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崩壞?你竟如此大膽!”
歸其入笑道。
“天,只是積氣而已,我們終日在天之下行動,你怎麽,就想到它崩壞了呢?”
杜世閑皺了皺眉,搖著頭說道。
“那你的大道,究竟是什麽?”
歸其入落下一隻黑子,對杜世閑傲然笑道。
“我的大道,正是天地崩壞,我為真神。”
杜世閑猛地跟上一隻白子,恍然大悟一般。
“天是積氣而已,日月星辰卻也能墜落!可是,人力有限,你縱是世上無敵,也不能干擾到日月星辰吧?”
歸其入搖了搖頭,又落下一隻黑子。
“日月星辰,只是積氣中的光耀而已,就算墜落,也無傷大雅。”
杜世閑跟上一隻白子,點著頭道。
“那就是說,地裂?你有這種本事?”
歸其入又落下一子,笑道。
“地是積塊而已,我們都在地上行走,萬萬年來,你見過地裂嗎?”
杜世閑搖搖頭,卻又猛地點了點頭,隨之跟上一隻白子。
“我聽說過,山間曾有地震,地是可以裂開的!”
歸其入點著頭落下一隻黑子,瞬間,棋盤上的白子便被吞噬殆盡。
“霓虹雨霧,風雨四時,積氣以之化天!”
杜世閑面露驚嚇,猛地按下一隻白子。
煙海功真訣!
歸其入隨意地跟上一隻黑子,語氣愈發桀驁起來。
“山嶽河海,金石火木,積形以之為地!”
杜世閑已無心回話,顫抖著又跟上一招。
多情渡,連帶長夜劍法。
歸其入又擲來一隻黑子,朗聲笑道。
“天地固然難終難窮,也固然難測難識,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
杜世閑止住心頭懼意,猛地又跟上一子,正是折花手法。
可杜世閑不通棋理,這一招又是隻為壓解心中懼意而出,胡放一氣,竟把這隻白子,放在一塊被黑子圍得密不透風的白棋之中。
這幾位白甲人本就苟延殘喘,苦苦掙扎,這一臭招,卻是自己將自己吃了。
這一片白甲人隨之死去,棋盤之上,白子已剩零星。
歸其入放聲大笑起來,正要再落下一子,杜世閑卻突然說道。
“可天地壞與不壞,你縱是舉世無敵,也絕不能知曉。所以,你還要等,等地震來襲,你便以此,得成你口中的大道,對不對?”
歸其入一愣,隨之又笑了起來,手中的黑子也未落下。
“好小子,甚好,甚好啊!你若要拜師於我,我便能待你共赴大道,如何?”
杜世閑卻冷笑道:“你不知曉天地,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就靠一點心思,便能得成大道嗎?”
歸其入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原來,還是凡夫俗子而已。我等天地壞,天地壞與不壞,我何容於心?”
杜世閑得了機會,忙高聲喊道。
“你若不容於心,為何跟我一招一式的落子?你敢不敢,放我落子,你就等你那地震?”
歸其入一愣,隨意又臉現傲氣,隨意地一揮手,將黑子投入空中不見,這才背負著雙手,對杜世閑說道。
“好,地震欲來,你可以落子了。”
杜世閑也不思考,聽見歸其入這話,猛地連下三子。
八門遁甲,按三奇方位擺好。
又下十子!
煙海功真訣排成一列。
再下十子!
多情渡排成一行。
二十三子落下,終於盤活了白子的局面。
可整張棋盤,卻在此時開始晃動,有一處,還裂開了一條大縫。
歸其入笑道:“地震了,你這八門遁甲,又能怎樣?”
杜世閑卻執子靜立,不知再想些什麽。
棋盤動啊動,終於從中間斷裂,眼看整張棋盤便要一分為二。
正在此時,杜世閑突然福至心靈,一隻白子脫手而出。
入雲決!
入雲!
滿盤白甲人飛上天空,黑甲人都隨著地震落了下去。
歸其入終於失態,整張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樣子。
杜世閑也緩了口氣,自己這一招,終於賭對了。
自己雖不知其中緣由,只是靠著《入雲決》的名字聯想,才使出了這一招,卻歪打正著,將歸其入震在當場。
歸其入盯著飛在半空中的白甲人,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像是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似的,語氣間,也滿是枯槁韻味。
“原來,大道之行,不是這樣的。”
杜世閑不知所以,忙追問道。
“你在想什麽?”
歸其入知無不言。
“我在想,我的道,原來錯了。”
杜世閑問道。
“你的道,究竟是什麽?”
歸其入歎了口氣,搖著頭說道。
“地震來時,我施展輕功,隨風而起,飛在天上,待到地震退去,世間,便隻我一人,這便是我的道。可惜,可惜啊。”
杜世閑聞聲迷惑,好半晌,才開口道。
“可惜的,是還有別人,能有你這種層次的輕功身法,對吧?”
