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半年時間過去了,張獻忠待李定國依然如故,不但信任,而且非常倚仗,但是遊擊用兵,必要找他商議。
但李定國卻能感覺到,他和張獻忠之間,隱隱已經是有了一道巨大的、不可彌補的裂縫,張獻忠器重的目光裡,好像總藏著一些猙獰。午夜夢回之時,李定國總是會被後背的冷汗驚醒,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之後,妹妹勸說的話,就會在他耳邊響起,不知不覺中,他心中的意念,已經是沒有過去那般的堅定了……
近日,利用左夢庚送來的機密地圖,經過詳細的謀劃,獻營千裡大轉進,從萍鄉袁州一帶,忽然又轉回了九宮山一帶,隨後偃旗息鼓,暗夜疾行,繞過距離九宮山最近的通山縣,直取鹹寧。
為什麽繞過通山縣?
一來通山縣貧瘠,不如鹹寧富饒。二來,通山道路四通,一旦通山被攻下,周邊州縣立刻就會知道,再想要拿下鹹寧就拿了,倒不如直接攻鹹寧,殺官軍一個措手不及。
也就是進軍途中,一個驚駭的消息忽然傳來:隆武皇帝親自帶大兵南下,盤踞襄陽的左夢庚,隻三天不到,就已經是被朝廷滅了,左夢庚事敗被殺,左營兵馬全部為朝廷整訓,現在隆武率領大軍駐守襄陽,並沒有返京的意思,看樣子,似乎是要增援馬士英。
得到這個消息,從張獻忠到李定國都是大驚。
羊樓鎮之戰,他們已經領教了京營的戰力和隆武的指揮之術,面對馬士英,他們已經是艱難,如果加上隆武和他帶來的京營大軍和左營,獻營怕是再難有閃躲騰挪的空間了。
“娘求的,左夢庚銀樣鑞槍頭,真是一個廢物!”
張獻忠氣的大罵。
原本,照張獻忠的謀劃,當他獻營出其不意的攻陷鹹寧,震動武昌之後,在馬士英尚在萍鄉袁州、來不及回防的情況下,明廷為了固守武昌,一定會調動承天的劉肇基和隨州的牛成虎,甚至更進一步,左夢庚的左營大軍也會離開襄陽,往武昌移動。
如此一來,左營就活了,而左營一旦活了,他獻營在戰場之上,也就多了一個朋友。
但不想啊,他們的計劃剛實施,左夢庚就被滅了,真是一個廢物。
隆武帶兵出現,閃電滅掉左夢庚,打了張獻忠一個措手不及,但張獻忠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偷襲鹹寧,以獲取急需的軍需糧草。
張獻忠沒有多說,但李定國卻看的清楚,獻營攪動武昌的計劃已經落空,在隆武帝帶兵南下,左夢庚被拔除的情況下,湖廣官軍沒有了後顧之憂,已經可以全力圍剿他們了,加上隆武帝親臨,各部官軍必然奮勇,獻營的生存將會越來越困難。
因此,面對今晚的勝局,李定國心中沒有絲毫的喜悅,耳中聽到的哭喊聲,更是令他心情鬱鬱,李湘雲的勸言又一次的在他耳邊響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四將軍~~”
腳步聲響,一將大步奔了過來,卻是李定國的臂膀竇名望。
到了李定國面前,竇名望附耳小聲嘀咕。
李定國聽的臉色微微一變。
……
天亮時,張獻忠忽然被驚醒--昨夜李舉人的兩個美妾再耗人了,任他這養精蓄銳很久、憋著火氣的七尺大漢,竟然也是有點吃不消,一次又一次,以至於累睡的昏昏沉沉,直到站在窗外的孫可望,
稍微用力的再一次的拍動門窗,這才把他驚醒。“怎麽了,是官軍來了嗎?”
