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心急如焚，而另外兩家的參展代表都在賣力地向客戶介紹自家的產品。

　展位上不時傳出陣陣誇張的笑聲，中間還夾雜著嚴重口音的英語，“I need Big sale！ Big big sale！”(我要大減價！大減價！)

　“Yes， our prices are the cheapest！”(是的，我們的價格肯定是最便宜的！)

　“Good friend， good business！”(好朋友，好生意！)

　……

　他們有說有笑，聊得熱火朝天，秦弈聽了卻想罵人。

　秦弈無比希望那群拖家帶口的客戶趕緊走，走得遠遠的，省得礙他的眼！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與他所期望的正好相反。

　那群客戶中的一位準備下單了，他剛起身拿了一支水性筆，秦弈眼明手快，在他重新坐下來之前搶到了椅子。

　這下子，不僅客戶懵了，那家拚展位的公司的參展代表也懵了一瞬。

　他不敢置信道:“秦董事長，您這麽做不合適吧?”

　秦弈理所當然道:“你們的客戶要坐，我的客戶也要坐，再說我隻拿了一張椅子，這有什麽不合適的?”

　若是放在平時，沒有客戶的時候，誰也不在乎誰多坐了一張椅子，可這會兒不同。

　他和客戶侃了半天，好不容易客戶要下單了，客戶屁股底下的椅子被人搶走了！

　這簡直是莫名其妙！

　萬一因為這種事丟掉訂單，那就太窩囊了！

　不僅他接受不了，他的老板也接受不了！

　那名參展代表的聲音帶著焦急，“我們事先說好的，誰有客戶誰先坐，你們沒有客戶，霸著椅子有什麽用?”

　秦弈一聽就不樂意了，“誰說我沒客戶，我客戶一直在過道上站著！”

　那名參展代表急聲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吧?再說我們的客戶正準備下單，你直接把椅子搶走太過份了吧?”

　秦弈據理力爭，“我只知道，有一把椅子是該我們用的，你把我公司的人排擠到外面去了，還連張椅子都不給我們的客戶坐，你還要不要臉了?”

　關於要不要臉這件事，秦弈不提還好，一提起來，那家的參展代表就怒了，口不擇言道:“我們公司承擔著三分之二的參展費用，用兩張椅子怎麽了?你們一分錢不花的才不要臉！”

　眾人一驚，居然有這種事?！

　秦弈所在的展位一共花費三萬元，名義上由三家分攤。

　其中一家承擔一萬，分到了一面牆+一張椅子，另一家承擔兩萬，分到一面牆+一張椅子+加冠名權(展位上顯示的是公司名稱不是凌雲，而是該公司)。

　凌雲是三家公司中，唯一沒有掏錢的公司。

　不僅如此，秦弈這趟來上海也是蹭吃蹭住，一分錢沒花！

　秦弈起初對此頗為自得，可是這樣被人當眾說出來，那感覺又不同了！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兩眼好像能噴出火來似的。

　他真是氣壞了，憑什麽林瑤有特裝展位，而他得和這些人混在一起?

　而且事先說好一家用一把椅子的，憑什麽，他們將三把椅子都佔了?

　最可惡的是，憑什麽他還沒有拿下訂單，人家就拿下訂單了?

　……

　“Edward?”Garry Smith的耐心終於耗盡，他揚聲問道:“This is your booth， right?”(這就是你的展位，對嗎?)

　“No！”(不是！)

　秦弈想也不想就否認，但他的手上還抓把一把椅子，而他帶來的業務員很及時地將一份目錄遞到客戶面前，那張印著他大名的名片被訂在封面，最顯眼的位置。

　秦弈放棄了椅子的爭奪，他抬手抹了抹額頭上不斷滴落的汗水，尷尬道:“I mean， I'll take you to another booth first！”(我的意思是，我先帶你去其他展位看看。)

　“No，thanks！”Garry Smith 似笑非笑地揚了揚手中的目錄，謝絕了他的提議，“ I think I have to go now.”(不用，謝謝！我得走了。)

