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間,這座山脈之外,有一家莊園,名喚“萬客莊”,莊主叫裘天罰,好結豪雄,出手又闊氣,人緣之好,周邊二三百裡都大名鼎鼎,有“散千金”的美名。
萬客莊本是裘天罰的祖宅,傳到裘天罰這一輩時發揚光大,裘天罰其人本就聰明伶俐,做些生意發了家,又樂善好施,家中常養著諸多門客。
這些門客,有的是周邊私塾的教課先生,在萬客莊裡吃住。有的是有一技之長的匠人,在萬客莊裡住著,幫萬客莊做些兵器披甲。還有些能爭擅鬥的武人,幫萬客莊看家護院。
萬客莊的門客裡,有個教書的先生,名叫章修文,出口成章,能寫會畫,人送美號“下筆如有神”,常幫萬客莊人寫些家信,畫些壁畫,在莊子裡也算是人緣甚好。
萬客莊的門客裡,還有個武人,叫莫蹈常,手上把式漂亮,在武人中也是一把好手,只是性子乖張,倒不怎麽受人待見。
章修文和莫蹈常不知如何,竟交往地向親兄弟一般,只是章修文為人迂腐,不能見血,是也不食酒肉葷腥,那莫蹈常呢,風流瀟灑,不吃小虧,往往事不遂心便出手傷人。這兩人在一起,倒是古怪。
那時候,萬客莊常駐人口裡,除了這些門客,還有裘莊主的兩個徒弟,一男一女,男的叫薛晚,是個老實漢子,女的叫司雲月,長相俊美,性子溫和,深受莊子中人的推崇,大家又都知曉司雲月是薛晚的未婚妻,也不會想些什麽歪心思。
只是章修文,一直暗戀著司雲月,卻又不敢表露心思。
這天晚上。
章修文嫌屋裡悶熱,便挪到院子裡寫詩作賦,突然一陣風來,吹滅了石桌上的蠟燭。
章修文忙回屋子裡取出火石,剛走出門,卻看到石桌上的蠟燭已被點燃,只是桌子上正蹲著一個人。
章修文笑了笑,喊道:“莫兄還未睡嗎?”
莫蹈常也不回話,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宣紙,說道:“修文,你這寫的什麽玩意啊?看都看不懂。”
章修文幾步走過來,拿過莫蹈常手中的宣紙說道:“一些雜詩而已,不足掛齒。莫兄這麽晚不睡,是找我有事嗎?”
莫蹈常聽見這話,一屁股坐在石桌上拿起章修文放在石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這才開口道:“薛晚老弟求我教他未婚妻一些把式,我不願折了裘莊主的面子,這怎也睡不踏實,來找你出出主意。”
章修文也不答話,勾著頭看不出表情,隻默默地又倒了杯茶水,慢慢嘬盡,這才開口道:“你去教裘莊主的徒弟,自然是說不過去,還是回絕了吧。”
莫蹈常笑了笑說道:“我也正是此意,就是不知如何開口。既然你也這樣想,那明天我把薛晚約來,你幫我回絕了這事吧。”
章修文正要開口,莫蹈常卻兩手撐著石桌一下躍起,人已躍出小院。
莫蹈常站在牆頭說道:“就這樣說定了哈,謝了。”說著,人已跳下牆頭不知所蹤。
章修文也不追趕,卻也無心在寫詩,慢慢走回屋子裡,也不歇息,坐在床邊呆了一會兒,一彎腰,竟從床下摸出一柄劍來。
長劍古樸,正是早些年莫蹈常送予自己的防身之物,只是自己不擅、也不願習武,這柄劍一直只是個擺設。
今夜聽見這些事,章修文心有鬱結,一下抽出劍來,舉著劍自言自語道:“我若習武,就該是我教你了吧。”
章修文說著話,手裡握著劍隨意地耍了耍,沒幾下便受不住力,手中長劍一下跌在地上。
章修文空握了握失劍的手,歎了口氣,也不脫衣服,直接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蓋著腦袋睡去。
清晨。
章修文還未起身,便聽見屋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章先生在嗎?”
司雲月。
章修文忙爬起身來,嘴裡應對著,又伸手胡亂擦了擦臉,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先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這才開門。
門外正是司雲月。
司雲月等章修文出門之前無事,在小院裡隨意看著,正看到石桌上昨晚未收拾的宣紙,還在小聲嘀咕著。
章修文一走出門,正聽見司雲月小聲念著自己昨晚寫的詩句。
“一翅暮蟬望春山。”
章修文忙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下搶過宣紙,嘴裡還念叨著:“野詞偽律,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司雲月見到章修文後,歉意地說道:“這一大早就來麻煩先生,真是過意不去。”
章修文忙說道:“沒事,沒事。不知司姑娘所謂何事?但說無妨。”
司雲月又笑了笑說道:“我家薛郎想讓我跟隨莫先生修習,莫先生說今日晨起讓我來找您,不知莫先生是何意思啊?”
