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天的審閱,七十二人的答卷終於評議完成。接下來便是擇選合適人選,授與合適的官職。
這一群人中除了盧志資格夠高外,其余人年數以及資歷都不足以擔任太高的官職。若是按照正常途徑,補選散官就算不錯的開局了。
但司馬熾做出這麽大陣勢,只是選幾個底層官吏,那顯然不是他想要的。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將部分合適的人都塞入尚書各曹之中,處理政事。
經過這兩天的審閱答卷,他漸漸又生出一個想法。
何不趁這個機會將官製一同整頓下?
西晉朝政的低效率,其實也不是全怨玄學思想,跟其實行的官製也有很大關系。
可以說,西晉一朝的官製及其所置的官職其實都是很散亂的。從選才到任官再到升遷這一整系列的制度,都是病態的。
如今整個朝政中央官製大致可以歸納成兩套班子。一套是承秦漢一直流傳至今的“三公九卿製”;一套是漢魏逐漸新置改革直到後來唐朝才定型的“三省六部製”。
前者在西晉朝,嚴格算是八公十二卿製:八公是顯名貴爵,一般而言都是虛銜,並沒有固定相關職責,但其通常會被皇帝問政,又賜開府,這就又造成了一層職責混亂;
十二卿則更加邊緣化,屬於閑職,有時也會當作次於八公的榮譽,獎勵上年紀的老臣,其主要職責多已被尚書台各曹收攏,但交割卻並不完全,一些職責出現了交叉現象,這就導致一職多官,一事多管,相互扯皮推諉的存在。
後者“三省六部”逐漸成為朝政實權所在。但因為還未定型,所以一來在置官上常發生變化,並未成定製,有些官職時置時省,這就不僅未能達到提高行政效能的作用,反而還扯了後腿;
二來後世盛讚的三省相互牽製、分權的作用也並不凸顯,甚至還更一步滋生了權臣和近臣攝政諸多亂事。
第一個缺點突出的是尚書台。尚書台作為處理政事的機構,有時會設置六曹,有時又是五曹。甚至六曹或者五曹到底是哪幾個,在不同年代也可能會不一樣。
如今的六曹分別是吏部、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右民,主官稱為尚書。這是承惠帝時所置的。
再看看武帝在位時,及初立朝,置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鹹寧二年,省駕部,成五曹。四年,省一仆射,又置駕部。太康中,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為六曹尚書,又無駕部、三公、客曹。
六曹之下又共置三十五小曹,細分政事,至於具體哪些曹,也如列曹一般,變化眾多,時置時省,在此不贅言。
每小曹主官為尚書郎,但隻共選用二十三人任職,主作文書起草,每人一次值班五日,然後進行輪換,故此也有人會身兼數曹之職事。
這種情況,用後世工作圈有句話來講就是:累的累死,閑的閑死。
當然事實情況卻並非如此,因為如今玄學是主流思想,整個朝堂處政效率低的驚人,尚書郎其實也已成清閑之官。
第二個缺點則出現在門下和中書二省中。他們能與尚書台相提並論的並非出於職責,而是是否受皇帝寵信。
只要受皇帝寵信,那權勢立馬滔天,不受皇帝重視,則立馬成為一個寫文書的。
所以他們雖然與尚書台同稱台省,但真正達到牽製、分權的同等地位卻很少存在,而是要麽凌駕於上,全朝仰其鼻息,
要麽居於下風,可有可無。 比如魏文帝曹丕時,初置中書,中書監劉放與中書令孫資備受曹丕、曹叡兩帝寵幸,專任了兩朝,最後在曹叡遺詔置輔政大臣時,還因私心不願放權,導致司馬懿的崛起。
再比如歷史上王敦任過侍中、中書監,長達數年,但惠帝也好,歷史上的司馬熾也好,都不親近他,他就成了打醬油的,後來司馬越、司馬睿放其外任州刺史,他才權重發跡。
由此可見,兩套班子混用,一套已經過時,一套又在混亂與探索中,行政效率低下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按照司馬熾的想法,他覺得很有必要趁這個機會將官職制度清理規整一下。
說乾就乾。
這一天,朝議過後,司馬熾便將高光、傅祗、繆播、傅宣以及余下的那名左民尚書何綏共五位尚書台高官請到東堂。
待眾人坐下,曹官將手裡的五份文書一一分發給五人。
這文書上寫的便是整頓方案。
有著後世出名的“三省六部”作為參考,再加上近現代國家架構的了解,司馬熾自然拿來主義,將其略加修改更適用於此時後,寫成方案,如今呈現於眾人面前。
其實如今六列曹三十五曹郎已大致籠蓋了後世六部的職屬,可修改的就是做一個上下整合,讓每一列曹職能更單一專業,所統屬的曹郎更細化、對口。然後相對增置必要的以及清減無用的。
眼下六列曹中,除了五兵的職屬最清晰外,其余五列曹都存在問題。
比如吏部,其除了選任官吏外,還兼任祭祀之職,統轄祠部、儀曹等曹郎,相當於後來的吏部與禮部合二為一。
