她只能把個人的感受和情緒屏退三舍,強打精神收拾殘局。
“清算下來,我還倒欠公司上百萬債務。黃燦,你是知道的,製造業職業經理人、廠長雖然看著風光,管理上千號人,操盤上億產值,但跟IT、金融等高門檻行業比較,收入水平遠遠不及。作為總經理,我的年薪也就幾十萬,平時前呼後擁那是福利好罷了。只要離職離崗,福利就都沒了。除了贍養一家老小,積蓄都投資入股工廠了。如今經營不善清盤,等於半生積累打了水漂。”佟若水語氣難掩失意,說話時肩膀直往下塌,顯得無力支撐。
沒想到佟若水的情況這般嚴重和糟糕,黃燦不由和江雲溪對視一眼,不知該如何接話。這樣看來,別的先不談,佟若水當前面臨的最迫切問題無疑是財政危機。
江雲溪暗地輕拍了下黃燦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後說道:“佟姐,如果財務上有需要支持的地方,或許我可以稍微幫上點忙,咱們先渡過危機再從長計議。”
佟若水感激一笑道:“你能這麽說,我非常感謝!算是患難見真情啊!俗話說,救急不救窮,能自己解決的問題還是盡量自己解決吧。我已有打算,打算盡快把自己那套禧運村的房產變賣抵債。但是現住的這套別墅和開的車輛,集團要求限期歸還。我就還在本區找了個三室兩廳,郊區租金便宜,先應付著。只要不叫老人擔憂,不耽誤孩子上學就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黃燦知道佟若水好強,隻得點頭附和道:“佟姐你別太作難,還有這麽多朋友親人做後盾呢。好在你參與了團購房,雖然禧運村當時維權頭疼,但這幾年房市飆升,反而替你存住了一筆應急款。”
“是啊,前不久不是流行一個段子嗎,列舉敗家和興家的十大行為。興家十大投資是:在北京買房,在上海買房,在深圳買房,在杭州買房,在廣州買房,在廈門買房,在南京買房,在蘇州買房等等,反正就是在房價上漲明顯的城市買房。而敗家的十大行為是什麽呢?賣房創業被列為第一。現在看來,這絕不是笑話和調侃,而是血淋淋的事實啊。”佟若水自嘲道。
江雲溪接道:“確實,過去幾年在一線城市進行住房投資的人,其財富狀況得到了飛速的增長。這種增長超過了任何一家企業,通過生產所能夠形成的財富的增長速度。可是當這樣的一個現象出現並且持續發展的時候,中國經濟的轉型就變得非常的艱難。房價高企最直接導致的負面因素就是生活成本的提高。那些比我們後來到城市創業的年輕人,可能因無法承擔如此高昂的房價,最終選擇離開。”
“其實,我如今的狀況,和兩手空空的城市新人比也好不到哪裡去了,甚至更糟。”她不得對面前朋友感慨道:“半生心血,付之東流。”
從業二十年身居高位,作為總經理,身邊的合作夥伴、供應商們,一直以來對佟若水可謂熱情之至,不乏稱兄道弟者,平時禮遇,年節更是不消說。這才失勢三兩個月,原本熱絡的所謂“人脈”,搪塞敷衍者有之,借故不接電話者有之,有的乾脆躲避甚至消失在她朋友圈裡。而一起入股的幾位同舟共濟多年的同事,也因為財務糾紛幾乎反目成仇。所屬集團呢,竟然以崗位滿員,直接將她就這麽樣三振出局了!
