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杆鋒利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透出。巨大的方木盾臨時拚湊的防禦在極快的調整,張博看不清木盾後的變化,但是從盾牌上傳來的波動看來,唐軍不斷的加固著盾牌。
而後第二層木盾豎起在第一層木盾之上,將盾牆升高到兩人的高度。木盾間下唐弩手拋出零亂的箭矢,嚇阻離軍去破壞盾牆。
“我來吧。”贏淵淡淡地說道。
雷騎中一名雷騎策馬走到贏淵的面前,捧上一杆重戟。
贏淵握上重戟,漆黑的戟身浮現出更加森黑的紋路,隨即又退了回去。
贏淵覺得手裡的“重樓”沉重了不少。
雙腿一夾馬腹,策馬而出。
起先衝上去的槍騎兵已經退回了陣中,給贏淵留了足夠的衝擊距離。
下唐軍看著衝來的贏淵,拋出箭矢,箭矢剛剛射出,就懸停在了空中。
就隻一瞬的時間,贏淵已經帶馬來到了盾牆的面前。
鋒利的長槍在贏淵面前形同虛設,幾抹寒芒閃過,鋒利的槍尖掉落在地上,斷口處平滑映光。
贏淵回撤再一次發起衝刺,這一次重戟狠狠地砸在了盾牆上。
兩百名槍騎兵無法突破的盾牆,被贏淵打的粉碎。
下唐陣中的呂歸塵心裡一驚,明白了這人之前和他交手,並未認真。
策馬而回的贏淵,準備在次衝鋒,這時他聽見了鼓聲!
“哦?”贏淵微微詫異。
一騎黑馬疾風般馳到土山下,息衍滿身鎧甲都是塵土,疾步登上土山。
“叔父。”息轅一陣輕松。
息衍來不及解釋,一把抽出一面白旗擲下土山。掌握大旗的軍士立刻開始揮舞巨大的白旗,數十面高達丈余的白旗在土山上招展,遠近十裡都可以看見。
“叔父,難道......”息轅大驚。
原本他們已經將先鋒的雷騎盡數封閉在木城裡,正可以全數殲滅。
息衍下令打出的旗號卻是木城停止移動,也就是放雷騎一條生路。
“聽見鼓聲了麽?”息衍低聲問道。
息轅這才注意到遠方沉沉的戰鼓。
那陣鼓聲此時還在遠處,並不響亮,可是緩緩敲擊起來,別有一番震人心魄的力量。
息轅順著叔叔的眼光看去,遠處微微的煙塵升起,赤紅色的騎兵方陣緩緩吞沒了草原的黃綠色,鼓聲隨而來。
而木城裡的贏淵也退回陣中,槍騎兵走在前端,圍成一圈自保,騎槍指向周圍。
“拿鼓來!”息衍喝道。
一面戰鼓擺在息衍面前,他操起鼓棰一振,不輕不重的擊了一串鼓點。
已經逼近到一裡外的離國騎兵忽然緩緩定住,對方的鼓聲稍稍停頓,而後極沉極緩的連擊幾聲。
息衍沉默片刻,猛地操起鼓棰,用盡全力一擊下去,鼓聲震耳。息衍擲下綠旗。下唐軍盾牆微微一振,面向北方洞開了一個缺口,張博這才看清盾牌後是由輜重的大軍固定,所以固若金湯,戰馬和人力都無法撼動這種借用大車機括力量推動的盾牆。
這樣無敵的盾牆卻被贏淵一戟擊碎。
先鋒的雷騎結成陣勢,從缺口中緩緩退了出去。而後放開馬蹄東向而去,贏淵是最後一騎離開,他拿著重樓對著遠處土山上的息衍微微躬身,隨後去追趕離去的雷騎。北方不再有鼓聲傳來,轉為鳴金。
息衍默默不言。
“將軍?”呂歸塵問,他已經趕到了土山上。
“離軍雷騎的衝鋒,是聞名天下的兩段衝,從來都是分為兩層,連續衝鋒,先鋒的一千人即便被包圍,後面的數千人隨著跟上,也足以摧毀我軍,”息衍低聲道,“不過嬴無翳既然無意損失先鋒的一千人,彼此也就相安無事。”
“離軍若是去而複返......”
“鬥志已竭,不加以逼迫,離軍不會再回來。中軍還是豎起盾牆戒備,”息衍道,“離軍鼓中之意,應該是會遵循我和他的約定,退回殤陽關。”
“而且,如果贏無翳決心突圍,我們這些兵力恐怕無法攔下他。”
息衍不在說話,看著贏淵離去的背影,心裡默默念道,“離國二公子,贏淵嗎?”
贏淵一擊打碎盾牆的畫面,息衍也正好看到。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忽問,“姬野呢?”