　秦弈愣愣地站在過道上，許久回不過神來。

　*

　秦弈那邊發生了什麽，林瑤和簡雯不得而知，看到秦弈，她們便會想起在凌雲的日子。

　那時簡雯剛到杭州，林瑤剛被天風公司開除。

　那時的凌雲成了她們一幫娘子軍的天下，大家都是外貿行業的菜鳥，對產品一無所知，接到老外的電話時，大家一起N臉懵比……

　那時秦弈還在老牌上市公司擔任高管，林雲和他還是恩愛夫妻，在林雲的要求下，偶爾會到凌雲給她們“上課”。

　那時大家都會因為拿到年終獎而歡欣鼓舞，振奮不已。

　後來，凌雲走上正軌，開始擴大經營，李仁海等人加入凌雲，秦弈離開天河，成為凌雲的真正當家人。

　再後來……

　不論林瑤還是簡雯，都沒有做過什麽損害凌雲利益的事，反而曾為凌雲立下汗馬功勞。

　最後她們拿不到應有的報酬，還被開除！

　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林瑤和簡雯至今不想和任何人提及這段不愉快的經歷，更不想見到秦弈這個人！

　可是秦弈不僅上門挑釁，還把那段經歷拿到客戶的面前說。

　來這裡參展的同類型供應商成百上千，他這麽做的目的何在?他針對林瑤有何意義?

　他該不會腦子進水了吧?

　兩人暗自感慨一番，簡雯接到了卡洛斯的電話，他今天剛到上海，希望簡雯接下來可以陪他逛展會，還邀她共進晚餐。

　簡雯來上海的目的正是為了和卡洛斯碰面，既然卡洛斯來了，她就得走了。

　接下的展會進行得還算順利，林瑤公司裡的幾人漸漸上手了。

　不僅胡文光和李玲可以同時應對幾名老外的詢問，張亞麗和陳曼曼的進步也很明顯。

　展會結束，離開展館前，林瑤通知了一句，“全體注意了啊！今天晚上海底撈走起！一個都不能少！”

　什麽最能讓人忘卻工作一天的疲勞?

　那肯定是大吃一頓！

　李玲一改頹容，精神抖擻道:“對對對，一個都不能少！”

　眾人哈哈大笑。

　南景區海底撈的店面裡，來往的食客絡繹不絕。

　林瑤剛進門就接到了蔣明淑的電話，她的聲音有點懨懨，“瑤啊，我不想做保險了。”

　林瑤愣了一下。

　不久前，蔣明淑說的那些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這份新工作比我預期的好太多了……他們的制度很人性化，福利好，工資也高，簡直是我理想中的工作……”

　“……自從到了XX保險公司，我可算長了見識了！比我早幾期加入公司的一位前輩，她已經成功地發展起了團隊，年入百萬！我要是做得好，我也，年入百萬！我也，買房買車！”

　“……做保險就是做事業，我要為成功而努力，為理想而奮鬥！”

　“……我說林瑤，你要不要也和我一起賣保險?”

　滿打滿算才過了兩個月，她就打算放棄了?

　“為什麽啊?”林瑤問道:“你不是說，這將是你一生的事業，將來還要傳給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一代代傳下去的嗎?”

　蔣明淑遲疑道:“我也想將它作為一輩子的事業來著，可是，他們……哎，保險行業可能不適合我……”

　林瑤也認為蔣明淑比較任性自我，不適合做保險，但世事無絕對，人是會變的。

　就像李玲之前一門心思隻想混混日子，現在她做業務的積極性比誰都高，表現也很不錯！

　如果蔣明淑也能適時作出轉變，放低身段，和客戶好好溝通，想要做成保險並非不可能，而且這對於她未來的發展很有幫助。

　林瑤微微皺眉，問道:“他們是誰?”

　“我的客戶……”蔣明淑委屈巴巴地說道:“我打電話給客戶，讓他們買保險，他們不買也就算了，還，還罵我！”

　林瑤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理了理思路，問道:“那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麽和他們說的。”

　“還能怎麽說?”蔣明淑歎了口氣，“照實說嘍，我告訴他們，凡事要未雨綢繆，現在有錢，不代表將來也有錢。與其將來給孩子留大筆的錢財揮霍，不如給他們買保險。這樣他們的孩子平不會亂花錢，萬一有點什麽事的時候，又可以找保險公司……”

　這道理是沒錯，可是誰聽到這種話都不是滋味。

　林瑤不解道:“你們公司的入職培訓就是讓你這樣賣保險的嗎?”

