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又換了一撥,太傅家存的嬌魅舞姬看起來還真不少,不禁讓人有點懷疑太傅是否真的那麽好養生了。先前的舞姬沒退場,都雜坐在客人中侍酒,身上的輕紗被扯得零零落落,酒後的浪語不時傳來。
幾個家主喝得太多,摟著舞姬倒在毯子上,家奴一見狀,立馬走了進來,把舞姬和家主一起送進後堂歇息,至於是不是歇息大家心裡都跟個明鏡一樣。
嬴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看來謝太傅是要給客人們一個放浪形骸的機會。他心裡如同有個猴子在抓,一下兩下三下,不由自主地又走到葉雍容身邊偷看。葉雍容仍舊坐得筆直,可冰封的臉上已經解凍,乳白的肌膚下泛著紅暈,越發的誘人。
“這藥當真有用?”贏真湊到泯的身邊,壓低聲音問息泯。
“東陸第一的‘蒼蠅腿’。”息泯也低著聲音。
“這名字怎麽起的……這麽難聽。”
“蒼蠅腿蒼蠅腿,撓在心裡……癢啊。”息泯猥瑣的笑了起來。
敬酒時息泯的眼神,意思是在葉雍容的酒裡下了藥。
息泯在這群貴公子中吃得開,是因為他總能弄到這種無色無味的春藥,偷偷下在仕女的酒裡,借機尋歡。他的藥藥效就像是醉酒,所以事後往往都被認為是酒後亂性,仕女們也不好聲張。
旁邊一個家主酒性大發,在舞姬雪嫩的脖子上咬了一口,舞姬撲倒,露出一截雪玉般的大腿,舞姬一聲嬌吟,叫得讓人骨頭都軟了。
葉雍容忽然有些吃力似的,用手撐住桌案,鬢邊露出一些細汗。
“葉將軍!”嬴真大喜,幾步跳過去摟住了葉雍容的腰,“葉將軍醉了,快來人,我送葉將軍回後堂歇息。”贏真使勁蹭著葉雍容的身子,聞著葉雍容身上的味道。心裡真像息泯說的,幾百幾千條蒼蠅腿在撓。
“放肆!”葉雍容忽地怒吼,她一把把嬴真推了出去,而後猛地抓起他的衣領,狠狠地把他“磕”在地毯上。
嬴真作為霸王贏無翳的兒子,也很有些刀術和馬術的底子,不過從來都是他抱著仕女按在地下,從沒有被仕女抓起來按在地下的經歷。贏真一時間傻了,雙膝不由得一軟,跪在葉雍容面前。
息泯心都快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我早說帶刺的花兒不能碰,這下子可完了!”
這還沒有完,葉雍容冷著臉,手中切肉的銀刀一轉,反手握著,往地下狠狠地一插!滿堂驚呼,不過這一刀並沒有扎在嬴真身上,而是把他的衣角死死地釘在地上。葉雍容轉身從旁邊桌上一撈,滿手的肉叉、銀刀。
嬴真只看著那一襲紅衣圍著自己閃動,等到他回神過來的時候,一圈切肉的刀具把他那件華貴的長袍的每個角都釘在了地上。
此刻他想要站起身來閃避一下都不能了。
葉雍容站在他面前,冷冷地一掌揮下,結結實實煽在他面頰上,贏真有些熏黑的臉,很快就浮出了紅印。
滿堂騷動,舞姬和客人們摟在一處哆哆嗦嗦,大家是來慶賀太傅壽誕兼著尋歡作樂的,卻沒料到這麽一個紅衣的殺神半道裡跳出來,手中還提著一把冷光刺眼的銀刀。
葉雍容回眸一顧,明豔中一股殺氣逼人,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靜了起來。
摟著舞姬的賓客愣神的看著遠處的紅衣身影。
“真是……好酒。”葉雍容覺得心裡一陣舒暢。
她居然掩著口,露出了一絲笑意。葉雍容不是真的想笑,
而是正好一個酒嗝頂上來。這個嗝兒是葉雍容一生中打得最滿意的,一股酒氣噴出,四肢百骸都輕松無比。她的臉色酡紅,她的目光軟媚,她的身姿挺拔,她低著頭用手捂著嘴,頰邊兩個梨渦,這樹海棠花在瞬間盛開到了極致,羞得壓彎了樹枝。 息泯的藥大概是不錯的,但是這藥用錯了人,用在了一個酒力過人的葉雍容身上,在雲中城,誰都知道葉家小姐喝多了是個什麽德性。
客人們的心理在這個瞬間都崩潰了,鬼知道這個殺氣逼人的紅衣女孩在這個要命的瞬間嬌羞個什麽。
嬴真卻看得骨頭都要酥掉了,不由得也癡癡地一笑。
“你也敢笑?”葉雍容居高臨下,銀刀一閃,直指嬴真的鼻子。
“葉將軍息怒,葉將軍息怒!嬴公子他……他只是傾慕將軍的美貌而已……不是故意動手動腳。”息泯撲上來抱住葉雍容的腿,使勁搖晃,急得眼淚都出來。他以為葉雍容盛怒之下真的動了殺心。
只不過這句話說得滿場貴族恨不得掩面,堂堂息氏和嬴氏的公子,對一個小小的參謀將軍不能得手,已經丟臉丟到家了,居然還說出這種話來。
如果嬴無翳在場,只怕肺也氣炸了,氣的不是贏真的丟臉,而是贏真的軟弱。
