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倒是挺早。”
拂曉十分,樹林中稀稀拉拉的鳥鳴響起,歐陽南風一身勁裝,自晨曦中破空而出,傲立在簫墨羽前。
簫墨羽裹著不知從哪撿來的破布,凍得鼻尖發青,見南風過來,臉上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南風拎起簫墨羽,徑直來到訓練場。
“從今天起,我每天都要痛揍你,我想什麽時候打就什麽時候打,想怎麽打就怎麽打。”
簫墨羽瞪大眼睛,這哪裡是訓練?
南風冷哼一聲,眨眼間眼中盡是暗金瞳色,滂沱學力激蕩開來,她緩緩升起,修長雙腿前後交錯,玉足輕點地面。
跑!見到南風擺出架勢,簫墨羽絲毫不墨跡,激發起渾身功力,轉身一溜煙跑了出去。
“坐標系!”身後南風輕喝,簫墨羽腳下疾風略過,三條無盡直線自南風腳下湧出,拉出一方天地,他隻覺自己所有的規矩都被這天地掌控著。
“定義域!”南風平舉起右手輕點向簫墨羽。簫墨羽跑著跑著隻覺思維一滯,似乎哪裡不對,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竟在原地不能向前一步!
“平移!”
轉眼間簫墨羽不由分說地被拉到南風面前,他摸摸腦袋:“嘿嘿,南風姐我挺想你的,這不就回來了嘛……”
狀態下的南風不喜不怒,翻手間便是一串一次函數,狠狠抽向簫墨羽。
慘叫聲不絕於耳,響徹天際。
……
夜幕降臨,簫墨羽渾身青紫,趴在小房間裡啃著南風留下的“硬菜”——風乾肉條,如果不是還有些鹹味,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嚼凍挺了的爛麻繩。
說什麽戰場上都吃這個……瞧瞧這是人吃的嗎?簫墨羽一激動,感覺渾身傷口迸裂,疼的齜牙咧嘴。
他想起白日南風那副凌空的樣子又氣又怕,南風倒是說了,他完全可以還手,而且如果成功打敗她就算訓練成功。
話雖如此,可光是面對南風學姐就像是面對雲端上的女神,對於女神降下的懲戒誠惶誠恐又無可奈何,他簫墨羽像是搓丸子一樣被南風收拾的妥妥帖帖。
白天南風用來揍我的功法盡是些初中期小手段,按道理我也都會,在她手中竟然有如此能力……簫墨羽仔細琢磨,他顧不得後背火辣辣的疼痛,運起功法三兩下做出了一個坐標系來。
他回憶著南風的樣子,試著把一旁剩余的風乾肉移到自己面前,卻根本不知道怎麽做。
【坐標系】,【定義域】,【平移】,這些都是操縱函數的法門之一……難道她把我當成一個函數了?
簫墨羽再看向肉干,想象它是一條常函數,大喝一聲“平移!”
那肉干咕嚕咕嚕,滾到了他面前。
成功了!此刻簫墨羽有了明悟,輪椅老頭說的萬物皆是函數原來是這個意思!他嘿嘿一笑:
我親愛的南風學姐,明天走著瞧!
……
……
南風看著周圍四個跑來跑去的簫墨羽。
這小子一開始裝作被拉過來,卻在半道上設置了定義域停了下來,而後又對稱了三個自己出來,在這裡跑來跑去嘲諷自己。
“看來你已經掌握了。”南風拍了拍手,三個簫墨羽應聲消散,留下一個目瞪口呆的簫墨羽。
“來點新花樣。”
慘叫聲不絕於耳,響徹天際。
……
鹿山一中最近多了個校園傳聞,據說封閉的後山訓練場關了了文科盟的瘋子,
偶爾靠近的人還能聽見淒厲的慘叫聲。 簫墨羽躺在小房間中接著養傷,這些日子自己的戰鬥素養進步了不少,怎奈南風學姐一天一個花樣。
到現在我怕不是已經學會了所有我知道功法的殺伐方式,南風卻還像玩兒似的揍我,以前見過的求導神功更是拿都沒拿出來過。
尚未成功,還需努力!他捏了捏拳頭,專注於養傷。
……
“我認為蕭墨羽已經把初中期所有的手段融會貫通,對上盟內任何一個初中期都有十全把握。”歐陽南風凝望蕭墨羽修煉的小平房緩緩說道。
“很好,文科盟的初中期可不像我理科盟這樣嬌生慣養,他們無需擔心人才斷流,對低階修士自然嚴加要求”,南風身後的陰影之中隱隱浮現出一個輪椅老頭身影:“我理科盟上次交戰以來人才大片斷層,慣養這些初中期孩子們也是迫不得已。此子也是天資聰慧,在你手下稍加調教就有如此成果。”
“蕭墨羽這小子沒有正兒八經上過小學,思維方式和學校內的孩子有很大不同。他不太喜歡動手,更喜歡用一些鬼點子解決問題。”推著輪椅老頭的高老師補充:“我按照高層要求,隻告訴他了些非常籠統的世界觀,對此他常懷有疑惑。”
輪椅老頭微微頷首,又對南風道:“他的修為如何?是否壓製在初中期?”
