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風景在不同的心境下看來也面目全非,果然境由心造。
黃燦立在辦公室落地玻璃窗前發了好一陣呆。睡眠質量差確實太影響心情,假如不是自己心浮氣躁,剛才爆發的大矛盾肯定能夠處理得當得多。但現在,她也並不想收回決定。
黃燦專門找阿勳談話,結果話不投機,雙方相爭越來越激烈,聲音大到就連總經辦外面的同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不但影響惡劣,而且直接導致黃燦不得不下令人事部,對阿勳進行辭退處理。
升職至質檢經理崗位的阿勳,在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多少給黃燦造成了一些是人事工作上的困擾。他個人工作能力強經驗豐富,但對團隊管理尤其是下一梯隊培養理念不強,更重要的是越來越出現打公司制度擦邊球的苗頭。
這次矛盾的總爆發源於人事部公司績效考核。
自上個月開始,針對質檢部門員工開展的考勤抽查,事先沒有同阿勳打招呼以防作弊。結果問卷統計下來發現,唯獨阿勳情況比較嚴重。質檢部門的工作時間本就十分機動,但他的情況超出正常范圍。
像阿勳這樣總在及格線上下浮動的中層最是棘手,資歷擺在台面上,經驗難被替代。因此黃燦一直以激勵教育為主,沒有及時對他進行崗位調動。
她還曾自信滿滿地打算,將阿勳這樣的老油條,當作磨礪自己人事管理能力的磨刀石。
然而很顯然,她已明白自己犯了姑息心軟的錯誤。私心裡,她是非常感激團隊元老的,是他們陪著自己一直共同奮鬥。
或許男性管理者會比較少犯感情用事的失誤?她不禁質疑自己。
黃燦要求阿勳反省:“工作能力與工作態度哪一個更重要?無視公司制度如何服眾?”
阿勳態度卻很強硬,堅持認為只要他保質保量完成當天工作,就不該在諸如偶爾遲到早退這樣的事上倍受苛責。
竟然還口出抱怨:“原本我驗貨員做得一級棒,是你非要把我擺上台面,漲了工資卻被以數倍嚴格的要求來評判,早知道這樣不如不升這個職!”
真是米養千種人,竟然還有人是如此奇葩的想法。爭執已無回轉余地,待阿勳離開總經辦,黃燦便向人事下達了辭退阿勳的命令。
人事在得到第三方外派公司認可之後,通知阿勳當即解職,並且公司將按照勞動法規定,賠償一個月代通知金。
誰知阿勳當場翻臉發作,叫囂事情沒這麽簡單解決,這點賠償金絕對不可能令他滿意,並且揚言要上告勞動局仲裁。
眼見阿勳采取的態度完全不是企圖協商,而是打算鬧事的架勢。黃燦也就不打算妥協,她完全是按規支付賠償,沒有理由接受脅迫。
阿勳氣衝衝離開之後,李凡敲門進來告訴他:“剛才阿勳帶走了公司派發的筆記本,裡面還有許多重要資料沒辦交接。”
“阿勳的態度實在令人心寒,我總感覺不至如此,看上去好像是在故意尋釁不想幹了,但臨走前還企圖訛詐公司一筆賠償。”黃燦感到蹊蹺,“李凡,你知不知道其中貓膩?”
“我也覺得做為一個老員工,你又給他升職加薪,他在公司是有上升空間的,近期如此消極怠工又在溝通上這樣決絕,似乎不是常態。但我真的也搞不明白他的心思啊。”
黃燦點點頭:“無論如何,這件事處理不好的話會極大地影響其他同事的工作心態,所以我不可能為了息事寧人而破格給予他不該多得的賠償。”
鑒於公司人事簽的都是外派合同,黃燦便通知第三方來人共同參與處理此事。
第三方公司委派的辦事員羅先生在了解了所有詳細情況之後,在黃燦的辦公室拍胸脯打包票道:“貴司解雇賠償合法,完全不用擔心。我們平常處理類似案件多了去,多數被解雇的員工都認為是公司虧欠了他。現在的年輕人啊!”
黃燦見羅先生說得篤定,盡管心情為此事鬱悶,但總算放心下班。
但是第二天上班事情就發生了轉折。
羅先生匆匆來到公司對黃燦說:“黃小姐,這事恐怕不那麽好辦。阿勳那小子昨天和今早把我堵在我們公司糾纏了許久,要求三倍賠償,否則絕不善罷甘休!”
“不可能!羅生,我決不同意這種報復性要求,並且要求你們通知他,即刻交還公司電腦等財務,配合辦理交接。”
“可是這裡有問題存在。”羅先生一臉為難:“阿勳出示了一大堆保存的資料、機票時間表等,控訴你們公司在試用期間未給其購買社保,並且平時出差待機時間沒計算加班費。”
黃燦氣結:“一則,當初試用期不買社保是和入職員工商量過,雙方同意的。並且隻限最初加入團隊的少數幾人。後來者從試用第一天開始就已規范。二則,從未聽聞出差飛行時間超過八小時也必須支付加班費的。要是所有打工者都斤斤計較到如此地步,公司還怎麽開下去?”
