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前幾人,都在洛陽,還好說。郭璞此人竟也在,司馬熾就有點愕然。
因為他知道歷史中記載,郭璞在永嘉早年,就卜筮得到“中原將亂”的預兆。於是,帶頭一些親族,早早去了江南。到達時,司馬睿也正好剛移鎮建鄴。
按這個時間推斷,這個點即使沒到,也已經該在路上了。
雖然疑惑這些高人為何親自下場應試,但司馬熾並不打算在這個場合下,與其等私自交談。
很快,第一關合格的七十二人就全部入場坐定。
吏部屬衙的房子沒有大的足以一下子裝滿,於是七十二人分成三個屋子列座,一屋二十四人。
司馬熾一一進屋,親自現身同他們見了面,又宣講了一些注意事項。便有府吏魚貫而入,將準備好的簡牘、刻刀,以及筆墨紙硯等用具一一擺上。
之所以提供兩套用具,是顧全所有人的習慣。因為這時候紙張雖已流行,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已經拋掉竹簡記書的習慣。再加上上好紙張太貴,一般人真用不起,低廉的紙張則做工差,容易為墨暈染浸透。
這次提供的筆墨紙硯則用的是王延主持的匠坊自我研製成的。紙張雪白平整,紋理細膩,厚度也經過檢驗,足夠,不會讓墨浸透。
這樣一來,一方面也順便給匠坊的紙張產業打個廣告。
等所有人的工具都發放完畢,並經考核本人檢驗可用後,司馬熾站在堂前高階處,從繆播手裡接過一大包絹布包裹。
絹布包裹四周被縫製住,並沒有被拆封的跡象。
司馬熾朝堂下眾人示意了一下包裹,“諸位高才,請注意朕手中此包裹,並無拆封跡象。”
一屋二十四人目光盡皆被司馬熾話語吸引,紛紛看向絹布包裹。
“這裡面放的就是汝等今日考核的考題。皆是朕親手所擬,並由朕、兩位尚書及各府吏所謄寫。除朕與兩位尚書外,其余參與謄寫的府吏如今尚鎖在房中。從謄寫開始到如今,從未有可能外出。”
“謄寫完畢的試題迅速封入絹布,後交由兩位尚書保管至今。”
“這是朕為了保證這次考核的公平性所想的措施,不希望有心思不淨者行投機取巧之舉。”
“朕統共出了二十五道題,但並不需要諸位全部作答,汝等只需擇其中十題來寫出所思所想即可。”
“考試時間從此時計起,直至黃昏日落。中午將由府吏提供餐飯,汝等可以選擇進食,也可以選擇一直做下去。”
“考後,各位所作答案將由朕與兩位尚書親自批閱審理,或許還有有溫司徒、高尚書令等參與。”
“明言說,朕十分重視這次考核,朕希望這是以後國家掄才大典的開端!”
“諸君既已來參加,又順利通過第一關考核,說明諸位都是大才。也請諸君正視這次考核,拿出平時勤奮所學,仔細作答。方不辜負汝等之苦學!”
說完,屋內眾人立馬嗡嗡而起。紛紛交頭接耳,表示自己的好奇。
阻止曹官要眾人噤聲的動作,司馬熾親自拆開包裹,從中拿出一疊厚厚的紙張。
眾人見此,立馬靜了下來。紛紛正襟危坐,緩解自己忐忑、緊張又新奇的情緒。
二十五題共謄寫了四張大紙。
司馬熾拿出一份四張大紙的試題,走到屋內第一位考生面前。
考生是個中年文士,眉眼略有風霜,看著生活條件並不會太好,但端坐筆直,
肩不斜腰不彎,讀書氣質仍在。見皇帝走過來,立馬站起,就要行大禮參拜。 司馬熾連忙止住,“考場上不必多禮。”
又將試題遞過去,“這是你的試題。”
接著,拍了拍其肩膀,勉勵道:“好好考!朕希望以後能在朝堂上看到你!”
中年文士聞言,瞬間激動萬分,嘴唇張著,囁嚅幾次沒能說出話來,隻一個勁兒的連忙點頭。
司馬熾示意他坐下,又寬慰道:“別激動,平複心情,好好答題!”
見皇帝親自勉勵,眾人都有點眼熱,恨不得換成自己。又見皇帝這麽親切,緊張的心也慢慢放松起來。
司馬熾隨即揮手,示意府吏等將試題發放下去。
“作答試題時,若遇到不解之事,可舉手示意。每個考場皆有數名府吏和一名尚書或者朕坐鎮。汝等有何需求盡管稟明。”
司馬熾說完,留下曹官在這裡監督著,便帶著繆播、傅宣又來到第二間考場,如法炮製。
很快,三個考場共七十二名考生都成功拿到試題。
司馬熾便與繆播、傅宣一人一個考場,帶著數名府吏,坐鎮監督巡視。
……
盧志拿到試題後,匆匆掃過,便愣住了。左右顧盼,見周圍與自己同樣神情的不在少數。
目光與不遠處坐的稍前方的兒子扭頭看過來的視線相撞,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驚訝、難以相信。
接著,他便收斂心思,開始仔細翻看所有試題。
只見首頁紙張第一行赫然用朱色寫著:題二十五,擇其十答之即可。答題可刻於簡上,亦可寫於紙張。答何題,請將問題一並抄寫於前,後寫一“解”字,再接己之作答內容。
接下來便是開篇第一題:
“忠孝不能兩全時,取忠耶?取孝耶?”