張獻忠騰的一下就坐了起來,推開纏繞的兩雙粉臂,人也瞬間清醒。
雖然他們殺了一個漂亮的回馬槍,正戳到了官軍力量的薄弱處,輕松拿下鹹寧,但張獻忠的心中始終提著一根弦,因為他知道,隆武皇帝已經到湖廣,並且已經是拿下左夢庚了,襄陽距離這裡雖然還有七百裡,不用擔心隆武帝忽然殺到,但武昌蒲圻卻都還在官軍手中,官軍騎兵隨時都可能出現,因此,一點都不能大意。
論起來,獻營能如此順利的出現在鹹寧,左夢庚也是有功勞的,只可惜啊,左夢庚太廢物了,五萬兵馬,在隆武的圍攻之下,竟然連三天都沒有支撐住。比起其父左良玉,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沒。”
孫可望恭敬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大大,是有件急務,必須向你稟報。”
“什麽時辰了?”張獻忠問。
“辰時一刻了。”
張獻忠知道,該撤了,鹹寧被攻陷,官軍援兵隨時都會到,所以不能久留。
“穿衣。”張獻忠的大手左右一拍。
兩個美妾爬起來,光著身子為他穿戴衣服靴子。
這中間,張獻忠問:“那個小太監抓到了沒有?”
“我正為此事而來,奉大大的命令,我搜捕那個小太監,成功的在城東堵到了幾個假裝成百姓的錦衣衛,原本想要生擒,但他們反抗太激烈,不得不全殺了,事後一檢屍,卻沒有發現那個小太監。”孫可望回。
張獻忠的麻子臉立刻就冷成了一團:“跑了?”
“我也不能確定……”孫可望支支吾吾。
張獻忠冷笑:“磨磨蹭蹭幹什麽,老子最煩這個,快說!”
孫可望猶豫了一下,忽然跪倒在地,說道:“大大,我們圍住那幾個錦衣衛之時,小太監應該就在其中,但一番激戰之後,他卻不知蹤影,我親自帶人搜索了周邊,城中也都搜遍了,幾乎是挖地三尺,但依然沒有找到蹤跡,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什麽?”
“他已經被人放出城去了。”
“被誰?”張獻忠眼中立刻閃過怒意。
“小太監最初被發現的時候,就是在東門附近,但就在我們圍捕小太監和錦衣衛的時候,老四的兵馬忽然出現,差點和我們發生了衝突,其後,小太監就不見了,再然後,老四的兵馬,忽然又翻身去了東門……”孫可望猶豫了一下,還是說。
“你什麽意思?你懷疑老四放走了小太監?”張獻忠先是一愣,繼而憤怒的跳起來,赤著上身,連靴子都沒有穿,就赤腳跳下床榻,衝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向窗外的孫可望瞪眼。
孫可望臉色發白:“非是懷疑,只是追捕的幾個小兵一口咬定,他們曾經看見一個疑似小太監的人趁亂混進了老四的隊伍,老四的隊伍其後又掉頭出城,實在是惹人疑竇……”
“……”張獻忠的瞳孔立刻收縮。
孫可望絕不敢騙他,既然敢到他面前說,一定是有相當的根據。
---當日,當知道朱家太子被李湘雲放走之後,他幾乎要氣瘋了,恨不得立刻就剮了李湘雲和李定國,不過他畢竟是一個經過大風大浪的梟雄,在經歷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敗,很多骨乾精銳都葬身戰場,獻營已經奄奄一息之後,他清楚知道幾個義子對自己的重要,如果沒有幾個兒子,尤其是孫可望和李定國,不要說東山再起,就是自保也難。
因此,他強壓下了心頭的怨恨,隻當不知道此事,並且嚴厲處置了密報的劉志,為的就是安撫李定國,不使李定國生出異心。
半年多過去了,他一直在默默觀察李定國,他能感覺到,李定國的情緒似乎有所波動,尤其是四個多月前,當李湘雲悄悄回到營中之後,李定國的變化就更是明顯,變的更加沉默,常常會心事重重的出神,雖然他竭力掩飾,假裝輕松,但張獻忠還是看出了他心思的變化---老四動搖了,對額的忠心,已經不似從前了。
找機會,要盡早除掉老四。
今日聽到李定國的人莫名出現,因而走了小太監,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他忍不住驚駭,難道老四已經叛了我?……
就在此時,兩個美妾不知死活的貼了上來,想要為張獻忠披衣。
“娘求的,你找死!”張獻忠忽然大叫一聲,兩支手臂鐵鉗般的伸出,一手一個,掐住了兩個美妾的脖子。
“……”
兩個美妾眼睛翻白,脖子被掐的咯咯響,兩人一臉驚恐,拚命想要掙扎,但在張獻忠的鐵手面前卻是毫無機會兩人至死都不明白,大王怎麽會忽然變了臉色,她們為大王披衣是好事,大王怎麽從粗暴郎一下變成了殺人魔?
