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地亮了。
蓋聶沿著江岸走著,他走得並不快。
阿籬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蓋聶走幾步,阿籬便跟幾步,
蓋聶心事重重,目光極沉,但在巨沉中,卻很清醒。
把他從沉重中喚來的是份牽掛——還沒有找到憶兒,絕不能被其他事所困擾。
他一旦想起蓋千憶可能吃著苦頭,不覺間連思考都慢了下來。
阿籬一路上都跟著他,本來說好就此分離,卻不知不覺跟到了這裡。
他感謝阿籬的一碗面,原本要給阿籬金子作以報答,阿籬卻不肯要。
那麽,阿籬到底要什麽?
她悻悻問:“你把我救出來,就這樣走了麽?”
蓋聶停住腳,看著她,“姑娘,我此去楚地甚是凶險,已是自顧不暇,絕不可再帶上你。”
豈知阿籬更加生氣,埋怨道:“你若不把我救出來,興許我就能和阿公死在一塊。那些惡霸燒了我的家,害死了鄉親們,如今連阿玥也找不到,你讓我以後如何是好?”
阿籬說起這些事,蓋聶眉頭緊鎖著,他在思忖:若只是區區的江湖惡霸,又豈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殺得了那麽多人?
蓋聶心中懷疑事有蹊蹺,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當時顧不得去細想,隱隱明白那些村民之死並非全是那些惡霸所為。
因為,昨天他和阿籬趕到小漁村,阿籬看到滿地橫著屍,哭暈過去時,他扶住阿籬,目光向四周掃動,卻發現死的不只是這些無辜的村民,還有那夜來到村口鬧事的惡霸。
這三十多個惡霸偏偏都是中了暗器死的。
是透骨鏢!
這種暗器他曾經見到過好幾次。
第一次是在杜三嬸子的十香酒坊內。
幾個月前,蓋千憶被一個穿著黑袍的蝙蝠怪人所挾持,對方給她喂下了疾厄草毒丸。
那蝙蝠怪人陰陽怪氣地要挾他道:“我要你拿下劍會盟主,把伏枯燁送來見我,我就在這裡等你。”
那蝙蝠怪人提出這兩個要求,蓋聶卻不肯做,可若是不做,蓋千憶便只有一個月時間,只能等著毒發身亡。
所以,他抱著孩子趕到了毒花谷,把蓋千憶交給了“神藥姑”易三娘。
易三娘也無可奈何,只是說:“在遙遠的蒼漠,生長著一種天狼草,也許可以試試。”
可從毒花谷去往蒼漠也要大半年時間,若是抵達蒼漠,恐怕蓋千憶早已經不能活了。
為了救人,蓋聶還是決定去一趟六國之境——囚壇。
他要去拿下武林盟主。
離去前,他走在秦國的街頭,來到了十香酒坊。
那夜,他身上並未帶著劍,因為嗜水劍早已經丟了。
他坐在酒坊裡喝酒,順便等一個人,可這個人並沒有來。
他只是想碰個好運氣,所以多擺了一隻酒碗,也許能夠在酒坊碰見荊軻,可惜這種好運氣卻不是時常有的。
他喝了不下八壇酒後,酒碗忽然被人用一枚透骨鏢打碎,酒坊內燭火一暗,酒坊小廝已中了透骨鏢而死。
他追著凶手跑出酒坊,在酒坊門口遇上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秦門的掌門——秦夫人。
秦夫人看著他,問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跟不跟來?”
蓋聶本不願意去,因為他從來不曾相信過這個女人。
所以他說:“你有何毒辣的招數,盡管使出來。”
秦夫人哼了聲,激他道:“你若是害怕,大可不必跟來,若是不怕,跟來便是!”
蓋聶當然不怕,所以他還是跟去了。
他們來到了一個院子前。
——那是鑄劍師胡大海的家。
推門而入,兩人跨入院子,胡大海一家十口早已變成了一具具死屍。
——身體都已經僵硬,都是中了致命的劍傷而死,究竟是什麽人下的手?
“都是中了致命的劍傷而死。”蓋聶看著眼前這一切,臉上早已動容。
看著滿地屍體,秦夫人反而笑問:“你再看看,殺他們的是什麽兵器?”
蓋聶的心情忽然變得沉重,因為這些人正是死在自己的嗜水劍下。
十具屍體上的傷口又細又平整,傷口處都有水珠懸浮,不是嗜水劍所殺又是什麽?
