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陽光初露。
劍鋒在初日下閃著光,阿玥的眼睛也在閃著光。
他只是個鄉下少年,不是本事無敵的蓋聶,他的眼神已經有了害怕。
尤其是在這清晨的陽光下,他看來還是毫無生氣。
這行人不相信他說的話。
他昨夜被嚇暈後,醒來就往村外跑,因為他實在太害怕了。
迷迷糊糊中跑失了方向,現在已經不知身在何處,耳旁有江水在流動,像是在村子附近,又不像是在村子附近,隻感覺出來是個陌生而又偏僻的地方。
這行人還是豎起眉頭看著他,不管他嘴裡在含糊地說著什麽,他們隻關心:“蓋聶在哪?”
“我真的不清楚啊,可憐的阿公被那些人給害死了,我當時都嚇壞了。”
“呵,小子,你怕是沒嘗過被丟到江裡頭的滋味吧,要不——”
“千萬別啊,好吧,我說,我說,昨天夜裡那些人來找蓋大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我知道,蓋大俠是個厲害的人,肯定得罪了很多人,可昨天夜裡蓋大俠並沒有出現,那些人找不著蓋大俠,就囔著要殺人和搶糧食,真是可怕極啦……”
“他們後來到哪去了?你若有所隱瞞,我們馬上就把你丟到江裡去!”
阿玥嚇得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咚咚地磕頭道:“別啊,饒命啊,我才十四歲呀,阿籬姐說再過兩年要給我尋個好媳婦過日子呢!饒命啊,饒命啊!”
“還有呢?繼續說!”這行人中有個粗聲喝道。
阿玥愣了愣,想起昨夜他原本帶著阿公逃命,中途卻被那些人逮住了,阿公被人活活打死,自己也被那些人拳打腳踢,鼻青臉腫地往村口逃命,看見那些人圍住阿籬的時候,地上落著一根木棍,連想也不想,一向膽小的他居然有了勇氣,舉著木棍衝過去,對著那惡漢就是當頭一棍,“那個穿藍衣的大哥稱自己是蓋聶,不過他是假的蓋大俠啊,我真的沒有騙你們……”
阿玥越說越小聲。
“藍衣服?他長什麽樣?”
阿玥道:“長得高高大大的,臉龐生得很俊朗,好像比蓋大俠還要俊,就是衣服不如蓋大俠穿得乾淨。”
“比蓋聶還要俊?他是不是戴著一頂鬥笠?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女孩?”
阿玥搖搖頭,道:“爺,他是一個人來的,我並未見到什麽小女孩。”
“那他身上可有帶著什麽兵器?兵器有什麽特征?”那聲音又問。
阿玥愣了愣,忽然記起,逐漸地確定:“他手裡拿著一把劍,那把劍和我見過的兵器都不一樣,亮得就跟雪一樣,後來的事我就記不大清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拔劍殺人並不難。
可是這行人卻不想這麽輕易就殺了阿玥,所以剛抓到阿玥的時候,他們還想打聽蓋聶的消息,所以就讓他多活了半刻。
不過,現在他們互相看了看,眼睛裡都閃露出來一股狡笑,仿佛並沒有把阿玥的話放在心上,更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
阿玥嚇得渾身顫起,一步步地後退去,戰戰兢兢道:“你們不是說只要我交代了,就會放我離開麽?”
“話是這麽說,可你這個小子並沒有說實話,我們聽了太不高興。”
這行人都穿著紫衣,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他手裡拿著劍走近阿玥,又在問:“兩種法子,你選哪一種?”
阿玥委屈道:“我說的全是實話,什麽哪一種?”
那人已把劍拔出來,劍光照在阿玥的一張小臉上,道:“你阿公已經死了,你活在世上肯定也很痛苦,不如我幫你解決痛苦如何?是死在劍下,還是喂大魚?”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說話算不得準!”阿玥才發現受到了欺騙,這些人豈有什麽信譽可言,他憤怒地往江中跑去。
誰知道剛跑出幾步,他一聲驚叫,身後一把長劍已追來,只見劍尖殷紅一片,阿玥低頭看見劍鋒從胸膛裡穿出來,瞪大著瞳孔,仿佛不相信這是自己的血,他的右胸處鮮血有如泉湧,口中還在不停地吐著鮮血。
“騙子……”阿玥說完,整個人往江水裡撲去。
鮮血染紅了江水,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行紫衣人才攜劍離去。
……
江波猛地變得洶湧,阿籬被蓋聶提在手中,口中大叫:“好了,快把我放下來,我得回去找阿玥。”
蓋聶把她放在地上,看著她往回走。
“阿玥從小就跟著阿公和我一起生活,他若找不見我,一定哭死了。”
蓋聶看見她的身子搖晃,仿佛只要被風一吹便能夠被吹倒,叫道:“你真的要回去?”
