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送到這吧。”
杜世閑抬起頭來,看著這村口路邊,被塗抹得只剩半個“村”字的石碑。
“再送送吧。”
逍遙真人笑了笑道:“大年初三送到初五,也夠心意了。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啊。”
杜世閑挽上逍遙真人的胳臂,拉著逍遙真人往前走去。
“這裡已是彭家打下的地界了,我也算是東道主,咱們進去,喝杯酒,之後各走各的。”
逍遙真人嘴角含著笑,默不作聲地隨著杜世閑走進了村子,不一會兒,便聞到了酒香。
杜世閑道:“郭家酒莊,味道不錯,咱們就在這喝點吧。”
逍遙真人也不拒絕,隨著杜世閑剛一走進酒館之內,便聽到了輪子的響聲。
逍遙真人剛皺了皺眉,便聽到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
“一介廢人的輪椅聲,想是聒噪了老先生。”
逍遙真人忙笑了笑道:“無事,我一個目盲之人,也沒資格再嫌棄別人了。”
雖是逍遙真人不在意,但杜世閑倒是顧忌逍遙真人的目盲,忙接過話道:“老板,尋個雅間,上點好酒小菜。”
酒館老板卻笑道:“客人取笑了,我這陋室裡,可沒什麽雅間,只有大堂上這幾張椅子。”
逍遙真人擺了擺手道:“無妨,隨便找張桌子坐吧。”
酒館雖陋,但這酒卻是香味十足,聞上一聞,便口舌生津。
逍遙真人道:“我若是在這山裡,咱們應是不再見了,若是我尋到路子出山,到時候,你可去天遠觀尋我。”
“天遠觀在哪?”
逍遙真人笑了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唉,我出不出去還不一定呢。”
杜世閑想了想道:“有傳聞說,在遊春城寨有出山的路子,到時候我們打下了遊春城寨,您要是出去,從那走吧。”
逍遙真人點了點頭,便只顧飲起酒來。
杜世閑稍覺尷尬,想了想,便沒話找話地問道。
“天遠觀是什麽地方啊?有您的故人嗎?”
逍遙真人笑道:“天遠觀是一處道觀,觀裡只有一人,號‘停雪道長’,是我的故人。”
杜世閑心道,這人以“停雪”為號,應是武藝通玄,又擅使快招的人物,再加上被逍遙真人稱為“道長”,大概就是什麽厲害的長輩人物了。
長輩人物,杜世閑也不好追問,桌上一時間只剩下倒酒飲酒的聲音。
二人離別在即,酒過三巡之後,桌上的氣氛還是有些沉寂,逍遙真人許是被耽誤了酒意,竟招呼著店鋪老板同桌對飲。
這店鋪老板也不見外,樂呵呵地搖著輪椅停至桌邊,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才開口道。
“二位眉有鬱結,應是有心事吧。”
逍遙真人樂呵呵地笑道:“沒什麽心事,只是離別在即,有些不舍罷了。”
老板點了點頭,敬了二人兩三杯酒,這才又開口道。
“這位老先生,不知怎麽稱呼啊。”
逍遙真人像是心欲改變似的,竟張口回道:“我姓章。”
杜世閑略有驚訝地抬了頭,看沒看清逍遙真人的神態,便聽得店鋪老板又開口道。
“章先生。這位小哥呢,看樣子,應是天字軍的大官吧。”
杜世閑疑惑地看著店鋪老板,還沒開口,老板便笑了笑道。
“哈哈,小哥勿怪,咱們這早被貴軍掌控,你在這如入無人之境,我這才猜測著,
小哥應是軍官呐。”
杜世閑見老板人已中年,若不是逍遙真人這半年來面相愈發顯老,應是和這老板看著差不了幾歲。
這中年之人因自己的面色便如此謙卑的解釋,因由也沒什麽不妥之處,杜世閑這才感覺托大,忙開口笑道。
“沒什麽,我叫杜世閑。不知老板姓名啊。”
這老板挑了挑眉,笑道。
“原來是長生將軍。小姓郭,人們都叫我郭廢。”
杜世閑沒在意郭廢的姓名,隻心內暗驚著,天字軍內部的消息竟流傳得如此之快了。
幾人通了姓名,又把酒數合,待恍過了午飯時間,逍遙真人這才起身道。
“行了,咱們三個,就此別過吧。”
杜世閑忙站起身來,還未再開口,郭廢便笑了起來。
“章先生莫走,咱們一見如故,再留一留吧。”
郭廢一整場酒下來,都是文雅謙虛,怎地此時突然托大了起來。
不過杜世閑正想著再和逍遙真人待一待,也沒見怪郭廢。
逍遙真人笑道:“怎麽,郭老板還要再請我些酒嗎?”
郭廢卻笑了笑道:“我只是和先生一見如故,想再聊一聊,現在先生若是要走,我可就傷心了。”
逍遙真人道:“你家酒好,咱們總會再見的。”
郭廢搖了搖頭道:“見不到了。酒場一散,先生便要身埋黃土,怎麽再見啊。”
杜世閑猛地側過身去,疑惑又帶著緊張地瞪著郭廢。
這一句話,可露了些敵意了啊。
逍遙真人卻像是早就知道一般,不慌不亂地笑道:“郭老板剛才可沒說,是為了何事在這等我們呐。”
杜世閑瞥了眼逍遙真人,還未出聲招呼,郭廢又開了口。
“是我不妥。不過我想知道,章先生是怎麽發覺我的?”