窗外的孫可望卻是臉色不變,對於張獻忠隨意變臉,隨意殺人,他早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兩個美妾倒在了地上,腦袋都耷拉到了胸口,在張獻忠的鐵手下,無人能逃。
而瞬間掐斃兩個美妾,張獻忠心中的怒氣,好像是消泯了不少,他瞪向窗外的孫可望:“是老四親自帶隊的嗎?”
“不是,是餅丫。”孫可望回。
“餅丫?”
張獻忠麻子臉一變,立刻明白了什麽:“怪不得了……”隨即眼中怒火更盛,對孫可望罵道:“娘求的,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餅丫是老子的乾女兒,她怎麽會救走小太監?你他娘的再胡說,老子撕了你的嘴!”
孫可望低頭不說話,他心裡清楚知道,張獻忠現在所說,和心裡所想,和完全相反的,張獻忠已經相信了他的話,對李定國的妹妹,憤恨又懷疑,之不過因為顧忌李定國,所以才會做出相反的表態。
果然,張獻忠接著又問:“老四呢,他有異常嗎?”
“沒。”
孫可望回答:“我派人悄悄盯著他呢,他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麽異常。”
張獻忠咬牙點頭:“那就不要胡亂懷疑,這件事也到此為止了。”
“那小太監……”
“不必管他了!”張獻忠煩躁的一揮手:“起來,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
孫可望不敢多說,又拜了一下,起身要走。
“回來!”
張獻忠忽然又喊住了他,麻子臉陰冷的說道:“這件事,跟誰也不要說。泄露一個字,老子拿你是問。”
孫可望額頭微微有汗,點頭聽令,轉身急急走了。
待孫可望走後,張獻忠臉上恢復了暴怒的表情,他來回踱步,嘴裡憤怒的咒罵,眼睛裡射出吃人的光,忽然站住腳步,叫道:“來人,叫老十三來!”
……
已經是半夜。
李定國心急如火,急步匆匆的進入城東的一間普通民宅,亂兵入城,城中的好宅子都被大小頭目佔據,李定國本身雖然對住宿沒有要求,但他的親兵進城之後,還是立刻就為他選了一處住所。
在李定國身後,跟著十幾個他最親信的親兵,一行人風風火火進入院中。
堂屋還亮著燈。
到了正門前,親兵們站住了,李定國上到台階上拍門:“餅丫,你睡了沒有?”
門開了,李湘雲站在門裡---披著風衣,一身勁裝,手裡還提著短劍,根本就沒有睡。
李定國進入房間,關上房門,一把拉起李湘雲,到了裡屋,臉有怒意,壓著聲音責怪道:“你太魯莽、太糊塗了,你知道不知道,這會遭來殺身之禍?”
“你說什麽呀?”李湘雲甩來他的手,反問。
李定國怒:“你知道我說什麽!小太監是你放走,也是你送出城的,對不對?你知不知道這樣多冒險,裡裡外外這麽多的眼睛,萬一讓人發現,那可怎麽辦?”
李湘雲知道瞞不住了, 她咬咬紅唇:“不會讓人發現的,黎叔和我做的滴水不露。”
“糊塗!”
李定國怒:“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滴水不漏的事情,凡走過,必有痕跡,何況裡裡外外這麽多的眼睛?”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會連累你。”李湘雲昂起頭,粉臉冷冷:“你也不要埋怨黎叔,是我逼他的,如果他不幫我,我就要親自跳下去,去救那個小太監,他不得已才幫我。”
李定國搖頭,對李湘雲有點無可奈何,放緩聲音,問道:“餅丫,你也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你告訴我,一個小太監,為什麽值得你如此冒險?”
李湘雲轉開頭:“他救過我……
“只有這個?”
“恩。”
李定國皺眉:“這種事以後絕不能再有了。”說完,邁步離開。
李湘雲追上去:“黎叔呢?”
“黎叔有其他的事情,從現在起,他不能跟你了,有什麽事,你找扈老五他們。”李定國站住腳步,冷冷。
李湘雲知道,自己被哥哥軟禁了,不過聽哥哥的意思,黎叔並沒有受到太嚴厲的責罰,這令她微微松口氣。
李定國推門走了,雖然對妹妹的行為極為生氣,但他卻也沒有舍得重責一句,離開之時,也不忘記為妹妹關上房門,
李湘雲站在原地不動,她腦子裡還想著哥哥剛才的那個問題,是啊,為什麽她要冒險救唐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