歸其入嗤笑道:“我這層次?我能不加借力立於空中,若無爭鬥,我便能一直不墜,你說,誰人能有我這層次?”
杜世閑大驚失色,不可置信地說道。
“你這實在不是人力可為!既然如此,你的道,是世間獨留你一人,怎麽算,也不會失敗啦!”
歸其入搖搖頭,不知在想些什麽,好一會兒,才頹然道。
“可惜,世間除我之外,還有飛鳥,能飛翔的,並不是我,地震退去,我也不是世間唯一。”
杜世閑這才明悟,對歸其入問道。
“抱歉,令你的一生追尋,都化為了泡影。”
歸其入聽見這話,猛地飛到杜世閑背後,一手按在杜世閑的脖頸上,微微用力,卻又猛地松開。
杜世閑還未反應過來,歸其入已回歸原位,看著杜世閑道。
“你說,我若會了身外身,能不能覓見大道?”
杜世閑想了想道:“身外身也只是一種內功心法而已,和什麽大道,沒有關系的。”
歸其入笑道:“在你這沒有關系,可對於我,不一定哦。我的輕功身法,也只是一種武功而已。”
杜世閑沉吟片刻,還是不信這話,便大咧咧地伸手一招。
一顆白子又落在手中。
杜世閑右手一震,白子化為白甲人飛向歸其入。
歸其入猛地張嘴一吸,直把這白甲人吸盡嘴裡,緊接著便閉上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杜世閑等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著歸其入,像是在看著虛無以為的天地之時,才終於等到了歸其入又開口。
“原來,大道,是虛無縹緲的,而尋道之途,才是人心的本來面目。我知曉了,我知曉了!”
歸其入嘀咕了好一會兒,隻嘀咕著“我知曉了”這四個字,看得杜世閑好生疑惑,終於耐不住了。
“你知曉什麽了?”
歸其入看著杜世閑,眼中滿是感激之色。
“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你知道嗎?”
杜世閑不明所以,隻得搖了搖頭,歸其入正要開口,突然悶哼一聲。
隨著這一聲悶哼,整個世界開始消散。
杜世閑心下驚恐,卻不知如何自處,正驚懼間,忽然,眼前重現清明。
歸其入的一隻手,正按在自己的頭頂,身邊,武泥和亭子都吐著血躺在地上,而諸葛瑤,正氣喘籲籲地盯著身前。
諸葛瑤的身前,正是一群舞刀弄棒的賊寇。
領頭的,是在南閣之外的邦湖山上,重傷逃卻的寇首,董擒薪。
杜世閑回過神來,忙縱身躍在諸葛瑤身前,體內真氣一旋,便震懾當場。
董擒薪頓時面露難色,還未開口,歸其入已輕飄飄地飛來,落在杜世閑的身前,先對杜世閑報以一笑,令杜世閑解了內力威壓,這才轉過身去,對董擒薪說道。
“擒薪,這些不是仇人,你不必如此。”
董擒薪見狀,本是呲牙咧嘴的面目,卻突然哭了起來,三兩步跪倒在歸其入的腳邊,哭喊道。
“歸君,南陽君主府……南陽君主府,已無一個活口了啊!”
一句話說得在場眾人盡皆瞠目,歸其入深吸了一口氣,沉吟一聲,才開口道。
“既然如此, 復仇便是,我在,敵人便不會活著,走吧,帶我去尋覓敵人。”
董擒薪猛地伸手一指武泥,厲聲喝道。
“敵人,就是他們!”
武泥一愣,諸葛瑤已叫喊起來。
“你血口噴人!”
歸其入扭頭看了看,也搖搖頭道:“我雖和杜世閑入了定,可他們一直未走,我還是知曉的。”
董擒薪忙又哭起來來,直哭得岔了氣去,還好被歸其入渡上一口真氣,這才得以開口。
“就是他們,他們在你走後,派人去了南陽君主府,殺了府中門客,還把……還把我那兩個苦命的孩子,都害死了!”
董擒薪話未說完,兩眼已憋得通紅,待到話音落下,便要撲上前來,歸其入忙伸手攔下,對董擒薪說道。
“雯兒,和帛兒,也死於非命了嗎?你如何確定是他們所為?”
董擒薪聞聲伸手一招,背後一個賊寇嘍囉捧著隻黃布包袱走來。
董擒薪半跪著打開包袱,裡面是一層油布,再打開油布,赫然露出了兩顆首級!
兩眼含著血淚,臉露恐懼之色的,兩顆首級。
正是董雯和董帛!
在場眾人都識得二童,一見之下,不由得齊聲叫了起來。
歸其入雖是百載修為,可對二童寄情過深,見到首級,身形也是一晃。
董擒薪這才指著武泥喝道:“就是他們!歸君,你要為我做主,為這兩個苦命的孩兒復仇啊!”
歸其入這才轉過頭來,看向杜世閑,還未開口,杜世閑卻驚叫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