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江水,蓋聶的心如被一塊巨石砸了一下。
那些往事猶若在眼前發生一樣,原來他還不曾徹底忘記。
趙國人白羽,帶著茉莉花香的金刀,那些找他報仇卻死去的人,那一張張的臉,依舊十分清晰。
他本不想讓他們中任何一個人死去,這些人卻死了。
這些人雖不是他親手所殺,卻因為他這個人而死。
想到此處,蓋聶的心又沉重幾分。
直到聽見江水拍岸的聲音,看到岸上那名淡黃裳女子,他的心才又平靜了下來。
曾幾何時,他走在秦國的街頭,一直在尋找著這樣一個淡黃裳的女子。
每當找不到的時候,他又記起幼年在萬葉山莊,他曾經問過上官千瓏一個問題:“瓏兒,你為什麽總穿著淡黃色的衣裳?”
上官千瓏告訴他:“我娘是楚國人,這是她生前最愛穿的顏色,以前她總是告訴我,女孩子從小穿著黃色的衣裳,長大後就會變成一種尊貴的鳳鳥,再也不會受到男子的欺負。”
蓋聶每次總是反問她:“我也是男子啊,可是我並不欺負你啊!”
上官千瓏總是拍了一下蓋聶的小手,大聲道:“可是等你長大後,必定也會跟我爹一樣,早晚有一天會欺負女子的,自從我爹娶了那個女人回來,我打心底裡再也不想認他。”
蓋聶聽完這句話,“啊”地怔住了,他呆呆地看著上官千瓏,實在不能理解,又問:“可是乾娘待你很好啊,你為什麽要恨你爹呢?難道你不喜歡乾娘嗎?”
誰知道上官千瓏被他這麽一問,居然愣了很久,她咬了咬牙,緩緩地道:“阿聶,我也不知道,乾娘待我是很好,可我只要一想起我爹對不起我娘,我這輩子都不想原諒他,我恨他,所以我老是和他作對,五歲那年,我娘死後,我爹就托人把我接回了萬葉山莊,那天,我看見他摟著一個漂亮的女人,還讓我叫那個女人後娘,我寧死也不叫,當時,那個女人懷著身孕,我心中懷恨,我就在她的飯菜裡下毒,後來被我爹發現了,他就把我關在屋子裡,那個女人死後,過了幾年,他又娶了乾娘,阿聶,你說,一個男人怎能娶那麽多老婆呢?阿聶,你長大後,是不是也會像他一樣,要娶很多很多的老婆?”
上官千瓏把蓋聶問得愕然一陣,張口結舌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喜歡一樣東西,絕不可輕易把它弄壞,若是你不喜歡我這樣,我絕不會像義父一樣,長大後娶那麽多女人的。”
上官千瓏卻呸了一聲,道:“你娶你的,和我有什麽關系。”
蓋聶愕然無話,撓了撓腦袋,只是嘻嘻地衝著她笑。
那時候,他還不懂上官千瓏話中的意思,這許多年過去了,如今再次想起,心中多少已明白了些道理。
一個人若是真心喜歡一樣東西,又怎麽忍心把它毀掉?
現在,對於蓋萬葉這個人,蓋聶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感激多一點,還是對他的恨更多一點。
這許多許多的事,早已經不能夠用一句話來總結了。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可悲極了,哪怕世人都羨慕他的本事,都想得到他的名聲。
可是,蓋聶卻永遠也無法忘記,在他九歲那年,他被蓋萬葉救回後,卻被蓋萬葉偷偷喂下了血還丹,以致在後面幾年中,他把過去的事都忘得差不多,腦中就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記憶。
每當這些記憶從他的噩夢中重複浮現時,他又覺得自己生不如死。
在無名懸崖流浪的時候是這樣,在烏鴉亭被白羽的金刀穿膛時也是這樣,在囚壇抱著上官千瓏,聽著她訴說這一生中的遺憾和悲傷時,還是這樣。
這種痛苦幾乎從萬葉山莊被秦門前掌門贏尚滅莊後開始,就一直揮之不去。
一個人若是連生身父母都記不起來,一心卻隻想著為義父尋找真凶,現在回憶起來,豈非覺得自己更像是個笑話?
蓋聶的心裡雖明白真相,卻不能對所有人說出來。
他曾經問過自己數百遍,蓋萬葉究竟是不是一個好人?
