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世閑擺成個“大”字,趴在地上。
身下,是剛被震出的廢墟,身上,是一座峰頭!
剛才的震蕩,實駭人聽聞,若不是親眼得見,誰也不敢相信,老樂山之怒竟有如此威力。
內力雄渾,近已被人稱為“獨步天下”的杜世閑,也只能靠著雄厚的內力,才免於一死,可還是被壓在了一座峰頭之下,絲毫動彈不得。
可杜世閑心中倒已不再慌亂,隻強鼓著內力,撐著背上的峰頭,腦袋卻還又向著石塊枯草之中鑽了鑽。
自剛才震蕩結束之後,這裡,已來了好幾撥人啦。
此時,一地殘屍旁,還有四個人正對視站著,雖都是身上帶傷,狼狽不堪,可各個的虎視眈眈,倒像是發狠的餓狗,看見了骨頭一般。
這幾個人,還都是熟人。
枉天城三城官,呂朕予。
呂朕予的師弟,棠溪村遺徒,王令。
指南城,晉笑含。
還有,剛才領命離去的,袁超一。
這幾個人,不說他們之間的關系,對自己來說,可都是敵人啊。
這幾個人,無論是誰見了自己,定要趁己之危,一刀將這峰頭外的腦袋摘了去。
杜世閑想著,腦袋又向著石塊枯草之中鑽得更深了些,連呼吸都刻意地放緩了幾分。
還好,那幾個人,都沒注意到自己。
呂朕予四下望了望,見此地應是自己身份最高,便朗聲笑道。
“諸位,咱們今日會晤,應是目的相同吧。”
無人開口。
呂朕予也不尷尬,又拱了拱手,作了個四方輯,繼續說道。
“鬼人神兵,自是有緣者居之,可此地,天字軍人眾多,咱們幾個,說不得,要白忙一場,甚至還有身死之危啊。”
這話說完,袁超一便冷哼一聲,說道。
“既然如此,你就快快請回吧。”
呂朕予也不動怒,隻盯著袁超一的鐵臂看了看,笑道。
“這位是天字軍袁將軍吧。袁將軍應不用我說,也知道你們來了多少人,又有誰,比袁將軍更有可能得到鬼人的神兵吧。”
袁超一眯了眯眼,說道。
“鬼人神兵,自是我天字軍中之物。”
呂朕予笑道。
“是天字軍中之物,可不是袁將軍之物,對吧。”
袁超一鐵臂一揚。
“你待怎地!”
呂朕予忙擺了擺手,笑道。
“袁將軍不必如此,咱們人少勢微,都是苦命人,可不該如此敵視啊。”
袁超一還未回話,晉笑含先接上話來。
“呂城官的意思,是咱們合作?”
呂朕予這才點了點頭,又看向袁超一。
袁超一沉吟一聲,也是心動,便開口問道。
“鬼人神兵,大概只有一個,咱們四個人,怎麽合作?”
呂朕予笑道。
“自然是咱們先把那家大業大的人趕走了,咱們四個,再各展所能,公平地爭上一爭!”
公平的,爭上一爭!
這幾個人看著彼此,竟都覺得,若是公平爭鬥,定是自己能勝,也不知都藏著什麽底牌。
袁超一點頭道。
“可以,神兵在手之前,咱們可以結盟。”
晉笑含也笑著答道。
“晉某自然也不是敗興之人。”
幾句話的工夫,這幾人竟達成了同盟,杜世閑直聽得心中諷刺。
各懷鬼胎!
可這幾人不知杜世閑在這兒,達成同盟之後,便招呼著向著老樂山巔走去,沒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這幾人邊走邊聊,卻是不讓杜世閑再接著聽了。
杜世閑不知這幾人心中所想,可也聽得出來,這幾人定是已然知曉鬼人神兵的所在。
自己費了這麽長的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為的,還不是這個鬼人神兵,哪能被人奪去?
一念及此,杜世閑忙一股真氣,想要脫身而出,可峰頭在雄渾的內力之下,卻紋絲不動。
杜世閑心中略慌,正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突然,自己全力施為也頂不動的峰頭,竟在自己放松之際,抬起了幾分。
杜世閑正疑惑著,一隻大手突然伸了過來,穩穩當當的,正捉著自己的肩膀,隻一拉,便將自己拉了出來。
緊接著,杜世閑還未看清是誰救了自己,一襲黑甲便攏在了自己頭頂。
“衣服拉爛了,哪兒哪兒都在外頭漏著呢。”
杜世閑一見盔甲攏來,下意識地便要出手還招,可一聽見這話,便突然松懈了真氣,忙拽過頭頂的鎧甲,也不避人,當即便扯下了身上的碎布,便換著鎧甲,便笑著說道。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呢?”
“同為花使,我救你一命,也是應該的。”
杜世閑也不推辭,隻點著頭道。
“那倒是,不愧是我會中大將,嗅花郎啊。”
嗅花郎,孫新雁。
孫新雁笑了一聲,一巴掌按在杜世閑剛從盔甲裡鑽出來的腦袋上,說道。
“你是真不要臉,算上這次,我可救你兩命了,你怎麽還?”
