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琨到達晉陽的時間是二月初十。這距他年前十月從洛陽出發,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他沒有一刻停歇,時刻枕戈待旦。他先是從洛陽出發,到達河內郡,從河內翻過太行山,踏足的就是上黨郡的高都縣,從高都縣往北到泫氏縣。
在泫氏縣再往北就跟匈奴的新都城黎亭遙遙相望,距離不遠。登上泫氏縣北的丹水山,把戰馬拴在樹上,駐足眺望,他似乎就能看到正胡兵滿地、兵鋒凝血的黎亭大營。
北風起,徹骨寒冷。
劉琨緩緩長嘯,繼而吟道:
“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系馬長松下,發鞍高嶽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
“……攬轡命徒侶,吟嘯絕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窮。惟昔李騫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獲罪,漢武不見明。”
吟到最後,劉琨悲切不能言,“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棄置勿重陳,重陳令心傷!”
“父親!”一個稍顯稚嫩的聲音響在耳際,令他稍微回神。他轉過目光,看向文弱白淨的長子,因寒冷而蜷縮的身子,因近來奔波,而更見消瘦的臉頰。
他對兒子笑了笑,“沒事!不用擔心!為父只是目睹此景,心一時有些感慨。世衰道微,孔夫子尚有窮時,何況我輩。君子固窮,隻願為父不會是當朝李陵。”
“這首詩,就叫做《扶風歌》吧!”
說完,劉琨長長出一口氣,接著臉色一整,“好了!走吧,我們繼續上路!”
牽出駿馬,打鞭繼續朝前方路途奔去。
為避免與胡兵遭遇,劉琨帶著長子及百余部曲改路朝東,繞過黎亭,沿著太行山西麓,過壺關,最後轉至上黨郡治潞縣。
那裡,上黨郡守劉惇正與匈奴鎮東將軍綦毋達對峙。
劉琨從劉惇那裡得知,劉淵之所以將匈奴都城從離石遷往黎亭,就是因為前一年並州發生的大饑饉。這次饑荒差不多席卷了整個並州中部,匈奴原都城離石也在這次受災范圍之內。
所以胡兵東南遷移,劫掠上黨郡糧倉,用以活命,救濟部民。
前刺史司馬騰也是因為這場饑荒,不堪再守,又屢屢兵敗,於是不等劉琨到任接手,就先跑了。還帶走了大部分並州居民,聽說是要前往冀州、司州尋求糧食。
見新長官並沒有帶來源自朝廷的救濟,劉惇心中失望,不免有些意興闌珊。他禦敵至此時,就是心裡還殘余一些希望,等著新刺史到任,盼來朝廷的救援。
劉琨看出劉惇的心思,笑道:“劉府君不必憂愁。本刺史一路來見聞,得知並州危難之重,已向朝廷上書,求調撥谷五百萬斛、絹五百萬匹、綿五百萬斤。”
劉惇精神一振,連忙道:“真的?”
劉琨佯裝作色,“琨忝為君之上官,安能張口胡言,誆騙於你?”
又展顏笑道,“且放寬心。如今朝廷爭端已靖。陛下返洛,東海王居太傅位,攝政理事。一旦騰出手來,劉賊介癬之患,不日便平。”
又將成都王穎已死,河間王顒困守長安,尋日可亡之天下格局一一道出。
劉惇見他神色,確實不像說大話,松了口氣。雖然心下仍是半信半疑,疑慮未全去。不過,他也風聞成都王已死,河間王沒有再戰之力,朝廷之中如今由東海王總領朝政。
於是再言確定,“真的能有刺史所言那麽多糧食絹綿?”
劉琨神秘一笑。語氣輕描淡寫地將自己兄長受太傅信賴之事,提點了一下。
劉惇連忙拱手,“有君為本州刺史,真乃本州之福也!有此多救助,並州之民定能回轉生氣,養精蓄銳,再一舉將胡賊屠盡。”
劉琨安了劉惇之心。於是轉言,想借些兵馬,以供前往晉陽。
劉惇難以推卻,又實在沒有這個能力,隻得道出苦水,“如今胡兵竊黎亭為城,距此不過一二百裡,雖有山險,但胡騎兵鋒正利,不以攻打城池,隻四處出動,劫掠四周城縣,下官苦之良久。”
“今又有賊將綦毋達率胡兵萬余,正虎視壺關。只要在下稍一懈怠,就攻伐關隘。至今有大小戰,不小百余。”
“壺關一旦失守,上黨全郡危矣。上黨危,則晉陽與洛城之路被斷,並州以北全將被賊隔絕,不可再想有朝廷之救援。”
“劉刺史明鑒,實不是下官推卻,實無兵可分。”
劉惇語氣款款,情真意切,說著,還老淚縱橫。
匈奴叛亂這兩年來,特別是胡兵進駐黎亭這一年,他壓力徒增,夜夜輾轉難眠。頭上華發已白。生怕被敵攻破,為俘或者被殺,亦或自己忍不住投降。
劉琨聞言,雖知其說的“上下百余戰”肯定是誇張了,但逼得一郡之首痛哭流涕,不要臉面,也確實可想見其狀況艱難。
他長歎一口氣,“也罷!本刺史一路所見,知府君之言不虛,實苦了汝等。待本官去了晉陽,定為你們請功朝廷,不寒功臣之心。”
“至於兵馬之事,那某就於上黨募集一些流民為兵吧。百姓朝不保夕,流民求食,必能得一二。”
劉惇長揖一禮,“謝刺史諒解之情!惇唯刺史馬首是瞻!”
連哄帶騙,收了劉惇的心,有了他的配合, 劉琨在上黨的募集很順利。逗留旬日,應募流民,老幼青壯達千余口,劉琨擇選其中五百多眾青壯留下。
剩余的老幼病弱,劉琨拿出一些糧食,又從劉惇處軟磨硬泡借了些,分了一部分給他們。就拜別劉惇,朝晉陽方向進發。
潞縣距離晉陽路途僅四五百裡。然並州天災兵禍相連,路上行人斷絕。流民求生,常結塢自保,佔山為生,於是一路之上,每行一處,又常遭盜匪山寇劫掠,一些鄉裡大族也遣兵,虎視眈眈。一旦松懈,便夜襲或偷盜隊伍。
一路所見,正應了魏武那言,“白骨露於野”,隨處可見的屍骨,無人掩埋,有新屍,有正在腐爛的,也有已成皚皚白骨的。“千裡無雞鳴”,鄉裡人煙寥寥,十室九空,那殘余的也是一些老幼,無法走遠路,隻得留在家裡等死。
最後,劉琨改變了策略。每到一地,每碰到一處勢力,便先亮名號,“我乃新任並州刺史劉琨劉越石,對面哪位豪傑”,接著痛陳大義,曉以厲害,遊說其等歸順。
實在說不動的,也無法握手言和,和平共處的,便刀兵相見,用命廝殺。勝之,則剿滅屠盡,再搜刮他們的儲蓄,繼續往前行進。
就這樣,一路上隊伍有損耗,也有增益,團成一團,朝晉陽緩慢推進。
時間到了二月初十,歷時近三月,晉陽城終於立在了劉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