阿玥回頭答道:“阿玥若看不到我,會活不下去的。”
蓋聶心想:此去楚地雖急,可若讓她獨自跑回去,說不定在路上就遇上了那些人。
他尋思際,移步跟了上去,叫住她:“等等!”
阿籬回過頭來,目光雖已停住,腳卻還在走。
“你打算就這樣回去?”蓋聶皺眉看著她,“那些人還在村裡頭,你也非回去不可麽?”
阿籬道:“那是我從小生長的家,我不回去我還能往哪去?阿公被人害死了,若不是你把我帶出來,我興許還能多看阿公幾眼呢!”她語氣中微有責怪之意。
蓋聶搶上前來,二話不說,忽然按住她的肩頭,讓她動彈不得,阿籬嚇得驚叫起來,卻被蓋聶提在手中,以輕功往村口方向縱去。
“若是沒找到阿玥,你打算怎麽辦?”蓋聶提著她的肩頭,一雙目光始終看著前頭。
阿籬卻癡癡地盯著他看,好像突然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風聲逐漸安靜,蓋聶將她放下,兩人已經來到村口。
阿籬道:“只要我不放棄,又怎會找不到呢?”
可是這話才說完,立刻又變得失落,她歎了聲,道:“如今阿公沒了,若是阿玥也沒了,師父又正好出遠門了,我真的就變成孤苦無依了,活在這世上再也沒意思了。”
蓋聶看著她向村裡快步奔去,著急的樣子就好像丟了命兒似的。
人生中還有什麽事比“忘記”更困難?
蓋聶忽然想起了那些故人,此刻,他本來不該再想起那些事。
不幸的是,人類最大的悲哀,就是常常會想一些自己不該想起的人和不該想起的事。
上官千瓏的話又在耳旁響起:
“只有冷血的畜牲才會見死不救!”
“只有瘋子才會把生命當作兒戲!”
自從在無名崖學會了《大荒西經?九氣心訣》,這些年行走江湖,他總覺得自己雖然無敵,有時候卻反被那些劍氣所驅使,每次有人找到他,跟他比劍,他幾乎出手都是無敵,對方不是嚇得退去,就是搞殘了,這原本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可是對於一名劍客來說,爭奪天下第一劍無疑是一個相同的目標, 所以那個時候,他也同樣熱衷於做個無敵逍遙的劍客。
在他的眼裡,在他的心裡,那時候永遠只有劍客的成敗,所以他專注於追逐劍道,和荊軻還是同一種人。
可隨著他對於劍道的領悟更深,加之這幾年跟人比劍的經歷,卻逐漸產生了種遇阻的狀況,別人只知道他蓋聶不出劍就已無敵,擁有如此高的本事,就已是人生中最大的幸事。
可是只有蓋聶自己明白,當一個人的劍法找不到對手的時候,便是遇到了最大的阻礙,他的劍和他的心一樣,一直處於忽生忽滅的狀態。
滅,是因為他的劍法幾乎已達到顛峰,至少這幾年在江湖上,在列國武林中,已經少有人是他的敵手。
生,是因為他的心還始終處於生命未始,充滿了混沌,他時常在想:世上是不是還有些未知的世外高手,在武力上早就已經遠勝過自己,只是未曾被自己碰見?
所以,每次遇到這個問題,他卻又希望自己能夠再次出劍,若是有一天他出劍了,必定是遇上了對手,那時候或許就不會覺得有現在這種孤離之感了吧?
孤離,是因為他真正的朋友很少,所以當他看到阿籬為了找阿玥而再次冒險跑回來,忽然間有了種很親切的感覺,因為曾經也有一個人,在他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候,不顧生命危險地跑進狼窟裡,在雪夜裡陪著自己度過生命中最為恐懼的時刻。
這個人蓋聶永遠都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