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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為君》第10章 再掀桌
  那頻繁出現的,也是他最渴望的,那個想法,盤桓到最後,壓倒所有念頭。

  在來之前,王府議事時,劉輿和潘滔除了出謀劃策外,還共同提出了疑問:這會不會是陛下的陰謀詭計,以之來迫使太傅讓權?

  司馬越當然知道,這不僅僅是他們自己的疑問,還代表著其背後家族的疑惑。這個疑問說出,就像炸雷,頓時消散所有迷霧,讓他直透自己內心,讓他明白:這就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憂慮。

  所以,聽到皇帝傳喚之後,他們也一致決定,要再探探皇帝的口風。新皇年幼,有好讀書之名,卻也只是中等之姿,從未顯露天才一面。

  潘滔更是對自己的相人術,自信非凡。明言:新皇可為守成之君,難為大成帝王。所以,若是陰謀,太傅虎威壓迫之下,勢必會顯露馬腳。

  如今,就讓我來戳破你的謊言!

  ……

  司馬熾看出司馬越的神情不對,但並沒有放在心上。這反而還是他想要的結果。司馬越情緒再過激,也不至於會突然爆發而起,傷害他,反而會因為情緒不穩,自亂陣腳。

  司馬熾攤開面前的布帛,介紹說道:“皇叔請看!這是我從秘府之中找來前司空裴秀所製《禹貢地域圖》,依模樣所勾勒的大晉江山大略疆域。”

  裴秀繪製的《禹貢地域圖》比司馬熾想象的要好。但凡涉及兩晉歷史的,一般教科書上都會列上這個功績。裴秀繪製地圖所創“製圖六體”一直沿用到明朝,最終才被傳教士所帶來的的西方製圖學標準所代替。

  所幸這個東西並不如財帛之類的動人心,所以雖然藏於秘府,但在這之前的諸年戰亂中,沒有被人劫掠而去。

  《禹貢地域圖》共十八卷。司馬熾借著其中內容,以自己後世的記憶,大致畫了一個簡略地圖。

  雖然只是個簡略地圖,但司馬越看了,還是心震一下,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司馬熾羞澀笑道:“還是托高祖之福,為我展示了很多東西。有些事情在早上朝堂之上,侄兒不便多說。人多嘴雜,所以才將皇叔再次請來。為江山計,也為咱叔侄倆人性命謀劃。”

  司馬越看他說的輕便,又聽他說“不便多說”,就忍不住心裡忿恨,還是將心裡話道出,“陛下朝堂所言,實乃不智!高祖與諸葛仙事也倒罷了。你怎可將後來事也說出!”

  “陛下應多想想後果。那般直言,群臣失心,陛下威信何在,皇家尊嚴何在!傳出去,天下又如何看我司馬家……”

  司馬熾垂下頭,面色擺出難看自責。

  看到皇帝臉色變化,司馬越還是保持理智,怕皇帝年輕,受不了當面駁斥,硬生生斷住話頭,自己結束詰難,“算了算了。既已說出,現在說什麽也晚了。”

  司馬熾裝出樣子,心裡卻不以為然,“八王之亂亂成這樣,你這司馬家還有威信、尊嚴?而且我要是不說這麽嚴重,或者隻說自己,不提及你,以及你的妻兒,恐怕你現在正幸災樂禍,甚至正好趁機以‘無德’廢掉我吧。”

  成功試出司馬越的心理狀態,知道他雖然心態有點崩潰,但並沒有瘋。

  司馬熾也沒有過分,隨即一臉做錯事討好的樣子,歎氣道,“侄兒當時也是嚇懵了。心裡憋著,近死無生,三魂不全。正好皇叔問我,溫中書和王尚書也出言寬慰我。便覺得必須給自己打氣,也讓百官都知曉知曉後事可怕,如此激勵,或許能同戮一心,力挽狂瀾,

不至於亡國死身。”  “唉……”司馬熾長歎一聲,“皇叔,你覺得事有可為嗎?逆天改命啊……侄兒兩眼摸黑,毫無頭緒,計不知所出。也會想,明明皇叔那麽厲害,我也會努力勤政,怎麽就能亡國呢?”

