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詩笑意盈盈地望了忠堯一眼。
忠堯笑笑,手一翻,將手中原先拎著的藥包全部收入腰帶上的儲納空間,而後牽起她的手,柔聲說道:“我們走吧。”
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
黎詩微微頷首道:“嗯。”語罷,臉龐頓時飛起兩片紅暈。
握著忠堯的手,與之偕行,她心中像灌了蜜似的,甘之如飴。二人朝著子翃追去的方向緩緩而行。
不久,那名妙齡女子蓮步急趨,出了巷口。
忠堯等三人尾隨其後也走出了那條巷子,面前豁然開朗,令人心曠神怡。放眼望去,但見洞庭春色,煙波浩渺,別有一番韻味。
十裡芳菲盡東風,絲絲柳搓金縷;漸次第桃紅杏淺,水綠山青,春漲生煙渚。
九十日光陰能幾?早鳴鳩呼婦,乳燕攜雛;亂紅滿地任風吹,飛絮蒙空有誰主?
春色三分,半入池塘,半隨塵土!
又行了大約一盞茶工夫,終於到了忠潔侯廟。
忠潔侯廟前有一十字形橋面的魚沼飛梁,整個造型猶如一隻大鳥展翅欲飛,全沼為一方形水池,池中立三十四根小八角形石柱,柱頂架鬥拱和梁木承托著十字形橋面,故稱飛梁。
過了魚沼飛梁,便是這忠潔侯廟的大殿。
忠潔侯廟前殿後閣,為木構建築,大殿屋面坡度平緩,屋簷較深,四角突出,面闊七間,進深十三檁,殿頂為重簷歇山式,由五十根楠木立柱支撐,屋脊高約三丈有余,兩旁各有一對磚刻螭,透著一股古勁莊嚴的氣息。
廟中一梁一柱都飾有精美雕刻,光是格子門的一條門框便有八種斷面形式。毯文窗格的棱條表面加了凸起的線腳,每一朵花、每一花瓣都經過由淺到深、四層暈染,花瓣造形極盡變化,生動活潑。
大殿四周蒼柏鬱鬱蔥蔥,老枝縱橫。
子翃一言不發,疾步而行,及至近處,卻又刻意保持著一點距離。
他默默跟隨那妙齡女子進了大殿參拜,只見那女子斂衽跪拜,言行舉止十分虔誠,拜祭完畢又囑咐身旁的婢女從竹籃中取出酒肉干果一一供奉,態度恭恭敬敬,不敢有絲毫大意。
子翃一邊參拜,一邊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那女子的一舉一動,心裡琢磨著如何尋找機會開口搭訕。
想著想著,他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幕幕場景……
某日,路遇此妙齡女子,想直接上前搭訕,卻又膽氣不足。於是,他思慮再三,決定“沒有機會,便創造機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走到那妙齡女子旁邊,佯裝對其余人說道:“近日,嶽陽官渡正在進行唱詞比賽,熱鬧非凡,大家若有興趣,不妨去瞧瞧啊!”
世人皆愛詞,此女概莫例外。她聞言一喜,便欣然而往,擺渡時自己提前一步,先於岸邊等候,待擺渡之船一到,搶先上前幫她系好泊繩。
這一系,如同那秦少遊一般,系出一段曠世情緣來了。
正所謂,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而此女亦是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對自己也是一見傾心。
於是,兩人郎情妾意,眉目傳情。不久便軟玉溫香抱滿懷。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
想到這裡,子翃的嘴角不經意間露出一絲志得意滿的微笑。接著,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另一幕美好的場景。
某日,
偶遇美嬌娘,他鼓起勇氣效仿李之儀搭訕昆山美婦,開場白便是“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他鄉遇故知嘛,得先套個近乎不是,拉近拉近距離,贏得好感。
然後,嬌娘盈盈一拜,顧盼生輝,脈脈含情。
二人一經相見,便如天雷遇地火,驚雷震地,火光衝天……
之後,兩人秉燭夜遊,促膝長談,互訴衷腸。
子翃:“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嬌娘:“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子翃:“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嬌娘檀口輕盈:“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臨別之際,互贈定情信物,對天發誓:永老無別離,萬古常玩聚,定不負相思意!願普天之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
這邊廂,子翃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洋洋自得,夢想著一見鍾情,緣定三生;那邊廂,忠堯和黎詩在殿外,無聊地逛了又逛,耐著性子等候。
忠堯無意間瞥見一八角飛簷亭中立有一塊石碑,由於是在無聊,又一時好奇,便過去瞅了瞅。不料,一看之下,頓時兩眼發亮,發現原來這石碑以戴叔倫的《過三閭廟》為開篇,上面寫著:
沅(yuán)湘流不盡,屈子怨何深。
日暮秋煙起,蕭蕭楓樹林。
忠潔侯者,三閭大夫,屈原也。
元封五年,神宗封屈原為忠潔侯,三閭大夫廟由此更名為忠潔侯廟。
讀罷,忠堯恍然大悟,高興地說道:“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原來這忠潔侯廟祭拜的是屈原啊!既然來了,豈有錯過之理?走,我們也去拜拜!”