呂歸塵和息轅猛然一驚,回神過來,自從開戰,兩人都沒見過姬野。
……
兩千下唐輕騎簇擁著息衍和呂歸塵衝上一處高地,面前一片開闊,呂歸塵忽然指著遠處喝道:“那是姬野!”
居高臨下的望去,黃綠斑駁的浩瀚草原上,一騎黑馬箭一樣奔馳,身後緊跟著數十騎黑甲的騎兵。
當先的一人身上鯪甲的製式是下唐軍製造的鱗甲,馬鞍上押著一名俘虜。
雷膽們雖然還是百步之外,但是羽箭已經急追上來,如果不是因為放馬狂奔中不易取準,領先的一騎早已中箭。
息衍神情緊繃,全沒有了平時的笑意。
狂奔中的姬野也看見了遠處一面墨旗在一處高地上卷動,不由得一陣放松,幾乎要癱軟下去。
他一騎戰馬載著兩人,還要閃避羽箭,走出巨大的弧線,戰馬已經筋疲力盡。他也只能以長槍輕刺馬臀,迫使這匹幾近崩潰的駿馬繼續奔馳。如果再沒有救援,他和戰馬都只是向著死路狂奔而已。
黑馬狂嘶一聲,踏上草坡。此時姬野和息衍的大隊立在遙遙相對的兩處高地上,相隔只是一片數百步寬的低窪,姬野幾乎可以看清呂歸塵臉上焦慮的神情。
“是姬野!”息轅叫道。
息衍不答,緊皺著眉頭。
狂奔姬野忽然死死的拉住戰馬!
那匹黑馬雙膝跪地滑了出去,哀鳴幾聲,吐出白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姬野將贏玉推在地上,長槍指住她的後頸。
身後追趕的雷膽們駐馬在數十步外張弓戒備,姬野低頭看著下面的低窪處。
浩浩然數千騎赤紅色的騎兵排成長達數裡的龐大戰線,隨著戰馬的騷動、騎兵的動作,仿佛一股紅色的海潮被束縛在這片窪地中起伏洶湧。
上千騎射手彎弓指向他所在的草坡,一面赤紅色的大旗迎風揚起,雷烈之花光芒隱現。
姬野明白了,他進了獅子的窩。
謝玄策馬趕到,佩劍出竅,劍鋒指著姬野,聲音平靜,“放下公主,還你一條生路!”
姬野搖頭,“不放我,我就殺她。我之前說的現在也還算數!”
謝玄也搖頭。
五千人的大隊遠非數他之前所遇到的十名雷膽那樣,可以用屠殺來震懾。
即使要這支隊伍挪開,也並非一時半刻可以做到。
赤甲雷騎們依舊如鐵牆一樣阻擋著姬野的去路,雙方一言不發的對峙著。
“真的以為自己能逃走?”仿佛金鐵低鳴的聲音隨風而來。
姬野大驚回頭。
離軍的赤潮忽然裂開,仿佛畏懼什麽而自然的分開。
火銅鎧甲的武士提著斬馬刀,從遠處緩緩的逼近。風拉開他的褐發火氅,武士仿佛頭頂天空。雷膽們一齊翻身下馬,半跪在馬前。一種難以抗拒的威嚴隨風一起到來。
威武王,贏無翳。
“謝玄,”嬴無翳第一句話竟是說給自己的愛將,“上得山多終遇虎,想不到你也有馬失前蹄的一天。”
“公爺贖罪。”
“不必自責,也許非你輕敵,而是我們的敵人,太出人意表。”嬴無翳扭頭看著姬野。
嬴無翳的目光冰冷,和姬野相對的時候,仿佛是兩道刀鋒猛地擦過。姬野渾身一顫:“你是贏無翳?”
“放肆。”張博跟在贏無翳馬後,放聲大喊。
“我是贏無翳,之前在陣前你不是已經見過我了嗎?你還想一箭射死我兒子,我記得你。”贏無翳揮手製止了張博冷冷的笑了,“你我不同陣營,本來就是敵人,你稱呼我名字,不算無禮。”
贏無翳身後的贏淵一言不發,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的妹妹,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
“要救你女兒,就放開陣勢!”姬野大吼。
“兵家武士,說出強盜一樣的話,”嬴無翳淡淡而笑,“這和你帶著幾十名騎兵偷入我雷騎軍大陣劫掠我女兒的膽量,可不相稱。”
他似乎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著姬野,最後目光緩緩的凝聚在姬野手中的長槍上。
那支蒙著鮮血的戰槍帶著濃鬱的殺氣,血滴緩緩從烏金色的槍鋒上墜落。看到這支槍的時候,嬴無翳的瞳孔驟然放大。他握著馬韁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緊,炭火馬焦躁的嘶鳴起來。
姬野並不知道嬴無翳的心中卷起一場何等猛烈的暴風。
二十年前的故事驟然浮上嬴無翳的心頭,那名武士持劍而起,仿佛武神天降,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原來是虎牙槍啊,”嬴無翳低聲道,“天驅的傳承啊,你們就像星星之火,卻不會熄滅。”
姬野渾身一寒。他隱約知道天驅是在諸侯圍剿之下滅亡的,數十年來,再也無人敢在公開的場合提起“天驅”這兩個字,更無人知道這個組織的流傳。
而身為帝國公爵的嬴無翳卻只看一眼他的槍,就清楚了知道了他的身份。
嬴無翳忽然揮手,他身邊數百名騎射手一齊發箭。箭雨過後,姬野周圍的草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羽箭,圍成一個巨大的箭圈,只剩姬野押著公主孤零零的立在當中。姬野滿手冷汗,那一瞬間,他忍不住要直刺下去。
“不愧是天驅。”嬴無翳面無表情。
“公爺,饒他一條性命!”遠處,息衍焦急之中放聲大喝。
“饒他?”嬴無翳大笑,“息將軍,我的女兒在他手中,你不要他饒我女兒一命,卻要我饒他?”