　“我……”蔣明淑略微心虛，“差也差不多吧……”

　意思可能差不多，但是這說話的方式可能差很遠。

　話說是一門藝術，一樣的意思，不同的說法，在別人聽起來很可能是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效果。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而且我真的是為他們考慮，現在社會上很多人開始很有錢，一生病就傾家蕩產，如果買了足夠的保險就不會是這種結果了……”

　蔣明淑顯然不認為自身有什麽問題，不無感慨道:“這可能就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了。”

　這確實像是蔣明淑會說的話。

　梁凱文會買她的帳，是因為梁凱文愛慕她。

　林瑤不打擊她，是因為林瑤知道她說話做事就是這個調調，沒有惡意。

　其他人就未必買帳了。

　不管換了誰，接起電話後，聽到一個完全不相乾的陌生人張嘴就是，“現在有錢，不代表將來也有錢……一生病就傾家蕩產……”

　大部分人聽了都會直接掛電話吧，暴躁一點的會罵人也很正常！

　林瑤想了想，說道:“保險行業本身是一個不錯的行業，就像你說的，未來前景很好，只要你稍稍調整一個你說話的方式，應該可以做出成績來的。”

　蔣明淑噎了一下，“那要怎麽說啊?”

　“我沒有接受過保險行業的培訓，而且隔行如隔山。”林瑤坦言，“我的建議是，你可以多聽聽成績好的業務員是怎麽把保險賣出去的，你把他們的話記下來，實在不行，照著念也可以。”

　電話那端，蔣明淑久久沒有開口。

　林瑤剛想說話就聽到她有點疲憊的聲音，“你以前好像不怎麽支持我做保險的，我還以為你會勸我趁早放棄。”

　林瑤以前不支持蔣明淑去賣保險是因為她那時在奧蘭多，而現在蔣明淑早已不在奧蘭多了。

　林瑤脫口而出，問道:“你有什麽打算?”

　“我想繼續做外貿。”蔣明淑沉吟道:“其實，我做保險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鍛煉自己，現在目的已經達到，而且我也確認過了，還是外貿比較適合我。”

　林瑤記得蔣明淑當初不是這麽說的，她那時信誓旦旦，“……辭去奧蘭多的工作後，我會從此告別外貿行業，全身心投入保險業，組建團隊，實現人生夢想，並為此奉獻我的一生！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作出的的決定！”

　蔣明淑話題一轉，說道:“對了，我聽說外企福利好，這段時間特意看了一下，發現真有不少外資公司在華分公司在招人……”

　蔣明淑興致勃勃地說起了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原來，她早就盤算好了……

　林瑤自覺多說無益，便以一句，“你有權決定自己將來做什麽工作。”作為結尾。

　林瑤接完電話推開包房的門，走進來時，一個帶著驚喜的女聲隨之響起，“哎，林總來啦！”

　是李玲。

　“林總……”

　張亞麗等人也紛紛跟她打招呼。

　林瑤淡淡頷首。

　“林總可算來了，我們都已經開吃了！”她笑著站起身來，指著滿滿一盤子食物，邀功般說道:“瞧，我都給你留好了！”

　林瑤看了眼，不由失笑，“這些都是你愛吃的吧?”

　李玲沒有否認，她的小臉紅撲撲的，“林總太瘦了，你可要多吃點！”

　林瑤可不是好端端請他們吃飯，等到大家吃得差不多時，林瑤便開口了。

　“今天是卓越實業第一天參加，大家的表現可圈可點，總的來說，我還是很滿意的，當然，我相信你們的表現還可以更好！

　比如， 在發放目錄的時候，客戶所登記的信息字體比較潦草，這對於我們未來，進一步開發市場是不利的。不過，這也不是無法補救，可以和對方確認一下，或是在今後的聯系中，我們把這些信息漸漸完善，以便於最大限度地挖掘這些客戶的潛能。

　又比如，在報價這個問題上，有些客戶希望我們在展會上報一個參考價格給他，這個價格將決定他是否和我們合作，所以這個價格的制定是極為講究的……”

　酒足飯飽，離開海底撈時，李玲提議去外灘逛逛。

　外灘是上海最有標志性的景點，上海的必到打卡地，無數棟風格迥異的建築和浦江夜景是外灘的精華所在。

　憑欄臨風而立，身後是百年老外灘，眼前則是上海近三十年飛速發展的縮影，時空猶如再此交匯。

　林瑤望著滔滔江水東流而去，感慨時光的變遷，世事的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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