秦夫人的嘴角慢慢現出了一抹譏誚,又笑著問:“是不是覺得特別熟悉?”
蓋聶自然知道是什麽兵器所殺,轉身就要走,秦夫人卻大聲道:“殺了人,你這就走了麽?”
蓋聶當然不會承認是自己殺的,因為他心知肚明自己並未做過。
他心裡如明鏡,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解釋不清,隻留了句:“人不是我殺的!”
和秦夫人幾句爭執後,他便不再停留,因為他知道有人正在冒充自己濫殺無辜。
他心裡想,那次在那間小屋裡丟失的嗜水劍必定是落到了這個凶手的手裡。
這個人究竟是誰?蓋聶當時無法去細想,因為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須找到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阿醜。
因為嗜水劍是在阿醜的屋子裡丟失的。
這就是蓋聶第一次見到透骨鏢時的情形。
第二次,是在趕往囚壇的路上。
——他無論如何都要救憶兒,所以他不得不去一趟囚壇。
那次去囚壇的途中卻並非一帆風順,蓋聶遇上了不下三批來尋仇的人。
這些人如同有人刻意指使般,扎堆地衝著他而來,就連上了一張竹筏,水下也暗藏著殺機。
當他上了竹筏,竹筏才漂出一段距離,水下忽然衝出了八把劍光。
八名蒙面黑衣人,持著劍要殺他,他連手都未出,那八名黑衣人同時慘呼,居然摔進了水裡,死了。
鮮血很快染紅了青碧綠的河水,屍體漂浮在河面上,每個人的胸前各插著一枚透骨鏢。
又是透骨鏢!
蓋聶的目光向四面掃動,余光中看見不遠的岸上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
他來不及多想,就已經判斷出,那正是透骨鏢的主人!
他以輕功躍上了岸,那人又穿過了東面的樹林中。
追到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是一名女子。
——這名女子戴著金色面紗,只露出兩隻眼睛,眼角長有一顆紅痣。
蓋聶隱隱認出了她的身份,卻無法確定究竟是不是贏小蝶死而複生?
他發愣間,那女子竟逃之夭夭了……
第三次見到透骨鏢,是在風沙客棧外。
歸玉娘和趙老五如有仇似的,碧血雙刀和彎刀正在空中相交,當時雙方的兵器鬥得正激烈,四圍風聲卻起異動,十數枚透骨鏢不知道從何處發來,四周有一大片人中鏢倒下。
——透骨鏢目標正是那些中毒者,其中還包括了李淳一的弟子。
蓋聶出手,暗處發鏢的人卻未停手,又發出了幾枚透骨鏢。
蓋聶接鏢,對方發鏢,途中忽然從空中掉下來一名蒙面女子。
這名蒙面女子身穿淡黃衣裳,她看見蓋聶的時候,眼睛裡閃露出了股吃驚,反而要殺他, 最後卻中了鏢而死,那鏢就插在她的肩頭上,不是諸葛曉風發鏢時誤傷,更不是蓋聶把鏢拍出後誤傷,恰恰是有人故意為之。
這個人當然是躲在暗處發出透骨鏢的人。
蓋聶想著思想,心情變得越來越沉,前後這些事都跟透骨鏢有關,那麽,這個透骨鏢的主人究竟是不是贏小蝶?
他看見那些惡霸身上中了透骨鏢時,心中便已感覺到這件事絕非這般簡單。
難不成殺死十香酒坊小廝的凶手和殺死那蒙面女子的凶手是同一個人?
蓋聶已經不敢再想下去,若是贏小蝶死而複生歸來,這件事當真又複雜了許多。
那些惡霸是中了透骨鏢而死,而那些村民卻又是中了毒死的。
看到他們嘴唇發紫,眼圈都成了紫色,蓋聶的心如同墮入了百萬丈深淵,瞬間沉到連呼吸都已停住,他抱起阿籬沿著村大路走著,越走越不對勁,耳旁有風聲異動。
他的耳朵微動,已經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們。
——這些人一直躲在暗處,就是不肯出來,不論他走到哪,他們就跟到哪。
蓋聶當然已經發現了這些人,卻並未當場揭發,他心裡明白——
打草驚蛇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有將計就計引出背後的人,讓其露出狐狸尾巴,才能夠讓真相大白。
這些人鬼鬼祟祟地跟蹤他和阿籬,必定是受人指使,可究竟是受誰指使?看來也只有且行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