逍遙真人笑道:“你這輪椅扶手,比裡面藏著的劍,要大了許多啊。”
郭廢這才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是聽見劍碰內壁的聲音了。”
杜世閑終於忍不了二人的啞謎,心念自己出門送人,也沒帶著鳳歌劍,便想要先發製人。
杜世閑的手搭在了郭廢的肩膀之上,這才笑問道:“郭老板開的玩笑可不是很好笑啊。”
郭廢肩膀一震,直震得杜世閑後退半步!
待到杜世閑止住去勢,驚訝地看向郭廢時,郭廢整個人的神態便已變了。
雖是廢人,但這身上的精氣,可真像柄劍啊,不過這和逍遙真人門下的劍意不同,郭廢整個人看著,就像是一柄正氣凜然的義劍一般,實令人見之即心生羞愧。
“我為鍾衣復仇而來。”
一句話落,《煙海功》起。
杜世閑一把掀起酒桌,猛地砸向郭廢。
“那就試試!”
酒桌剛起,逍遙真人已出聲喝道:“小心!”
待到桌面擋上了郭廢的身影時,杜世閑便猛地滑退幾步。
一柄整體素白色的寬肩直透過桌面刺了來。
劍身穩固,可杜世閑一探過手去,這柄劍便動了起來。
劍招溫吞,卻攻守兼備,不止掩盡了杜世閑的攻勢,更堵上了杜世閑的守招。
三五招過,杜世閑已略顯狼狽,余光瞥見逍遙真人淡定自若的神情後,這才放下心來,猛地內力突起。
雄渾內力如高山傾倒,終於蓋上了郭廢潮水一般的劍招。
這輪椅竟比兩腿還靈活,在郭廢內力的催動之下,退得比人腿可快多了。
杜世閑忙欺身趕上,掌出不窮,直欲佔盡心機,令郭廢難以還手。
終於,雙腿殘廢的身形怎麽都不夠靈巧,杜世閑抓中破綻,兩手正握上了郭廢的手腕。
下一刻,杜世閑卻面色漲紅,一口血噴了出來!
這是什麽內力,竟如此炙熱!
杜世閑剛才一碰上郭廢的手腕,便全力禦使起《煙海功》來,欲要吸盡郭廢的內力,誰知郭廢的真氣在自己體內隻巡遊了一圈,便突生炙熱,直使得自己渾身燥熱難耐,再無法對敵。
杜世閑慌忙地退開兩步,便要運功化解郭廢的內力,誰知郭廢倒像是更加驚訝一般。
“你竟能吸吮別人的內力!怪不得鍾衣失敗了。”
杜世閑強撐著巡遊己身內力,此時也不好相鬥,忙拖延起時間來。
“鍾衣必死於我手,你如何攔得!”
郭廢搖了搖頭,耐人尋味地看著杜世閑道。
“你這內功,和禹無羊的想象,卻又天壤之別,真是奇特。”
禹無羊!
他知道花間會!
他是花間會中之人!
杜世閑終於記起了禹無羊曾講述過的會中事宜,驚聲喝道。
“你是並蒂花!”
郭廢笑了笑, 也不掩飾。
“正是,花開富貴,吾道昌隆。並蒂花郭廢,見過花使大人。”
杜世閑生怕酒館之外巡視的天字軍人聽見,下意識地便一掌投出。
炙熱之氣還未消解,隨著杜世閑的出手調動,猛地襲遍了杜世閑全身。
掌出一寸,杜世閑已滿身大汗,可還是強撐著運使著內力。
逍遙真人已抽出劍來。
郭廢見杜世閑出掌,也不躲閃,隻靜靜地看著杜世閑的身形由遠及近而來,待到逍遙真人抽劍的聲音響起,郭廢這才笑了起來。
笑聲激昂,內力翻湧,隻一聲,便喝得杜世閑全身滾燙,再無力支撐,一下栽在地上,莫說出手,就是想出言,都有些難。
郭廢限制了杜世閑的動作,這才挺劍當胸,衝著逍遙真人笑道。
“請。”
逍遙真人卻不動手,隻笑著說道。
“我初還不識,剛才聽見你那《長歌笑》後,這才知曉,《陰陽劫法》,果然名不虛傳。”
郭廢一愣,訝異地問道:“你知道《陰陽劫法》!”
逍遙真人點了點頭道:“卦山派二十多年前被叛徒滅門,今日卻又見卦山派神技,想必,你便是那郭家兄弟之一了。”
郭廢不置可否地悶哼一聲。
“你也是山外來的?”
逍遙真人朗聲笑了起來,一把抽出古樸長劍,斜斜指向郭廢。
“你瞧一瞧,這是什麽!”
郭廢初還疑惑,待到仔細看了古樸長劍,這才驚呼一聲。
“酒鬼章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