“是啊,確實理解,但我還是建議大事化小,黃總你也有額外支付賠償的權限嘛。。。。。。”羅先生顯然打定主意把皮球踢給黃燦。
黃燦知道,像自己公司的人事合同,甲乙方能協商解決最好,如果不能,第三方就得和勞動者正面對峙,甚至打仲裁官司。所以羅生客觀上認為能說服黃燦是於他最便利的處理方式。
羅生離去之後,黃燦心情沉重。此刻她處於不利處境,畢竟試用期未買社保是一個確鑿疏漏。當初雙方的口頭互諾若訴諸法律顯然是無效的。
“真沒想到,和睦共處了幾年的同事竟然翻臉到不擇手段。阿勳剛還打電話給我,不達目的他要去找媒體曝光公司。虧得他,連這些年出差的機票時間都列表做了記錄。”黃燦對前來問詢情況的李凡搖頭苦笑。
“不可理解嗎?我還聽說許多情侶分手之際,一方能出具吃飯、禮物明細要求對方歸還的呢。”李凡說。
此事黃燦不得不向Franz作了通報。Franz立即強烈要求她滿足阿勳的要求,支付三倍賠償,哪怕這個要求是不合理的。
“Maggie,我能理解你很不情願,但我的建議理由有幾點:一來我不希望你寶貴的工作時間和心情被超額支付的兩個月賠償耽誤。二來我擔心萬一激怒一個不講道理的人,你的人生安全是否會遇到意外?對我來說,這兩點比區區金錢的損失重要得多。”
“對不起,老板。是我的工作失誤。”黃燦鼻酸起來,趕緊摘下Skype通話的耳機穩定情緒。
從來沒有哪一次Franz的和稀泥令得她感到如此溫暖又自責。
“不用自責,誰的工作從無失誤?我也會,人人都會。”
“好,此事我會速戰速決,並且從中吸取教訓。”
雖然Franz不但沒有為阿勳的事情加以責備,反而安慰黃燦,但她自責難抑。集團一向給予她廣州辦的事務的極大權限,是她的失誤導致了公司損失。而阿勳的翻臉無情更讓她心寒,一時接受不了,由此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質疑。
自己是否已經開始被一帆風順的履歷麻痹了思維,變成了一隻溫水中的青蛙而不自知?
回到家,黃燦被深刻的自我反省導向了極度的情緒低潮,幾乎空腹喝下了一整瓶紅酒。
酒精上頭,她暈暈乎乎頭疼欲裂,許多早已掩藏記憶深處的疼痛、不安、惶恐,一股腦將她牢牢佔據,她哭得很是傷情,以至於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入睡的。
第二天清早,首先清醒的是她的味覺,食物芳香的味道,非常霸道地直往她鼻孔和空虛的脾胃裡鑽。
睜開腫脹的眼皮,她看見正在開放式廚房忙乎早餐的江雲溪。揉揉眼,不是幻覺,確鑿無疑真的是他!
“雲溪。。。。。。”黃燦輕輕呼喚了一聲,記起這還是出差爭吵冷戰之後他們第一次見面。
“醒了?感覺好點嗎?”江雲溪走近,遞給她一杯溫水:“喝點水再吃早飯,否則腸胃要難受死。”
黃燦愣愣地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淡淡的蜂蜜甜味入喉。“你怎麽來了?”
江雲溪坐在床邊面對著她,用白皙手指輕輕替她抿了抿掉下的一縷秀發,這才赫然一笑道:“怎麽?喝斷片了?還是,昨晚電話裡對我說的話太肉麻,現在清醒了想賴帳?”
“我給你打電話啦?”黃燦說著一把拽過蘋果手機,一翻通訊,還真是!自己主動撥的,還撥了不止一次。
這酒可真不能隨便喝醉,不但失控失憶,還搞得人頭昏腦脹,直到現在她面對江雲溪意味深長的笑眼還感到胸悶氣短。
“我昨晚都跟你說什麽啦?”黃燦的眼睛紅腫,自己該不會是對江雲溪又哭又鬧,死乞白賴吧?不然人家連夜兼程跨城趕來給她好心煮粥?
“你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向我深情表白說你有多麽愛我,多麽離不開我,你再也不想冷戰下去,在你心裡我比一切都重要。。。。。。”江雲溪模仿黃燦的口氣一臉非常誇張得意。
“。 。。。。。”黃燦先是瞪眼,後是拚命搜索記憶,然後露出功敗垂成的懊惱,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好。
“小笨蛋!”江雲溪憋不住想笑,那通話記錄上都是幾秒鍾,她也信自己的瞎編亂造。
“燦燦,冷戰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江雲溪終於鄭重其事地對黃燦說,目光灼灼:“我爸跟我說了一段話,他說,在親密關系中,最大的忌諱是男人給女人講道理,當男人這麽做的時候,就失去了親密關系。你在講道理的時候,首先是默認對方是不懂道理的。榮格曾經說過,當權力佔據了兩個人的關系時,愛就退後了。所以聰明男人不講道理,而是想盡辦法哄女人開心,當女人開心了你才能贏得家庭、贏得事業、贏得幸福生活。”
“薑還是老的辣呀,這些話充滿了成熟男人的智慧。都說虎父無犬子,江雲溪,我看好你哦!”黃燦心裡湧上一種溫情與感動,狡黠微笑著對江雲溪說道。
兩個人相視良久,額頭相抵默然不語,隻靜靜感受著彼此間愛意的流動。
良久,黃燦輕聲說:“雲溪,你有一位好父親。我也是。我們應該感謝父母。”
“嗯!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客服挫折和困難都是常態。我們都要好好的。”
是啊,昨夜星辰昨夜風,今天的太陽是嶄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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