杜世閑掙開孫新雁的大手,笑道。
“咱們不是有賭約嘛,你救了我,我好給你做事,也是應該的。”
孫新雁也不再繼續和杜世閑聊笑,直看著杜世閑系好了盔甲腰帶,已穿戴整齊,便正色道。
“你這一條命,算我的饒頭,你該給我辦的事,就在這兒了。”
杜世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才說道。
“你要鬼人神兵,不過,我也想要。”
孫新雁卻笑了起來。
“我不用你給我搶,你只需要,在我過去之前,別讓鬼人神兵落在彭家人的手裡,就夠了。”
杜世閑一愣,問道。
“你還要做什麽去?”
孫新雁還未開口,杜世閑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聲笑語。
“他輸給我一場賭約,還得先幫我做個事去。”
杜世閑忙回過頭來,正看見一個一襲黑袍,袍子上還繡著一隻大牡丹花的斜髻男子走來。
花間會花魁,禹無羊。
“你不是和彭輕鴻鬥去了?他死啦?”
禹無羊朗聲笑道。
“我要能這麽簡單就殺了彭輕鴻,咱們還費這麽多事幹嘛?”
杜世閑訕訕地笑了笑,也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尷尬,忙開口道。
“嘿嘿,我就說個笑話。”
禹無羊像是事急,也不再多聊兩句,便看了看天,說道。
“別耽擱了正事,嗅花,咱們該走了。”
孫新雁忙點了點頭,向禹無羊走去,路過杜世閑時,還一巴掌拍在了杜世閑的肩膀之上。
“他們就在山頂,你先去吧,我隨後就到。你可以搶到手,到時候咱們倆再論,只要別落在彭家人的手裡就行。”
杜世閑點了點頭,正要和禹無羊二人告辭,禹無羊卻又對著杜世閑說道。
“你也別搶,鬼人神兵這事兒,虛頭巴腦的,可能有詐,靜觀其變最好。”
杜世閑自聽張偉說過,自己的命數之後,便莫名地對禹無羊有些愧疚,此時聽了禹無羊的話,便點了點頭,說道。
“那我就看著,等你們來了,咱們再說。”
禹無羊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又不知從何說起,便笑了一笑,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杜世閑和孫新雁作了別,也不去多想,先運起內力,調息了片刻,這才向著老樂山巔奔去。
聽了禹無羊的話,杜世閑也不再想著先搶神兵,隻願等禹無羊他們來了之後再作打算,此時心情便有些輕松,竟還想著。
孫新雁給的這鎧甲倒是輕便,甲片像是魚鱗一般,往後,我可得問問是什麽材質的,好讓齊天軍也穿得好點。
杜世閑想得簡單,可他不知,這種鎧甲,天下間也才只有這一套,還是時味在棠溪神傀儡處得了想法,手作出來的,其中精妙,遠不止“輕便”而已。
老樂山出名,除了是天下人共識的,“分割南北”的所在,更是因為,天下最聞名遐邇的二教之一,守拙寺,便是在老樂山上起家的。
千百年前,守拙寺從出世變成入世,便搬遷離去,留下了搬不走的老樂山,和舊寺所在。
世人多尊守拙寺武功,便在守拙寺離去之後,在舊寺之中尋起了寶來, 久而久之,舊寺之中,竟連磚瓦都被洗劫一空,隻留下了搬不走,也沒什麽用的一尊十丈多高的石佛象,還坐在老樂山巔。
杜世閑來到老樂山巔,正看到那尊久負盛名的老樂山石佛像,正莊嚴肅穆地盤膝坐著,兩手合十,半眯著眼,萬事不由心地,看著世人的慌張。
而老樂山石佛像下,是守拙寺當年打造,如今已灰塵遍布的禮佛台。
一面三開的石門上,篆著四個已難辨清筆跡的字跡,杜世閑看了半晌,才終於看出了後兩個“守拙”字跡,前兩個是什麽,卻怎麽也看不出來了。
石門之後,是一處雕著蓮花的圓台,圓台四周,還站著四個殘缺的石像,各個都有兩人多高。
杜世閑有所耳聞,這四個石像,雖說現在,不是少個腦袋,便是只剩半身,可在當年,這可是守拙寺僧每日都要參拜的先輩雕塑。
一個是守拙寺第一任方丈,一個是守拙武功的創始人,一個是出錢修出守拙寺最開始的廟宇的富商,最後一個,是守拙寺虛構出來的,老樂山的山神。
老樂山剛才生了震蕩,到得杜世閑看見之時,這山神的石像剩得最多,隻少了顆頭顱,看著倒是莫大的諷刺。
杜世閑正心中咂摸著這些石像的韻味,余光突然瞥見,那蓮花台上的汙點,竟是一個身穿灰衣的人,正坐在此地。
那人的手中,還拿著一件灰褐色的長盒。
盒子在遠處看著,還時不時地,閃著金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