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逼得近了,身上齊天軍中製式的鎧甲耐不住急速,已被風慢慢剝落著。
待到這人的頭盔寸裂開來,杜世閑才終於臉現慌亂。
這拚命而來,隻為一擊的好漢子,正是彭輕鋒。
彭輕鋒!
杜世閑一念及此,忙回過頭去,想要看看彭輕鴻的反應,可剛一扭頭,彭輕鴻卻已邁開步子,直向前衝去。
杜世閑身有龍氣,彭輕鴻自是用不上神雕的力量,可彭輕鴻自身,卻也是武道高人。
一步踏出,氣勢已生。
第二步,彭輕鴻便撞在了彭輕鋒的身上。
第三步,彭輕鴻和彭輕鋒交錯而過,俱是穩穩地落在地上。
杜世閑瞪大了眼,盯著這站在自己身前,一動不動的彭輕鋒,眉頭跳了幾跳,卻終於沒說出話來。
彭輕鴻轉過身來,遙遙看著杜世閑,好半晌,才回頭說道。
“將浩閑少爺的兵放了,咱們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天字軍兵士聽得這話,忙散出一條大路,又有人驅趕著馬群,來到了齊天軍兵的位置上。
張野子的食鐵獸也被人牽了回來,一夜未見,這食鐵獸身上的傷勢竟已痊愈,甚至連皮毛都被刷洗乾淨了。
彭家馭獸愛獸,實遠勝旁人。
張野子見狀,忙一聲令下,領著眾人向杜世閑而來。
齊天軍至此,還剩下一千多殘兵敗將,可縱是如此,千余人馬的腳步聲,還是震得老樂山巔回響不止。
這時,彭輕鋒的脖頸間,才終於慢慢顯出了一條血痕,血痕還未爬滿一圈,彭輕鋒的頭顱上便先生了勁力,向地上栽去。
頭顱撕扯著皮膚,隻頓了一頓,便砸在了地上,而彭輕鋒的脖頸處,一股鮮血隨之揚起,再也看不見,到底那脖頸上的血痕,是在什麽位置了。
今夜之前,杜世閑自襯雖是身體殘廢,可定有能力虐殺自己的彭輕鋒,竟不是彭輕鴻的一合之將。
而彭輕鴻,剛才所出的那唯一一招,更不是什麽深奧的招法,而是彭家最為基礎,也最為粗鄙的一招。
《彭家五禽戲》,彭家子弟若想習武的,練的第一種武功,便是這一招。
而這一招,並不會有人拿來對敵,彭家中人,大多把這一路招法用來熱身,在大家的口傳聊笑中,這一路功法,最實用的,是等年老之後,用來強健筋骨,除此之外,別無他能。
這一招,在彭輕鴻的手中,依舊那麽粗鄙。
可是,一招過,彭輕鋒便死了。
彭輕鋒剛才惱怒,應是為了亭子的師父無名鬼,和自己提過的,無名鬼的墳前,有拓印的五爪印記。
五爪印記,是龍的爪印。
杜世閑突然心中湧起一陣苦澀,縱是自己,算是化解了彭輕鴻的九獸之勢,可亭子的仇人,卻還是比自己強這麽多。
要到何時,才能為亭子復仇呢?
還好,龍氣在身,杜世閑的頭腦要比之前靈便得多,杜世閑此時想不出頭緒,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種解法。
杜世閑甩甩腦袋,不再去想這些事,一回過神來,竟不知何時,齊天軍兵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後,張野子正滿臉後怕的望著自己。
杜世閑忙衝著張野子笑了笑,還未開口,禹無羊卻笑著說道。
“你這徒弟,倒是老成,我在他那麽大時,可沒這種心境。”
張野子聽見這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杜世閑才放松下來,
朗聲笑了起來。
正在此時,彭輕鴻卻遙遙喊了一聲。
“浩閑,回家嗎?”
回家嗎?