開宗明義,第一題竟是考忠孝之論的。這讓盧志有點恍惚。
他是清楚知道的。本朝歷來隻敢言孝,不敢輕言忠義。
何故?
就是因為司馬晉是篡曹魏而立。司馬為魏臣,挾天子、弑君、篡君這些大逆不道之事,盡皆做了個遍。
但立國又不能無忠義,所以就極言與之並行的另一種美德:孝。武帝在朝時,連皇帝隔三差五都要親自出面為百官、為太學等講解《孝經》,以示對孝的重視和宣傳。
國策上更是對此極其講究。孝子賢孫因此為官者不可計數,而為官者也爭先恐後言孝,甚至身體力行,做出很多瞠目結舌、不可思議的孝行。如琅琊王氏的“臥冰求鯉”“王覽爭鴆”以及“和嶠生孝”“王戎死孝”等。
多少真心,多少只是做出來看的,盧志對這種現象自然心知肚明。
盧志再看下去。第二三題分別是:
“法行則人從法,法敗則法從人。試論之。”涉及的是法。
“五谷豐登,糧價低廉,治民之好也,然豐年適以成災,谷賤反致傷農。其症何在?可解?”講的是農事,是一個很常見卻又自相矛盾的現象。
盧志只是略做思考,沒有多停留,便繼續往下看去。
接下來數題無一簡單之言,微言大義,觸人思考。
等看到第十二題,他眼前又是一亮。
這題是這樣的:“周行封建秦行郡縣,漢、本朝則封建、郡縣二製並行,其動機為何,結果如何。”
讀完這道題的敘述,盧志突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好像發現了新世界一樣,以前從來沒有從這種思路去思考過這個問題。
本朝分封諸王,這是一件大事,甚至諸王之亂後,他時常就會思慮這個問題。
但,他一直為以前的舊認知所遮蔽:晉武帝分封諸王是有鑒於曹魏因王室孤立而亡。
曹魏時,宗室曹囧上書言需重用宗室,而不被魏帝采納。所以曹魏被司馬篡位時,沒有宗室在外屏藩帝位,因此而亡。
但以此題的敘述來看,這分明是一個歷史輪轉的大問題。郡縣、封建,孰好孰壞?如何取舍?如何避免壞結果?最好怎麽做?等等。
他一連想了很多。
好不容易拉回思緒,他沒有整理自己的所想所思,而是選擇繼續看下去。
很快,又接連有兩題進入他的視線,駐留:
“前朝魏蜀吳三國何以鼎立,何以先後滅亡,與其地域分布又有何關系。”
“秦以法,兩漢尚儒,魏以降則崇玄虛,何以至此。”
盧志繼續陷入思考。
他是一個經歷過宦海沉浮的智謀之士,年屆不惑,近達知天命。所以他的想法十分務實,又兼具看透本質的毒辣。
這些題,他不光只是看題,他是本能地透過題去揣摩出題人也就是皇帝的心思。他也是因此才選擇親臨考場,一試這新奇之舉的原因所在。
自新皇登基以後,這逐漸發生的事情,他一一看在眼裡。以前他選擇了成都王穎作為主公輔佐,盡心盡力,直到他功成不聽自己言,最終落敗身死。
本以為至此再也不會產生為政的興趣,但新皇的種種神奇表現,又勾起了他心底“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個家傳儒經中優則仕的理念。
作為成都王穎的第一智囊,並協助過他掌握過朝政。盧志對上位者的心思自以為能做到很好的揣測,但現在看到這些題,他有點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從這些題中透出的點點新皇帝的心意,完全是顛覆他所能想象的。他感覺到新皇心裡埋藏著一股魄力,這魄力似要掀翻如今整個晉朝的立國之根本,重新造出來一個新的一樣。
他隱隱約約摸到了新皇的雄心,這讓他既興奮,又有點恐懼、不敢再想下去。
因為他知道,這立國之基是什麽!
他出生於范陽盧氏,曾祖是東漢末年著名的大儒盧植,蜀漢烈祖劉備、白馬將軍公孫瓚都是其弟子門人。
父祖兩輩也盡皆是曹魏、司馬晉的高官,三公、尚書這種。是世代家傳儒學,著名的經學世家。
他的姻親則是清河崔氏。並州刺史劉琨劉越石是他的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