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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道邊緣來回試探》6:夕陽西下
  小鎮一條名為“隆運”的長街上。

  一輛馬車,絕塵而來。

  馬車外觀簡樸,車廂內的裝潢卻豪華考究。青衫公子雙手交疊,坐在鋪著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上,右手拿著一個盛滿紫色葡萄酒的紫水晶夜光杯,面前放著一尊紫銅香爐。

  他時而淺呷美酒,時而撥弄香爐中緩緩升騰的青煙。看著煙氣聚而又散,隻覺別有一番意味,於是微笑望向對面那位身穿紫袍,披著一襲紫緞披風的老人。

  他笑得很好看。

  雙鬢霜白的紫袍老人卻笑不出來,觸電般坐直身體,正色道:“小人接駕來遲,這才讓小王爺被官府盤問許久,實在是死罪,死罪啊!”

  青衫公子微笑道:“無妨。”

  紫袍老人壓低聲音道:“不知那黑衣青年是何來路,為何會與小王爺為難?”

  青衫公子飲盡杯中美酒,若有所思道:“青雷、青霆已去查探,相信很快便會有結果。”

  紫袍老人端起紫水晶酒壺,重新為他斟滿酒杯,“小王爺初臨小鎮,便遭遇如此險事,都怪小人謀備不周。”

  青衫公子玩味笑道:“只怕你準備得再周祥,也決計抵擋不住那人。”

  紫袍老人的手不由得顫抖起來。

  青衫公子握了握他的手,溫聲道:“錯不在你,無需緊張。只是這幾日,小鎮注定不會太平,本王行蹤,不可過早暴露。其中乾系之甚,牽扯之巨,你應該有所耳聞,容不得半點差錯,你可明白?”

  “咣當”

  酒壺擲落在地。

  比青衫公子年長四五十歲卻自稱小人的紫袍老者,滿臉惶恐,連忙下跪,聲音幾乎顫抖,“小王爺放心,一切事宜,小人均已安排妥當。小王爺且安心在小人府上別苑先行住下,苑中下人,小人經過精挑細選,皆是嘴嚴可靠之人,萬不會泄露小王爺行蹤。”

  青衫公子滿意微笑,伸手撫摸紫袍老人的頭,像是在摸一條忠犬,“嗯,你很好。難怪父王總說,當年他賞賜小鎮三戶之中,以你佟不為最為可靠,也最忠心。”

  名叫佟不為的紫袍老人連聲諾諾,把頭埋得更低,鬢邊正有一滴冷汗滑落。

  青衫公子轉過頭,掀開車簾。

  夕陽西下,只見隔壁那條不知名的小巷裡,三條走江湖賣藝的精壯漢子,並肩而行。

  最左邊的漢子手裡牽著一隻黃皮小猴。

  中間那條漢子肩頭,坐著個穿大紅肚兜的小女孩,手裡一拋一接,把玩著一件物事。

  仿佛是塊變形的銀錠。

  ……

  屠戶少年折回曉春街,取了借來的板車,推到溪邊洗淨,接著回到自家所在的鹹水巷。

  若是小鎮有什麽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恐怕就是鹹水巷了。

  狹窄逼仄的小巷,常年充斥著潮濕、肮髒和發霉的腐臭,這裡生活著鎮上最底層的居民,屠戶、菜農、失去子孫看顧的獨居老人,只需十枚銅錢便能隨意發泄的廉價暗娼。

  楚不折在這地方生活了十五年。

  傍晚時分,鹹水巷少年沒有直接回家,先去了隔壁秦老頭家歸還板車。

  推開門,就看見那個身材佝僂,破衣婁嗖,老得實在不能再老的孤老頭子,坐在門檻上抽旱煙。

  秦老頭是小鎮有名的破落戶,據說年輕時也出去闖過,大概沒闖出什麽名堂,只能回來守著祖屋熬日子。這一熬就是十幾年,還是沒熬出名堂,反而越來越窮,自然沒有女人願意嫁給他。

  他對這些好像並不在意,近年來很少出門,活也不幹了,見天和大茶壺相依為命,大有管他媽媽嫁給誰,早死晚死都得死的意思。

  大茶壺並不是茶壺,而是一頭通體青灰,頭頂生著一撮白毛的驢。

  秦老頭簡直把大茶壺當親兒子養,寧可自己餓肚子也不會餓著它。別人養驢大多養在驢棚或院子裡,他倒好,直接養屋裡,陪自己同吃同睡。

  所以屠戶少年常能看到這樣的畫面。

  夕陽斜照的老屋裡,秦老頭獨坐門檻,吞雲吐霧。大茶壺靜靜地站在他身後,憂鬱望天,有時猛吸一口升騰的煙霧,哼哼唧唧,仿佛醉去。

  這日子過得的確也沒誰了。

  楚不折似是不願打擾這一人一驢的世界,小聲道:“秦爺爺,我來還板車,已經給您洗乾淨了。”

  秦老頭自顧自嘬煙,好像沒聽見。

  大茶壺耳朵靈,拿鼻子蹭了蹭老人的臉。

  望著漫天紅雲的老人,這才轉過頭,搖了搖手裡煙槍,示意少年放下便是。

  屠戶少年揀了個乾淨角落,撂下板車,走到老人面前,取出三個銅板道:“秦爺爺,這是今日的租錢。”

  滿臉皺紋的老人,顫抖伸手,隻取走兩枚銅板,緩緩推回少年的手,“說好的,兩文錢就夠咯。”

  楚不折還是把剩下那枚銅錢硬塞進老人手裡,笑呵呵道:“今日生意好,賺頭也不錯,這文錢就當給大茶壺買胡蘿卜吃。”

  名叫大茶壺的驢子似是聽得懂人話,哼唧一聲,眯起眼,來回蹭著少年後脖子,好像在笑。

  老人在門檻邊沿叩了叩煙槍,抖出燒焦的煙絲,笑呵呵道:“我知道娃娃你心善,這些年,除了大茶壺,只有你願意陪我這糟老頭子拉拉話咯。”

  少年在老人身邊坐下,“秦爺爺,您別這麽說。咱們住鹹水巷的,都是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人,鄰裡鄰居,互相幫忙,都是應該的。小時候,阿爸常常醉得不省人事,要不是有您老人家幫襯照顧,我恐怕早就餓死了。”

  夕陽裡的老人摸著少年的頭道:“孩子,別埋怨你阿爸,一個人若非心裡有事,絕不會見天喝得爛醉。”

  他頓了頓,忽然歎了口氣,“心事越重,喝得越醉。”

  屠戶少年撓了撓頭道:“這話,柳姑姑也說過的。可我問她阿爸到底有什麽心事,她卻總是不說話了。秦爺爺,您知道麽?”

  秦老頭笑道:“我哪裡會曉得,再說了,大人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懂的。”

  少年一下子站起來,“誰說的,我已經長大了,許多事情都懂的。”

  背對夕陽的少年,影子被拉得很長,瘦弱的身子,黝黑的皮膚,臉上雖稚氣未脫,眼底卻已有了苦難艱辛中,不得不挑起生計重擔的成熟的光。

  老人眯著眼,忽然想起當年那個瘦弱不堪,在繈褓裡哇哇啼哭的孩子,不由得鼻子一酸,道:“是啊,你長大了。”

  夕陽西下。

  小屋、老人、少年。

  還有一頭驢。

  ……

  夕陽還未完全落下的時候。

  小鎮外一條蜿蜒道路上,出現了一個頭戴鬥笠,斜背胡琴,身穿一襲淡金色僧袍的苦行僧。

  他仿佛從天邊而來,與夕陽完全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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