田曹,主管農事,但與其相關的曹郎卻是最少的。屯田最貼切,水部掌管水利,次之。然後不管虞曹、起部、運曹,都難以歸納其中。
度支、左民、右民三列曹更是交叉深厚。財政、獄訟、營造、倉庫管理、軍製器物等等,亂七八糟的,都統轄在其中。
還有左右南北主客這四個掌管周邊民族、國家使節來往的曹郎,說實在的,劃分到六列曹中哪一個都不合適。
由此可見,這上下劃分有多不合理和難解。
而後世六部:吏、戶、禮、兵、刑、工的劃分,下轄二十四司,每部四司,則清晰可辨多了,職屬也一目了然。
所以他就直接拿來用。至於戶部原名民部,為避免跟左民、右民產生關聯,他想了想就直接用戶部最好。
待眾人翻看了一會兒,司馬熾環視了一下他們的神情,開口說道:“眾卿也都知道,如今朝官缺失之重,已經影響到了朝事處理。雖然已有選才,但畢竟缺員太多,一時難以補全,不解此時之急。”
“為不影響政事計,朕近來苦思冥想,特意做出了這個方策。如今政事多出尚書台,諸卿又是台省股肱,所以就請你們來,聽聽大家的意見。”
五人聞言,又結合文書上所寫,俱都心神一凜。聽皇帝話說的客氣,但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的意見會有多重要。不然皇帝也不會在此之前,一點口風也沒露。
所以大家都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複又仔細看看各列曹的詳細,考慮與自己相關最大的。
繆播傅宣二人也沒有得到皇帝事先通氣,心裡不免生出些想法。但頓了頓,繆播搶在尚書令高光前面,率先表態道:“陛下此策,大妙!臣附議。”
“臣觀此策有三妙之處。一妙,定六部尚書,並規定各部職屬,令其成為定製,一掃前朝時置時省之弊;二妙,晰各部所轄曹官職屬,令其上有尚書專管,下有諸郎專職,一一清晰,這樣各司其職,不用再發生推諉;三妙,清減了如今諸多可置可不置諸曹,不必再為其選才,能盡快恢復朝政運轉。有此三妙,不可不用也!”
說著,拜禮道:“臣賴有陛下信任,托付執掌吏部列曹,臣第一個讚同此策,願為陛下繼續分憂新吏部之責!”
新吏部自然是剝奪了其中祭祀之用,隻專注於人事,這對繆播來說,可謂削權。而且古代祭祀之重要,不言而喻。
見他都沒有話說,其他人又看了看。說實話也並無什麽可反對的。
高光、傅祗二人一個尚書令,一個尚書左仆射,作為尚書台的頭頭,只要尚書台的處政地位不變,對他們來說,都不存在降低地位。
而且尚書台若是能運轉的越來越好,越來越受皇帝倚重,對他們而言反而還是好事。
傅宣也不會有意見。現在的五兵尚書處理兵事,有左右中兵、左右外兵、別兵、都兵、騎兵共七個曹,統轄最清晰,但既沒有調兵權,也沒有統兵權,只是處理、匯總、覆核各地上奏的兵事。
但新改的卻重要性大出許多。駕部、車部、庫部原掌的車馬、裝備、甲械等事務也歸納其中。甚至還會增置武官選任、兵籍核查、征募兵、軍事武學訓練等職事。
至於另一人何綏,是西晉開國功勳何曾的孫子。他的左民尚書也是剛從侍中之職升遷上任不久,是左民尚書還是其他名號的尚書,對他而言,並無太大區別。
於是在繆播開頭之後,眾人接連表示讚同。
司馬熾見無人反對,有點意外這麽順利,不過這樣最好,當即說道:“既然眾卿皆讚同此策,那就明日朝議頒布吧。另外,除繆卿、傅卿繼續擔任吏部、兵部兩部尚書外,何卿就由左民改為新六部中的禮部尚書吧。”
“至於其他三部,朕覺得戶部尚書就由散騎常侍王延升任,刑部尚書則選用太傅府軍谘祭酒盧志盧子道擔任吧。 正好他今朝參與了選才考核,也當是朕對考核結果的重視。”
“至於工部尚書,卿等可有對農事、營造方面比較有政績的人選?可以想想,明日朝議一並奏上。”
說完,等了一會兒,見眾人沒有反對。司馬熾心裡松了一口氣。他之所以直接用戶部不願用民部,便是因為左民尚書何綏的緣故,不願兩者產生關聯。
其秉性太過豪奢,家傳的奢侈,自其祖父何曾、伯父何邵、父何遵、弟何機、何羨全都是一樣人。隻余其兄何嵩在這方面不習家風。
戶部執掌財政大權,以後也將是他施展後世歷史經驗的重中之重,他自然不可能將其置於他人手中。選用舅父王延,自己人是最妥當的。
這些時日的接觸和觀察,他也大致摸清這個舅父的秉性,可以用。
“既然大家不反對,那就暫時這麽定了。”司馬熾提高聲音,一錘定音,這種說一不二的感覺簡直爽的不行。
接著又朝繆播、傅宣二人說道:“選才、兵事將是如今以至以後不短時間內的重中之重,繆卿、傅卿,你二人就先擇選合適人才填補,盡快將這兩部曹搭起來。”
想了想,他又強調道,“也不必拘於這文書中各曹郎設置,實際政事中所需要的,或增或減,都無妨。朕要的是能盡快投入運作。”
“另外,不是還有留下來的尚書郎十人嗎?你二人也可將其列入候選,不拘於他們之前任用何職,只要適合,都可以填補兩部曹內。”
繆播二人連忙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