  司馬越沒有說話。心裡卻苦歎,“正因為如此,我那麽厲害,你又努力,才會亡國。但凡其中只有一個,斷不會至於斯。”

  不過看到皇帝也這麽唉聲歎氣、茫然,跟自己一樣,心裡的怒氣也泄了大半,漸漸有了兩人是同一陣線、同病相憐之感。再見皇帝思慮這麽“幼稚”,也動搖了內心堅持其編造謊言的想法。不過這動搖只是一瞬,又被司馬越扶正。

  司馬越明白問題出在哪。但這卻不是能說出口的。看著眼前這個“政治幼稚”的侄兒,心裡歎道:“你若是一直這麽幼稚,就好了。可惜,你現在坐上皇位,很快就會醒悟過來,權力是一山難容二虎的。”

  他是不會想到和承認,身死亡國只是因為自己無能,而不是皇帝爭權。

  歷史上永嘉這五年的政權全在他把持,縱然晉懷帝司馬熾多有小動作,甚至被讚為“武帝遺風”,卻也沒有翻出什麽浪花,但最後結局依舊是西晉滅國,衣冠南渡,兩帝被俘,可見他本人能力連苟安江南的司馬睿都不一定如。

  司馬越不會這麽想。他現在想的是,有些後悔這麽早立新帝。如若惠帝不死,今天的事就不會發生。

  不過又想想,若是沒有今天高祖警示,那自己豈不是真要如那般死去了。

  提前知道,還是稀裡糊塗而死。孰好孰壞,司馬越難以分辨,簡直一個頭兩個大,無比糾結。

  “皇叔不必擔憂。”看司馬越滿臉難受,司馬熾輕聲道,“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去改變。束手待斃,侄兒做不到。侄兒年輕,還不想死。況且……”

  司馬熾一臉神秘,腆臉靠近司馬越,小聲道,“高祖他老人家指點了我很多。我想只要我們一一去做,肯定能挽回。”

  “皇叔請看。”司馬熾指著地圖,“這裡是劉賊,他們大致范圍還在並州;這裡則是李賊,已經佔了益州,還有部分梁州;這裡是江南,如今陳敏擁兵作亂。此三賊,是目前最顯著的禍患。”

  司馬越順著皇帝所指的地方看,點頭道,“然。此三賊當為吾心腹之患。但陛下所慮還漏了,這裡,這裡,這裡……”

  司馬越又點出三處。看皇帝看過來,便道:“這裡青州變民還未平息,賊首劉伯根被幽州刺史王浚斬殺,但大部卻得以逃脫;還有這,幽州,王浚此人,不可信,但他遠在幽州,隻可籠絡;另外這裡,河間王顒還竊據長安,不可不防啊。”

  司馬熾順著他的話點頭,“皇叔所慮甚是。”然後盯著地圖沉思。

  司馬越看皇帝只是讚同,沒有主動接話,他實則是想皇帝對河間王的事情表態,看他什麽心思。此時沒有滿足想法,也不便直言,不得不繼續開口問道:“對了,陛下前言高祖指點甚多。都有什麽?”

  “我正要跟皇叔說呢。”皇帝立即正色道,“我剛才說的三處,其實都是高祖著重與我指點的……嗯,應該還加上皇叔所言的青州變民這處。”

  “高祖言,江南陳敏只是介癬之疾,不出明年,就會被平定,而且不用朝廷出手,皇叔思之為何……此乃吳之故地也。”

  “而益州李賊是肢體之疾,益州離中樞極遠,困守彼地,進退無據,猶如舊日之蜀漢,然又無諸葛之才,不足為慮。”

  “隻余這匈奴劉賊,實乃心腹之患,其兵強馬壯,刀鋒箭疾,又距洛陽甚近。其處於並州,勢高,如猛虎下山,一旦壯大,可直撲洛陽。”

  “另外皇叔提到的青州變民,有賊首王彌、石勒,後便歸於劉賊,又壯大其勢。一旦賊據並、青、兗等州,豈不聞魏武之成事乎?那時,吾等居洛陽,恰如後漢舊帝也。”

  “至於皇叔又提及的王浚、河間王,高祖未言。不過侄兒料想,其如董卓、公孫瓚也乎?”

