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扇漆雕盤龍屏風是賈不偽年初收的前朝的寶貝,可是一直沒找到買家,這扇屏風就落在了店鋪入門小茶幾那兒,供他與客人品茗手談。
“賢侄,我知道你對宗人府有些偏見,可是,你知道的,賈家畢竟是當年江南第一望族,再怎麽說,你也該把家族複興……”衣著淺紫色官服的中年官員還想再說下去,卻被面前這個捧著《孟常演掛》的年輕人伸手打斷。
“打住,合著你今日不是來找我算卦的。嘿嘿,你說你,胸前掛著那麽大一朵獨科花,怎麽就想不明白呐?我爹都死了多少年了,賈家也就剩我一個人了。振興家族,你真以為那麽容易?或者說,當官的覺得賈家沒絕戶,不痛快?”
這個在朝中位居要職的中年官員姓周單字一衍,和這年輕人的父親是莫逆之交。這些日子,一半出於在其位,一半出於長輩的關懷。他想把這位賢契賈不偽弄到宗人府,成為他的一員愛將。“不偽,我知道你還記恨著那件事,可是,這不改朝換代了嗎,先人已經作古……”
“停停停!”年輕人似乎並不在乎禮節,他翹著二郎腿,聲音透著不耐煩和些許的憤恨,語調也升高了幾分,“怎麽我爹就作古了?合著我爹他是白死了對吧?!不會說話就多回去練練,回去問問你家當官的,想當初他爭權無兵,是誰傾家蕩產支持他?三萬鬼兵圍剿,他誤判軍情,落得孤立無援,是誰負傷背了他三百裡,最後托著殘軀單槍匹馬扛起城門把命換給他的?!告訴你!是我老子!是賈家老當家的!賈家當年被他們稱為逆族,成為眾矢之的,可是大敵當前,我老子忍了!嘿嘿,這下好了,我老子死了,咱們的債,我不追究了,一筆勾銷!但是我老子的恩,你們必須給我記一輩子!你們買賣,小爺可不想插手!”
晚輩的失禮,並沒有周衍感覺到不適。這個中年官員反倒循循善誘,似乎很清楚他這世侄的脾氣,“不偽,你別激動。我老哥的大恩大德,朝廷可時時刻刻記著呐!這不,朝廷已經開始籌措錢款,為賈家修繕祖廟了嘛。”
賈不偽猛地一揮手,險些打掉剛沏的清茶,“不需要!當年十萬金沙一顆頭顱,賈家當年三千人丁,現在就剩我一個!這祖廟嘛,不要也罷!這頭,不需要磕給外人看!而我今後,隻想安安穩穩地算命賣畫,想讓我賣命,趁早打消這注意。”說完,他端起茶幾上的茶盞,“我前日收的三幅畫還沒來得及估價,周大人如果有閑心,可改日再來飲茶切磋,只是今日,恕不能奉陪了。賈安,送客!”一道端茶送客,可以說把最後一點薄面甩在了地上。
小小店面裡唯一的下人,從賈不偽初入學堂時便一直跟在身邊的同年老仆,賈安。賈安中等身材,腦子活絡,有賈不偽這層,他倒也不怕這位官老爺。“周老爺,您多包涵,您請……”
周衍本想再爭取一下,可賈不偽已經頭也不回的向內間走去。到嘴邊的話,又讓他咽了回去,放下懸在半空中的手,“哎,算了……”他背著手,在賈安的陪同下,走出小齋。
這幾日天氣不好,陰雲四翳,雨稠如油,水霧朦朧數日而不消。賈安撐著傘,周衍背著手,向等候已久的馬車趕去。“這幾天天氣反常,霧氣大,望樓那早就沒了作用,宗人府也有些力不從心啊。賈安,回去多勸勸不偽,朝廷用人之際,不要讓他一身才華沒於山野。皇城中有的是施展抱負的地方,到時候,老夫也會替你謀個一官半職的……”
賈安青衣小帽,
一副市井平民的裝束,與周衍錦衣華服成鮮明對比。可他不卑不亢,輕輕點了點頭,對周衍的吩咐並不做正面答覆,“大人若是問卦買畫,隨時可來。近日天寒,時候不早了,周大人還是早做歇息的好。”說完,伸手撩開馬車簾子,目送車夫揚鞭帶周衍離開。 此行無果,倒在周衍意料之中,馬車轔轔於雨巷中前行,坐在車中的周衍,閉目養神,此行失利,他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
賈不偽淨手後,在內間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前幾日剛收的三幅畫。這三幅畫是前朝大家黃望的真跡,畫中山水氣勢雄渾,煙雲流潤,其筆墨秀逸,意境高曠,是這幾年難得的書畫佳作。能收這三幅畫,全拖了武備司的那兩個捕頭,兩千金沙換三幅畫,值!