“你倒有是很有義氣啊?”葉雍容怒氣更盛。
她懶得管嬴真和息泯這對風月場上的好兄弟有沒有義氣,但是這個面色粉嫩的小男人居然抱著她的腿搖晃。她平生最恨男人接觸她身體。
她正要推開息泯,身體忽然一震
那是一股戰栗,仿佛被雷霆擊中心臟。她感覺到就在背後,一股凜凜然的殺氣,仿佛實質一般在燥熱的空氣中飄動。
她的心神完全被那股子殺氣吸引了,按在息泯額頭上用力把他推開。
而後盈盈跪坐於嬴真面前,身體前傾,低著頭,側身手一探,按住了腰間劍柄。
嬴真不懂怎麽忽然間葉雍容像是變了個人,這個姿勢倒像是對他行禮。
葉雍容的背後,賓客們中,一張陌生的面孔暴露出來,那是一個上唇長著一抹小胡子的年輕男人,手把著一盞燭台,正看著燭火。
“雲中葉氏,坐劍殺人,”小胡子男人點頭,“好。”
滿座皆驚。
“坐劍殺人”是一個劍術的起手式,這個起手式有典故。
風炎皇帝麾下名將葉正勳以武術聞名。他在稷宮學習的時候,黑街上的刀術好手杜笙五次三番地挑戰他,但是都告失敗。葉正勳欣賞杜笙的刀術,每次都點到為止,杜笙受的只是皮外傷,所以總能卷土重來。
葉正勳是個幾乎沒有破綻的人,無論杜笙是在他吃飯、睡覺甚至沐浴的時候偷襲,都沒能佔到任何便宜。
杜笙不忿,冥思苦想,鑽研出縱劈的一刀,這一刀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在自上而下的一記縱劈中,以氣勢威嚇敵人,如果敵人橫刀阻攔,就劈斷敵人的刀,如果敵人揮刀砍殺,就和敵人對刀就算胳膊被砍下來,也要同歸於盡。
這一刀幾乎有了北陸蠻族“大辟之刀”的強橫,但是杜笙仍然沒有絕對的把握,因為葉正勳拔劍極快。
杜笙不再偷襲,決心面對面地決戰一次,前提是他站著,葉正勳坐著。任何研習刀術劍術的人都清楚,坐著只能運動上半身,而站著可以蓄積全身之力,所以坐姿出手幾乎完全沒有勝算。相反對於杜笙而言,他面對葉正勳,葉正勳的任何動作都在他視線中。
杜笙闖入葉正勳和朋友飲酒的酒肆,那天和葉正勳一起飲酒的是微服的風炎皇帝。
杜笙舉刀過頂,長嘯著撲過去,以敵我共亡之心力斬而下!
但是他也無意於殺死葉正勳,他佩服這個男人,隻想和他比較刀術上的高下,臨行前把佩刀換成了木刀。
葉正勳隻來得及按劍跪坐而起。沒有人能夠看清兩個人交錯的瞬間,一切靜止下來的時候,杜笙提刀站在葉正勳背後,葉正勳仍舊按劍跪坐。
葉正勳的肩甲裂開,杜笙的胸口裂開,葉正勳的劍還在劍鞘裡,鮮血從鞘裡流出。
雲中葉氏,坐劍殺人。
葉正勳看了杜笙的木刀,不由得長歎。因為皇帝在座,他不得不確保安全。只能一擊必殺。
從此世人才知道,雲中葉氏最快的劍,不是站著拔出來的。“坐劍殺人,沒有留手的余地。”葉正勳對垂死的杜笙說。
“看見這一劍,也不算虧了。”杜笙的遺言就是如此,說完就失去了氣息。
後來葉正勳把杜笙的縱劈一刀改良為“斬鋼刀”, 在軍中傳授,是他屬下“狼牙七縱”最強的戰場刀術之一。在北陸草原上無數次把蠻族人奔馳的烈馬當胸斬倒。但是人人都知道這樣勇絕的一刀,仍舊無法匹敵雲中葉氏的“坐劍殺人”。但是葉正勳沒有教授過“坐劍殺人”,因為這是一是刀發出就只能殺人的刀,凶戾得連葉正勳也不願意使用。
“這種劍術太危險,你真的能控制得住?”小胡子男人看也不看葉雍容,手裡用一張棉紙把一小堆菸絲卷成一根紙煙。一般人都是把菸絲塞進煙杆裡抽,只有晉北種菸的農民才會卷紙煙品嘗菸絲。小胡子男人就著燭火點燃紙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慢悠悠地抽煙,安靜得像是……一隻豹子。
“不可!”嬴真急忙說。他知道那個男人,那是父親嬴無翳指派給他的貼身保鏢,誰也不知嬴無翳從什麽地方找來的這個人,嬴真隻覺得這個人永遠像個影子貼在他左右,平時卻又沒法輕易找到他,在他遇到危險時又會及時的出現。
“我倒是沒事,只怕已經驚動了公子的侍衛們啊。”小胡子男人歎了口氣。
鐵靴的聲音打破了暖閣中的寂靜,一群披著紅色皮甲的南蠻武士大踏步地衝了進來,為首的百夫長一看葉雍容的姿勢和被釘死在地下的嬴真,低吼一聲拔出腰間的方口佩刀,刀身上雕刻著嗜血的野獸圖騰,一層洗不掉的暗紅色。這是柄殺過不知多少人的刀,離國“赤旅”的軍刀。
其他武士也紛紛拔刀,散開成一圈圍住了葉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