“那就以命換命!在下相信公爺絕非出言無信的人。”
“他一條命要換我女兒的命?他的命有那麽貴重?”嬴無翳越發大笑,“久聞息衍如狐,難道會做這樣虧本的交易?或者因為你這個學生其實是……”
“息衍!”嬴無翳忽然收起笑容,厲聲呼喝,“鷹旗七百年榮耀,你們自稱不死,難道就是這種貪生怕死的不死麽?”
他的吼聲發聵震聾,有如轟轟然一陣疾雷在草原上馳過。
息衍臉色發白,苦棘的戟鋒無力的點在地上。呂歸塵心中一顫:“將軍……”
“嬴無翳,是要殺他。”息衍低聲道。
贏無翳揚手,數千張弓掉轉方向,指向了息衍的所在,下唐國的弓手們,半跪而下,紛紛拉弓搭箭。
“息衍,你越不過這些箭,剩下的就是我跟這個孩子的事情了。”
“年輕人,你的路,要你自己走,”嬴無翳的笑容耐人玩味,“你的老師總不能保你一世。我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現在就殺掉我女兒,然後你不過就是一死,二是你接下我一刀,你可以帶著她回去。我看的出你是個膽大包天的人,贏無翳幼年也是一個放浪亡命之人,想我們這種人,也並非沒有好處,嬴無翳一生言出必行,你信不信我?”
姬野的目光落到嬴無翳足長九尺的巨刀上,緊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嬴無翳冷笑一聲,斬馬刀遙指姬野,忽然怒喝:“你仗恃勇氣,膽敢奔襲後軍劫我的女兒,難道沒有勇氣接她父親的刀麽?”
嬴無翳一聲獅吼,遠在兩百步之外的唐軍都心驚膽戰。姬野覺得耳邊一震,而後是一片空白。他直視嬴無翳,東陸霸主正凜然生威的看他,有如一隻威臨四野的雄獅。
野一生中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強悍和沉重的帝王威嚴,自他的頭頂沉沉的壓下。息衍的話忽然浮起在他耳邊,“這個亂世,跟殺了威武王贏無翳比起來,什麽都不算的功業。”他覺得自己以往的所作所為竟是如此的愚蠢,有如一隻亂鳴的夏蟬,卻永遠不知冬雪的蕭煞。他撞破了一層天幕,忽然看見了掌握天下的人,這才是他的敵人!
“一言為定!”
“很好,”嬴無翳緩緩綻開笑容,“不怕死麽?”
“我敢來,就知道自己未必能活著回去!”
“哦?”嬴無翳眉峰一挑,“你,幾歲了?”
“十七。”
“如果代代都有你這樣的年輕人,那麽天驅也許真的不死,”嬴無翳沉吟片刻,竟然悠悠的歎息一聲。
“阿玉兒,”嬴無翳轉向自己的女兒,“他接下我這一刀前,我令你守在他身邊不得離開!你是我的女兒,不能敗壞我們嬴氏的家風。”
離國公主用力點頭,冷冷的看了姬野一眼,就像看一個死人。她不曾看見父親的霸刀之下有過活口。
“給他一匹馬。”
一名雷騎從後面牽上備用的戰馬,驅趕到姬野身邊。確實是一匹百裡挑一的好馬,馬鞍上一應俱全。
嬴無翳策馬走到距離姬野兩丈處停下,左手從斬馬刀上移開,緩緩一比:“請!”
這是武士正式對決的起手勢,嬴無翳身為公侯,竟然做得一絲不苟。
姬野從馬鞍上撈起皮繩,將離國公主雙手背後捆綁起來,一把推在草叢中,而後提起了虎牙翻身上馬。
長槍一橫,他的左掌劈斬在右腕上,“鐵甲依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