  司馬越聽這麽一說,立馬豁然開朗,眼神愈加明亮慎重,直勾勾看著地圖。

  借地圖直觀,猶天下之勢盡在掌中,這才驚心,朝外事態竟比自己想的還要嚴重。自己所最慮者,無非河間王顒也,此外還有其他諸王,竟全不在高祖言愁之列。

  耳中又聽到“石勒”二字,頓時聳然一驚,“此石勒莫不是他日殺吾輩者?”

  司馬熾答道,“高祖沒有明言。侄兒觀,大略是其。”

  司馬越聞言沉默不語,只是雙眼緊盯著地圖的青州方向,欲噴出火來。這便是殺他子、擄他妻的鼠輩耶?!

  司馬熾看他表情,知道火候漸至,便從諸多布帛之下抽出一卷來,遞了過去,一臉鄭重道,“皇叔請看此物。”

  司馬越見皇帝神情慎重,忙接過布帛,正欲展開,就被皇帝搭過手止住,見他四周張望後,便聽他小聲道,“輕展。”

  司馬越略先展開一角,頓時屏住呼吸,失聲叫道:“這是……”

  司馬熾朝他噓了一聲,又伸手將布帛慢慢平攤開,小聲道:“此間言,不著六耳!”

  司馬越雙眼越瞪越大,雙手忍不住抖動。額鬢間竟在這冬日裡沁出細汗。

  布卷上赫然寫著,“皇叔,以下皆是高祖所賜,未來之事也。但觀,莫言,防牆有耳。”

  再看其下,一列列字。

  “光熙元年,冬十七,晉惠帝司馬衷崩;冬廿一,其弟司馬熾即位,是為晉懷帝,年號永嘉。太傅、東海王司馬越輔政。”

  “臘一,日食。”

  “永嘉元年,三月,江南陳敏為顧榮、紀瞻、周玘、陸玩等所平。此四人,皆吳之舊族也。”

  “五月,青州汲桑、石勒等攻破鄴城,新蔡王司馬騰及其子嗣死。遂焚鄴,大火十數日不絕。”

  “七月,琅琊王司馬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假節,移鎮建業。睿用王導為司馬,盡收吳子弟之心,江南遂安。”

  “永嘉二年,正月初一,日食。”

  “青州石勒、王彌、劉靈等歸於匈奴劉淵。四月,合兵攻陷許昌,再攻洛陽,失敗。”

  “十月初三, 匈奴劉淵稱帝,國號漢,年號永鳳。”

  “永嘉三年,正月初一,熒惑犯紫薇。”

  “是年,大旱,江漢河洛四水皆枯。流民四起,匈奴攻勢又烈。劉淵遣子劉聰進逼洛陽。”

  “永嘉四年,蝗災,幽州、並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等六州蝗蟲成災,過境之處,草木牛馬人皆沒。”

  “七月十八,匈奴帝劉淵病喪,太子劉和即位。弟劉聰不服,攻之,殺諸劉,登位。”

  “十月,太傅司馬越發勤王令,天下無人征奉。太傅遂領兵出鎮。”

  “永嘉五年,三月十九,太傅司馬越於項縣病逝。太尉王衍領元帥,欲歸東海,為石勒所擊,十數萬大軍皆被殺。”

  “五月,劉聰軍攻洛陽。六月,洛陽城破,晉懷帝司馬熾被俘。”

  “永嘉七年,正月初一,匈奴帝劉聰大宴群臣。命亡國之君晉懷帝司馬熾身穿青衣,於宴上倒酒。晉舊臣庾珉等痛哭。劉聰遂殺之。”

  “四月,秦王司馬鄴於長安登基即位,是為晉湣帝,年號建興。此時中原大亂,彼等困守長安,隻江南、涼州兩處民安。”

  “建興四年,冬月,匈奴劉聰破長安,晉湣帝司馬鄴出降。史稱西晉,傳三代四帝,國祚五十一年,就此滅亡。大江以北,盡喪賊手。唯琅琊王司馬睿立於江南,司馬晉尚存一息。”

  “建興五年,臘月廿日,匈奴帝劉聰斬晉湣帝司馬鄴。”

  “建興六年,三月初十,琅琊王司馬睿於江南建康登基皇帝位,是為晉元帝,年號太興。史稱東晉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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