這是一個功利的世界,當你背靠大樹,坐攬資源之時,總會有人貼過來,對你百般示好,讓你相信你是那樣的卓爾不凡。
佟若水陡然從高處跌下,感觸之深不是一星半點,面對黃燦,既是宣泄也是提醒,說道:“黃燦,你我同為職業經理人,企業不同但本質相似。千萬以我為鑒,提前為自己在本職工作之外多做打算。你看看我,再看看我手下那麽多忠心跟隨企業多年的員工們,不管你如何為企業賣命,當企業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曾經做的一切都不再有意義。員工和公司的關系,就是利益關系,千萬不要把公司當家和歸屬,等年華和精力全部貢獻完畢,到最後落得一無所獲。”
黃燦感到佟若水現下的情緒特別低潮,說的話也特別扎心,心底卻還是有一絲絲不認同,囁喏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樂斯畢竟是外企,不一樣。。。。。。”
佟若水看出黃燦心思,搖頭冷冷道:“我知道,你現在自然是不可能感同身受,以為我說的話太偏激了。事業波折之前,我也和你一樣,以為輝煌之後應該是再創輝煌。記得我很早前就同你說過,成功之中不可否認運氣的成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黃燦點頭:“我讚同。選擇大於努力。總有人對此嗤之以鼻,天真地以為,明明自己完全靠的是能力,是才華橫溢,是沒日沒夜的拚命加班,才取得諸多成績,才走到當下高位。”
江雲溪接話道:“我想佟姐的意思也是在提醒我們,人一定不要太迷信自己的實力,或許,離開平台,我們什麽都不是。平台是你個人力量的放大器。網上有個笑話,說如何把繩子的價值瞬間提高十倍。最高讚的回答是,把繩子綁在大閘蟹上。的確,一根稻草丟在大街上就是垃圾,綁在白菜上可以賣出白菜的價格,而綁在大閘蟹上就賣出了大閘蟹的價格。”
佟若水:“也有這個意思。越大的平台,虹吸效應越明顯,擁有的資源也就越多,是能撬動個人價值的最佳杠杆。職場中,人往往會因此錯估自己的能力,忽視平台的作用,這種自我仰視,往往會成為今後的敗筆。。。。。。”
說到最後,佟若水握著黃燦的手,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還是那句話,姐希望你能以我為鑒。不要像我一樣,人到中年遭遇變故,卻感覺自身軟弱,無力對命運還擊。
“佟姐,事情會慢慢好起來的,你不要太沮喪。也許,等工廠清完盤,你好好休息調整一段,可以找到新的職業,重新出發呢?”
“願望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管理崗位說白了就是技能大雜燴,拚的是經驗、資歷和忠心罷了。何況到了我這個年紀,高不成低不就。”
一時之間,黃燦和江雲溪除了慰問,也無法找到更好的話語。在江雲溪的堅持下,請佟若水一家出去吃了頓飯, 約好定期聚會碰面。
臨分別之際,佟若水悄悄拉了黃燦到一邊,掏心掏肺叮囑道:“記住姐的話,女強人不是好當的。家庭對任何人都是依靠。據我觀察,小江穩重踏實,對你又真誠,千萬不要一拖再拖,錯過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
“嗯。”黃燦嘴裡回答著,不禁將眼神投向正與佟家老少告辭的江雲溪。
回程路上,她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著江雲溪的右手手背。
江雲溪轉頭看她一眼,目光溫柔,笑道:“這很危險啊,我在開車呢。”
話雖如此,他還是反手,一把緊緊握住了她的,“我想佟姐失業焦慮很正常,因為她是家庭頂梁柱,婚姻難續背後無靠。你就不要同理心太過嚴重,你不同,你有我啊。無論發生什麽事,還有我給你托底。”
黃燦被他逗笑了,“托底這個詞聽上去好安心啊!看來我可以放心大膽按自己的思路走了。因為佟姐的事,更堅定了我加大投資理財力度的想法。”
“呵!我還以為你要說,因為佟姐的事,你決定馬上嫁給我了呢!”
江雲溪見黃燦總算稍微擺脫了方才低迷的情緒,很是舒心,還不忘提點女友:“工作、投資也好,感情也罷,最高境界就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因為絕大多數人,由知到行,動作都會變形,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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