杜世閑心神一震,忙轉過頭去,看向彭輕鴻的方向。
與此同時,禹無羊也笑著開了口。
“世閑,今夜太漫長了,走,我請你喝酒。”
走,我請你喝酒。
浩閑,彭浩閑。
世閑,杜世閑。
天亮了,山風吹拂起老樂山巔。
先有彭浩哲的一踩之力,又有一整夜的威壓遍襲,老樂山上,不知坐了多少年的石佛像,終於緩緩開裂。
“哢嚓”。
“哢嚓”。
終於,石佛像片片碎裂,直帶著漫天煙塵,散向老樂山巔。
眾人都在躲閃,只有三人未動。
彭輕鴻和禹無羊,不知是等著杜世閑的答覆,等得失了神,還是自襯武藝高強,定不會在碎石塊傷亡。
而杜世閑,卻是看著石佛像那悲天憫人的面龐,太過失神,心中也暗暗想著,這些碎石塊,應是砸不到自己的身上,這才不加以躲閃。
而石佛像,也真的沒有砸來。
杜世閑的目光隨著石佛像看去,直看得漫天煙塵散盡,才終於笑了起來。
石佛像的右手本是作拈花狀,拇指按著中指,其余三根指頭隨意伸著。
這時候,石佛像的這隻手正砸在禹無羊的身側,拇指和中指之間,正圈著那一臉笑意的禹無羊。
石佛像的面容,本是悲天憫人的,此時已然碎裂,隻留下一隻眼睛還完好無損著。
這唯一一隻眼睛,單獨看著,便只剩下悲哀,像是在看著什麽,令人難過的事一般。
而這隻眼睛的正前方,正站著一臉笑意的彭輕鴻。
石佛像的蓮台,上面的佛腿已然不見,隻孤零零的按在老樂山的地面上,蓮台後,是臉現驚恐的齊天軍眾人。
碎石塊還如落雨般亂砸下來,正在天字軍兵所處之地,砸得煙塵四起,已看不清其中形勢,只能隱約聽見些慘叫聲,恍惚間,還能看到點點血斑。
杜世閑看著石佛像,像是想要最後再拜一拜,求些引導,石佛像卻連自己都渡不得了,哪有閑情去顧及他人。
可石佛像還是心善,本是隨意伸展著的左手,此時已齊腕而斷,正反扣在杜世閑的頭頂,替杜世閑遮盡了漫天碎石。
石佛像,好像還想讓杜世閑晚一些,再晚一些去遭受苦難。
可是,石佛像自身難保,碩大的身軀,也隻到天色大亮時,便已不再動彈,隻留下了,這鋪滿老樂山巔的碎石塊。
石佛像去了,杜世閑也該站出來了。
“我想,去往北方,好好看一看這個天下。”
彭輕鴻依舊是臉上含笑,像是並未看到剛才的漫天碎石一般,隻笑著回道。
“不跟家裡走嗎?”
杜世閑搖了搖頭。
彭輕鴻又笑道。
“那爹先回家了,你看夠了,再回家吧。”
杜世閑沉吟一聲,可不知該作何回答,彭輕鴻見狀,也不再強逼,隻招呼著天字軍眾返身下山,一路向北而去,只在快要消失在山路上時,還回過頭來,對杜世閑笑了一笑。
禹無羊也笑了起來。
“那我在路上,等你累了,我再找你喝酒吧。”
杜世閑對禹無羊要更親近些,也更放松一些,此時聽見這話,忙回過頭來,笑著點頭道。
“好,路上見。”
禹無羊得了這句回答,也不再扭捏,當即朗聲笑著,兩腳一錯,便滑向北去,似是要追上天字軍眾的步伐。
杜世閑看向北方,也不在意禹無羊到底是不是去尋天字軍的,只看著他們都消失在山路上,還是不回頭。
北邊,過了老樂山,可就離天南山要遠了啊。
很遠,很遠了。
杜世閑不知跑了多久的神,終於聽到,背後張野子的問話聲。
“師父,咱們去哪?”
杜世閑回過頭來,還未開口,便先笑了起來。
初升的陽光下,初生的齊天軍眾,正滿懷期冀地看著自己。
眾兵士的身前,張野子正領著張策和陳燁二人,在看著自己發笑,臉上,全是放松,又憧憬著的神情。
杜世閑終於也笑了起來,轉過身去,伸起左手,一指天北。
“咱們要齊天,是不是,得先趟一遍這天下啊?”
眾人都笑了起來,不知誰先起了頭,大軍竟開始喊起了“大風”的號子。
“大風”!
“大風”!
山呼巨響,直令人心曠神怡。
陳燁先隨著眾人喊了起來,聲音激蕩,直喊得張野子和張策二人也拿不住架子,扯著喉嚨,衝杜世閑喊道。
“大風”!
“大風”!
杜世閑朗聲長笑起來,待到笑聲將大軍的山呼聲壓得低了, 這才扯著喉嚨,不顧破音地,大聲喊道。
“大風!
大風!
大風起兮,雲飛揚!”
杜世閑回過頭來,目光躍過齊天軍眾兵士,看向了天南方向。
“大風!
大風!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杜世閑收回目光,終於看著自己的殘兵敗將們,笑意更盛。
“大風!
大風!
我得猛士兮,戰四方!”
杜世閑又轉身向北,一指身前。
“齊天軍何在!”
“大風!”
“走!”
“大風!”
齊天軍一路向北,這是滿懷希望的清晨。
可就在這個清晨,老樂山東北方向,十萬裡外的一處,兩波人鬥了一整夜,到得清早,橫屍少說也得盈萬。
正在這橫屍地上,一個本該是屍首的男人,突然睜開了眼,眼中的期冀之色,實不像一個死裡逃生的人。
昨夜,那雲中飛過的,是天賜給我的指引嗎?
這男人聽著遠處的風聲,好像傳來了誰人的話語。
“隊長,咱們隊還算幸運,只有一人死了。”
“邀天之幸,邀天之幸咯!死的兄弟,是哪一個呀?”
“是跟我住一條街的吳麻子。”
“唉,好吧,以後啊,吳麻子的爹娘,就是咱兄弟們的爹娘了。”
“當然,吳麻子死了,咱們肯定要幫他照顧爹娘的!”
吳麻子死了。
屍首群中的這個男人,突然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