賈安在外間收拾著茶圍殘局,剛把茶具從屏風內撤出,就看見兩個穿著蓑衣的家夥走進通久齋。“猴子!猴子!”蓑衣上大片大片抖下來這無根之水,裡間麻石地板溝壑縱橫引導著雨水向出水口流去。
賈安一看是熟人常客,不等賈不偽吩咐,就熟絡地上前替二人摘下蓑衣,掛在一旁的鉚釘上。“馬先生、項先生您二位先坐,二爺在裡間看畫呐,我先給二位沏茶。”
摘下蓑衣的二人,都穿著武備司短披麻布衣。武備司以寧缺毋濫所聞名,手下的差役都很早的就和異獸簽訂了契約。這兩位差爺——馬走日和項飛田卻比較特殊,他們並不是正規的走官道進的武備司,而是武備司的一把手特例招來的。而且,這二人並沒有與異獸簽訂契約,全靠一身修為,掛上了捕頭之職。
項飛田人高馬大,粗人一個,這些繁文縟節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煎熬,按他的話來說,逛窯子不脫鞋上炕,整那些酸瓜歪棗的,不純他娘蛋疼嗎。所以,賈安給他端來的並不是雕花細瓷茶盞,而是一口烤瓷大碗,正合了他的心意。
馬走日相比於項飛田,活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長的清秀水靈,若不是一身好武藝,早讓人蒙頭綁進相公窯了。
馬走日頗為講究地從懷中拿出方巾,鋪在桌子上,以便放置茶盞。等待的時間裡,他細細品鑒著賈安端來的凍頂烏龍,神遊其中。
項飛田則因一路奔波,口渴難耐,大口大口的灌著大碗茶,完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大大咧咧地喊道,“猴子呐?娘的還得等多久?”
馬走日小心翼翼啜飲兩口,便又拿出一塊方巾擦了擦嘴角的茶漬,然後,頗為和氣地說道,“賈安,麻煩您通知不偽一聲,請快些出來,我們有要是相商。”
“二位爺,你們也是知道的,二爺進了內間,不忙完手頭工作是不會出來的,勞駕您二位再等一會兒,賈安我在給您二位添茶。”
馬走日一盞茶並沒有喝多少,倒是項飛田,一口大碗的清茶喝的一滴不剩。“奶奶的,還得等這混小子,添茶、添茶,渴死老子了。”他把腳搭在一旁的雕花木椅上,沒有半點身為客人的局促。
雨打鐵馬鈴鈴作響,通久齋內項飛田已經喝到第五碗茶了,馬走日則氣定神閑,穩坐茶幾旁,思量著白日發生的怪事。
終於,內間與外間相隔的那張淮陽錦簾被撩開,賈不偽姍姍來遲,走了進來。“二位久等,茶水可還好。”
項飛田憨笑著拍了拍肚子,“奶奶的,飯錢都省了。”
賈不偽看著項飛田一人佔了兩個位置,頗有些嫌棄地又從遠處搬來一張椅子,圍坐在木桌旁。這種陰雨地傍晚,向來是沒有什麽客人的,所以他便吩咐賈安去準備炭火,去街尾買些牛羊肉,晚飯就這麽定下來了。“看二位的意思,有眉頭了?”