“他如你所料,是個遇強則強的人,所以我訓練他時從未動用高階功法逼迫他,故而他的修為一直沒有突破極限...”南風微微一頓:“恕晚輩愚鈍,前輩似要委他以重任,為何又要壓製他的修為?”
“他此行凶險,修為高超並不是好事情。你明日拉他進無窮境界,教他如何在裡面和你溝通。之後安心進行備戰,就不要再插手此事了。”輪椅老頭擺擺手示意,南風欲言又止,向二人彎腰行禮後縱身一躍,消失在樹叢之中。
“前輩,有句話我老高說可能不合適,但...壓製蕭墨羽的修為可能還有曾更重要的原因吧?”比起南風,高老師更是盟內老人,知曉一些往事。
輪椅老頭仰首望月,月光在他乾涸的眼中泛出說不清的光彩,他似想起往事,深歎一聲,又提高了些音量,用稍許大聲的聲音道:“只是不想讓他再走他父親的老路了”,說罷,余光瞥了一眼樹叢中,樹影在夜風中微微搖擺,就好似從未有人存在過。
...
鹿山之巔,明月當空,夜風呼嘯而過,南風立於巨石之上,心事重重。
走他父親的老路?南風反覆呢喃著這句話,如同魔怔。
她從懷中掏出一物放在掌心,月光下那物事銀光流轉,赫然是一塊羽翼樣的銀質勳章。她撫摸著那勳章,多年前戰場上焦土的氣息又鑽進鼻息,那一年文理大戰,無數理科盟中人魂斷天絕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國仇家恨前,尚且初中期的南風也前往戰場。
到達前線時,戰爭的殘酷撲面而來,此行中大有希望通過戰爭建功立業的人在,到達前線時皆是面色雪白——接收他們的軍事重鎮尚且離前線有三道小防線,已經彌漫著血與火的氣息,隨處可見的軍備生產,戰地醫院外大墳場中的生死離別,被打光建制的部隊三三兩兩回到內線,無數剛放下筆的新兵或堅毅或恐懼地奔赴前線...
接受南風的隊伍乃是戰場聞名的老牌隊伍“自由之翼”, 帶隊的蕭隊長乃是大學期清升境界的大修士,見到尚顯得稚嫩的南風,他沒說什麽。
從他的身上,南風學到了何為理科盟的氣節,剛入隊伍時學習的理科胸前禮她行了無數次,奮力衝鋒攻克文科盟堅陣時,咬牙敗退前遙望理科大旗時,埋葬犧牲前輩時,迎接新隊員時...卻沒有想到,最後的胸前禮竟然是行給隊長的。
隊長叛變了,這是指揮中心宣布的消息,幾乎成為己方精神象征的英雄叛變,不少人從驚愕到絕望,再到憤怒,更多地英雄站了出來。她卻始終不信,女人有時候就有這麽一種篤定的直覺。
直到那一個月夜,已是隊長的南風遇見了他,孤身一人,傷痕累累,兩人對視無言良久。
蕭隊長掏出那本被他竊走的《高等數學》要托付與她,卻被她拒絕,她要的只是一個答案。蕭隊長苦笑,告訴她他窺見了真相,文理的矛盾其實根本不值一提。
南風拒絕了那真相,因為膽小,她怕那真相會讓那些墓碑上熟悉的名字變成笑話,怕這真相會讓搖搖欲墜的理科盟徹底垮塌。
蕭隊長最終還是離開了,走之前他遙望戰場,孤月皎皎,長歎一句:“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無數年後的今日,歐陽南風凝望著那熟悉的月亮,一如當年隊長孤身深入文科盟時。“江畔何人初見月?”她閉眼搖頭,是何人,見得是何月,接下來又有何人要見那月,已經不是如今的她能思考的了。
一陣風吹過,山巔之上再無人影,猶如無人曾經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