薛郎。
章修文微張著嘴,好一會兒才組織好語言,衝司雲月開口道:“司姑娘,莫兄的意思,是你是裘莊主的徒弟,他來教導你,實在說不過去,所以……”
聽見這話,司雲月臉色黯淡了下來,但也不強求,隻輕聲說道:“正是如此,唉,既然如此,那我先告辭了。”
司雲月轉身欲走,章修文見她心傷,忙開口道:“司姑娘,我……我可以去找莫兄練劍,你若不嫌,我可以先去學了再來教你,你……你意下如何?”
司雲月回過身笑了笑,開口道:“先生好意,司某心領了。只是莫先生既有苦衷,我也不好強求,就不麻煩先生了。”
章修文忙說道:“不麻煩的……我本也想學些強身健體的本事,這也算是給自己一個理由而已。我……”
司雲月這才說道:“章先生好意,我知曉了。只是偷師這事,卻也休提。章先生如此高尚,樂於助人,往日司某不識章先生高義,往後啊,若是先生看上了誰家姑娘,司某可以為先生說了媒,呵呵。”
章修文“啊”了一聲,不知如何答話。
司雲月忙說道:“是我唐突了。我剛才看到先生寫的詩句,一時有些唐突,還望先生不要介意。”
章修文捏了捏自己,忙說道:“不唐突,不唐突,我……”
這時,只聽見門外傳來薛晚的聲音:“雲月?”
司雲月忙扭頭喊道:“薛郎,我在。你莫進來叨擾章先生了,我這就走。”
一句話耽誤了章修文的表露心聲,這下章修文再也不敢開口了。
司雲月回過頭來說道:“先生高才大義,能配得上先生的女子才是福氣,先生可不要妄自菲薄,自比暮蟬了。暮蟬將死,再無前途,先生可正當年,比之暮蟬可強了太多了。”
章修文只能唯唯諾諾地點著頭說道:“正是,正是,呵呵。”
司雲月又說道:“莫先生心意,司某已知,請先生轉告莫先生,我家薛郎再不會如此冒失了。這光天化日,我在先生這裡,瓜田李下,怕擾了先生,司某這就先告辭了。”
司雲月走後,章修文再無心持筆,竟真的下定心思去找莫蹈常練劍去了,這一上手,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都認為章修文天賦異稟,劍術造詣一年一變。
可只有章修文自己知曉,自己無甚天賦,全靠一口氣撐著,夜以繼日地練習,而可口氣,卻是不能告人了。
這些事不知怎地,竟被裘天罰知曉了,那時候裘天罰年歲不大,卻頗為迂腐,聽聞愛徒另覓他師,一時有些氣惱,加上當時藥術初成,正想試驗一番,一時竟走錯了路。
那天晚上,裘天罰誑出薛晚,趁薛晚對自己毫無防備,一把藥下去,便勾出了薛晚的心思。
原來,薛晚想讓莫蹈常教司雲月修習,是因為薛晚在一次打獵時被莫蹈常所救,一心報答,只是和莫蹈常不甚相熟,是也想找個機會和莫蹈常相識起來,再做報恩打算。
此時薛晚的報恩之心被藥物激成執念,竟迷暈了司雲月,扛著司雲月去找莫蹈常,竟要托妻報恩。
那邊章修文練劍過累,在莫蹈常處歇息著,莫蹈常正在自家院子裡飲酒。
薛晚一步走來, 將司雲月丟在莫蹈常懷中,說出了報恩之意。
莫蹈常平日裡處世隨心,也是風流成性,這又加上裘天罰早已在莊內泉水中下了藥,藥力的加持之下,竟真的受了司雲月。
繁星之下,庭院之內,竟不顧薛晚還在,直接摟住司雲月胡天胡地起來。
章修文此時正巧醒了過來,正要出門找莫蹈常繼續修煉,卻正看到這一幕,一時氣急攻心,舉劍而出。
章修文持劍猛攻,打醒了莫蹈常,斬殺了司雲月,鮮血加之疼痛,這才打散了裘天罰的藥勁。
之後,裘天罰被莫蹈常打傷退走,薛晚自刎而死,莫蹈常也才知曉好友的心意,自知沒臉再面對好友,一下跑走,再毫無音信。
章修文就此棄文從武,一生與劍相伴。
聞名遐邇的萬客莊失了主人,又發生了這種事,就此破敗,沒過一年便散了,萬客莊舊址上,隻留下了一座孤墳,墳頭立著石碑,碑上沒有墳中人的生平,隻留下了一首劍刻的小詩。
為報清高下九天,
自有逍遙不羨仙。
偶來寂寥緣何事?
一翅暮蟬望春山。
落款,是蒼勁有力,卻能看出些悲痛之意的幾個小字。
“逍遙真人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