一聽話題轉到了正事上,項飛田趕忙把腿從木椅上拿下來,正襟危坐,配合著馬走日,和賈不偽交談著幾日的收獲。
“真如賈兄所言,那東西又有動作了!”馬走日一邊說一遍從懷中掏出一張抓捕文書,上面赫然寫著——責令武備司個大小捕快於三日內務必捉拿住近日連環案的凶手!
看著抓捕文書白紙黑字,賈不偽笑著看了看,“這麽說,那青天大老爺到現在還以為作案者是人嘍?”
“正是!死者多為異士,能夠短時間作案並不驚動鬧市中的住戶,左大人認為,這只能是同為異士的人類才能做到。”
武備司判斷錯了方向,這一點倒在賈不偽意料之中,他指尖閑敲,抑揚頓挫地問到,“但是,真相是什麽,你們應該看到了吧?”
項飛田嘴角抽出了一下,心有余悸的樣子捂著腰部,“奶奶的,真是邪乎,照你說的,我們把那些死人的屍體給剖開了,腎髒果然讓摘去了!”
“並且從傷口來看,不像是利刃切割,倒像是某種生物硬生生用牙齒撕咬造成的!”馬走日又補充著說道。
這一系列情報並沒有讓賈不偽感到意外,反倒擺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聽著他們訴說。末了,才惜字如金地說了句,“宗人府,插手了嗎?”
說完,下意識地向外瞥了一眼。但是深秋傍晚的雨天,街道蕭條寂寥,並不曾看到有什麽可疑人,倒是賈安帶著牛羊肉,頂著雨一路小跑往店裡趕來。
項飛田心思並不在案子上,一看賈不偽向外瞅,便也探著腦袋跟個長脖大雁似的向外看,恰看到拎著油紙包的賈安,食欲大開,感歎一句,“五味居的鮮肉,賈老板,講究啊!”
賈不偽笑著擺了擺手,“吃的,少不了你的。先說正事, 那東西連續犯下了那麽多起案子,按理說,應該驚動宗人府了吧。”
馬走日點了點頭,伸出修長的食指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案子剛一發生,我們就通知了司裡派人了!可是,你猜怎麽著,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我和老項等了一炷香,那邊才有捕快過來接手後事!要知道,案發地點離武備司隻隔了三條街,而且附近就有我們武備司的眼線,照常理,最多不過一盞茶!像極了上一次宣武門的案子!”
馬走日口中宣武門案子,起因是宗人府一高級官員的小兒子失手殺人,為了幫小兒子脫罪,那位官員直接動用權力,讓武備司苦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才派捕快趕往案發地。
賈不偽不以為意,神態輕松釋然,“這倒不至於,我不是和你們說過了,這次案件,並不是人所為!宗人府一個個人模狗樣,抱著鐵飯碗生怕丟了,這群家夥,怎麽會為了那種東西得罪上頭。時間上的差異,應該另有原因,不過,我猜影響應該不大。”
“那照你這麽說,凶手到底是什麽,都這時候,你該告訴我們了吧?”
賈不偽習慣性歪了歪腦袋,正看著賈安在置配爐火,將牛羊肉擺盤,賣了個關子,說道,“賈安,再搬張椅子,吃飯了!”然後,又對馬走日他們說,“寒夜客來,咱們也學回古人,茶當酒。這爐火初紅,咱們,先走著!”
隨著賈安諾了一聲,熱氣騰騰地湯鍋坐著爐火被端了上來,周圍擺上幾盤片的極薄的牛羊肉、幾碟應時的佐料。眾人一人守著一盞清茶,主仆四人便在這陰雨的深秋共解口舌之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