言訖,偕黎詩一同走向大殿。
甫入大殿,抬頭一看,大殿正中果然供奉著一尊巨大的屈原塑像,兩側還供奉著三國時的魯肅等江東豪傑。
黎詩和忠堯掃視左右,正欲上前參拜,卻正好瞧見那妙齡女子和隨侍婢女往門口走來,而子翃默默地跟隨其後。
看樣子,他還沒有機會與那女子說上什麽話。
黎詩拉了拉忠堯的衣角,忠堯會意,兩人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徑直走到蒲墊前,向三閭大夫屈原的塑像長揖跪拜。
忠潔侯廟大門斜對面不遠處,有另外一個青石巷,那裡人跡罕至。
往來祭拜之人大多走官道,官道能走車馬,而青石巷道路狹窄,地面所鋪的青石板有些破損,坑坑窪窪,崎嶇不平,是以去往青石巷的人並不多。
在忠潔侯廟禱告參拜完後,那妙齡女子未多作停留,領著婢女穿過魚沼飛梁,便往那巷口去了。
這青石巷顯然也通往嶽陽官渡和南津古渡,只是幽僻處少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
子翃追入青石巷,見行人漸少,便欲喚住那妙齡女子,豈料那女子察覺有人跟蹤,反倒走得更快了。
他有些無奈,輕輕歎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向前追去,邊追邊喊道:“姑娘,姑娘!請留步!”
那妙齡女子回頭一看,見身後的陌生男子竟追了上來,而四周空無一人,萬籟無聲,不禁有些緊張和心慌,趕緊加快了腳步。不曾想,卻因慌張失了神,還沒走出多遠便腳下一滑,“哎喲”一聲摔倒在地。
婢女見狀,急聲喚道:“崔小娘!”忙不迭上前去扶那妙齡女子。
妙齡女子這一跤顯然摔得不輕,有氣無力地喚道:“白蘭……”聲音中似乎透著一絲難忍的疼痛。
子翃見狀,不由心頭一喜,尋思道:“哎呀,原來你叫崔小娘啊。你早不摔,晚不摔,翩翩這個時候就摔倒了!呵呵呵,這不是上天所賜的緣分是什麽?
既然你摔倒了嘛,嘿嘿……
不行,翩翩公子得有點風度,舉止應該儒雅秀氣一些,免得她真把我當成壞人了。
可怎麽搭訕好呢?如何介紹自己呢?
不如,開場就說‘小生書劍飄零,功名未遂,遊於四方。攜一壺兒酒,戴一枝兒花,醉時歌,狂時舞,醒時罷。誰承想洞庭邂逅, 你撇下半天風韻,我拾得萬種思量。郎才女貌合相仿,眉兒淺淡,春色飄零,俺那裡有落紅滿地胭脂冷,休辜負了這良辰美景,鬥膽誠邀移步一賞?嘻嘻,妙、妙啊!啊哈哈!”
想到這裡,打定主意,子翃不禁在心中得意地狂笑起來。
不過,他面上卻不動聲色,裝出一副儒雅書生的模樣,折扇輕搖,步履慢度,緩步上前,朗聲說道:“崔姑娘莫怕!在下並非壞人,小生……”
他正準備按心中預演的那般,隆重介紹一下自己,可誰料月底西廂,居然變作了夢裡南軻。
話音未落,崔小娘和白蘭突然花容失色,一臉驚恐,厲聲尖叫起來。
子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忙看了自己這一身行頭。
可左看右看,都沒有什麽問題啊!這是怎麽了?
他大惑不解,欲問何故,剛喚了一聲:“崔姑娘……”
那崔小娘不顧疼痛,急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婢女白蘭神色惶恐,渾身顫抖,把竹籃驀地往地上一扔。兩人立即轉身,竟拔腿飛奔而去。
“呃?”子翃不禁一愣,“什麽情況?哎……”
他忽然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稍頓,子翃往前踏出一步,意欲追上去問個究竟,卻不料忽然發覺自己的左腳突然被什麽東西給絆住了,乍一用力竟動彈不得,連忙低頭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隻血淋淋的手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腳,耳旁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不斷地重複著:“救我,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