每當想到這個問題,他總會陷入一陣綿綿不斷的憂愁,怎麽都無法繞出來。
直到有一天,在渭水邊上,蓋千憶問起他一個問題,他才冥冥中有了更深的體會。
蓋千憶抬起一雙憂鬱的大眼睛,問道:“大叔,什麽樣的是好人?什麽樣的是壞人呢?”
蓋聶看著這個七歲多的女孩,微笑道:“有一種人,他們將善良視為天職,不為無端的罪過而怒,無辜受辱時坦然,代人受過卻以德報怨。受人誤解之時,心如止水,他們相信,在真相大白的時候,一切終會恢復原樣。”
蓋千憶眨眨眼睛,又問:“那麽,壞人呢?”
蓋聶忍不住歎息道:“這世上又哪有純粹的壞人啊……”
歎息聲中又多了幾分惋惜,可是他的心裡卻很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現在,站在這艘船上,他的眼角仿佛又看見了過去,每道眼神裡都積滿了生命中的不幸和滄涼,只有他的心,卻是年輕的。
這顆心在面對岸上的淡黃裳少女時,已不再猶豫什麽,展臂就躍了過去。
每次看到淡黃裳,蓋聶的心裡總會掀起一陣波瀾。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之所以這麽激動,只是把對方當成了上官千瓏。
所以他不等那女子離開,就已經施起輕功縱上了岸去,卻在縱身上岸的時候,被一陣劍氣環身。
嗤!嗤!嗤!
三道劍氣祭起,驀地向他疾飛而來。
蓋聶忙將身子一閃,已避開了去。
等他雙足落地的時候,叫住那名女子:“姑娘,請留步!”
女子卻未留住,她反而走得更快了,這麽一走,蓋聶想追卻追不上。
不是他的速度不夠,而是他根本走不開。
李糊塗忽然從半途衝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笑道:“江大俠,你已經通關,把阿籬姑娘接上岸吧?”
蓋聶一怔,回頭看了看,只見阿籬一個人坐在船上,仿若被拋棄了一般,撅著一張小嘴,很不高興。
蓋聶望著那淡黃裳女子消失在視線裡,正要問李糊塗那是誰,卻聽見阿籬在叫:“江大哥,你在幹嘛呢?哼,你們兩個真是夠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看哪,我的頭髮和衣裳都濕透了,你看怎麽辦?”
李糊塗向蓋聶使了使眼色,把酒壇交給了李糊塗,李糊塗一怔,把酒壇抱在懷中,聳了聳肩,笑了笑,仿佛也很吃驚:這個小子居然連看都不看這裡面裝著什麽?
李糊塗搖了搖頭,看見蓋聶跳上船,把阿籬扶上了岸。
阿籬渾身都已濕透了,她氣得向李糊塗走來,叉腰道:“哼,我瞧你們兩個就是串通好的吧,這下怎麽辦?李糊塗,你倒是說出個道理來,說不好我阿籬從此就恨上你了!”
李糊塗故意開她的玩笑,道:“阿籬姑娘,我們兩個都惹了你不高興, 你怎就隻恨我一個?”
阿籬張口結舌道:“本姑娘……本姑娘就恨你怎麽啦!”
李糊塗撫須笑了笑,對蓋聶道:“江大俠,你既已通關,請隨我來吧!”
“你們去哪兒?”阿籬急著問,“我呢?”
李糊塗道:“阿籬姑娘,你隨她們去,去換身衣裳吧?”
李糊塗說完,拍拍手,石道上走來了兩個侍女,準備帶阿籬離開。
阿籬卻不肯走,隻問:“你要把我和江大哥分開,這怎麽行呢?”
李糊塗笑道:“阿籬姑娘,你誤會了,她們是帶你去換身衣裳,你這樣容易生病的,換完後,她們自會帶你來見江大俠。”
蓋聶轉向阿籬點點頭,示意她跟著去。
阿籬猶豫不決,過了一會,才說:“那好吧,江大哥,那我們一會見。”
阿籬的眼睛,在這時仿佛又恢復了明亮,變得更加溫柔和靈活,仿若這大江裡的江水,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可是就因為這雙眼睛太過明亮,太過靈活,才使她有了後面的遭遇。
現在她被侍女帶走了,她戀戀不舍地回望蓋聶,也不知望了多少次,才毅然跟著兩個侍女離開,這一離開,就沒有再見到蓋聶過。
李糊塗帶著蓋聶往島中央走去。
蓋聶來到了一間石殿內,他就站在那裡,過了好久,才聽見一陣腳步聲。
身後走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