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林厄城正南方的小溪旁,通常用來公開處決犯人的地方,陸奇親眼看到那裡被搭建起木台,木台上樹立木樁,底層塞滿木柴。
行刑的那天,觀眾從巴林厄的南門出城,湊在木台下,人山人海的圍的水泄不通,人擠人人挨人,到處都是腦袋,比螞蟻還要多。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跟薔薇莊園和血族沒半毛錢關系,純粹是為了看看熱鬧,看看傳說中罪大惡極的血族到底長成什麽樣子。
人群裡有不少貴族,他們的衣飾更顯眼華麗,營養也更充足。貴族們擁擠在一塊,在吸血族俘虜被押解出來是高舉拳頭,解氣的高喊喧囂。
薔薇莊園的死難者裡,有巴林厄的貴族的子女,還有混亂之夜新婚丈夫變成血族在深宅大院裡殺死不少顯貴人氏的慘案,那天留下來的悲傷尚未過去,隻消有適當的推波助瀾,讓貴族內部對報復血族的事形成相同的推力並不是什麽難事。
為了撫平貴族們內心的怨言,也為了讓剛平定下來的中南部各城邦不對巫塔產生不信任,委員會決定把處決儀式搞的大一些,熱鬧一些。僅僅是砍頭,並不能達到目的,如果是燒死,又顯得是在抄襲交會處決異端的路子。
經過商討,委員會的天才們決定:先砍,再燒死。
那名俘獲的女吸血族被扒光衣服,進行了為時三個小時遊街示眾,用極好但即將被毀滅的身材迎接全城人注視和羞辱後,才被拉到城外木台上固定。
不到一個小時,一萬人以上的平民和貴族都在這裡聚集完成。
足足等候了兩個小時,等看客們的胃口被吊的差不多了,才有衛兵上去做行刑準備工作。
但看客們看上去有些失望,因為他們所看到的血族跟平常的女人也沒什麽不同。有個行刑官大聲反覆對觀眾介紹:這是高級吸血族,跟醜陋的低階吸血族不一樣,她更強悍,有更強的威力和更殘忍的秉性,她不光能吸人的血,更能釋放出歹毒的魔力。混亂之夜的凶徒便是她的同類!在薔薇莊園,她的同伴是如何如何殺死巴林厄的孩子的,巫塔的巫師是經過如何如何艱難的搏鬥才把她殺死的。
你們盡情的唾罵她吧,
但別忘了感激巫塔的大恩大德
……
貴族們表現出來的情緒很不錯,但平民的憤怒很不到位,多數人隨大流伸出拳頭有氣無力的罵上兩具,剩下的男人定睛用處死她前最後的時光觀察她的裸體狀態。
因為吸血族的目標似乎都是貴族和巫師們,平民的親屬並沒有遭到他們的殘害。
缺少仇恨和代入感,只有湊熱鬧的好奇。
這時候,演講者慷慨激昂陳述的效果就更加重要了。
他指著木樁上被綁的如玉般的軀體,黑色的長發和鵝蛋臉挺有肉感,光滑的皮膚在胸前聚攏起嫣紅的雙峰,女吸血族神情萎靡有氣無力。
“想想吧,死在薔薇莊園的孩子們,平均年齡只有十四歲!”
“如花的年紀,如花的少年,就是被這些人吸幹了血。”
“花骨朵般的女孩,被他們吸完血後就成了醜陋的乾屍!”
“如果不是黑權杖的巫師主持正義,那麽下一個被吸乾血的人就是你、你們的孩子,含辛茹苦養育了十幾年的孩子,天真無邪可愛的女兒,沒有任何理由的就被他們殺死。”
“三百年前,我們已經懲罰過他們一次。事實證明,邪惡是不會反省的,獸類終究是獸類。”
演講者用盡全身的力量,對看客們喊道:“大家說,邪惡的源頭,歹毒的血族,到底該不該殺!”
“該。”有部分看客們喊出聲。
“我們要不要用最殘酷的刑罰折磨她,為死去的孩子們報仇!”
“要!”大家的聲音又響亮了一點,一群人喊簡單的口號感覺總是不錯的。
“我們要殺死他,誅滅她,趕盡殺絕,絕不寬恕!”演講師大概是從聖羅蘭教會的傳教士裡轉業的,鼓動情緒上頗有造詣。
“殺!殺!殺了她!”平民們終於被調動起慷慨激昂的情緒,攥緊拳頭舉起來大喊。
“我告訴你們——數日前,黑權杖和鐵盾重步兵軍團聯合作戰,徹底掃清了天國山脈裡殘余的血族余孽,黑權杖來啦,你們可以放心啦。蔡部長到了,天下就太平啦!從此以後,你們永遠永遠都,不必在提心吊膽忍受吸血的威脅啦!”
永遠是反應最強烈的兩種催化良藥,於是等他們發現女吸血族足夠美,處死方式足夠殘酷時,難以醞釀到位的情緒終於被點燃了。
那位看樣子只有二十來歲的女吸血族,在烈日陽光下明顯有些不適,再加上陽光的刺激,她看上去有些眩暈。妖異的瞳子半張半閉,綁在木柱上如同將要曬死的蟲子。
莫名其妙的憤怒和激動,從人群的最前沿傳遞到最後尾,上萬人吼叫、詛咒、尖叫、捶胸頓足,好像死的人不是貴族老爺,而是他們的至親。部分被慫恿的無業流氓穿過衛兵的保護線,想借表現仇恨的機會在裸體摸上一把,但都被台上的衛兵一腳一個踢了下去。
激情是短暫的,十分鍾後,高潮過去,但仇恨仍然在繼續。
演講者的聲音被憤怒的人群淹沒,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麽,事先修改過很多遍的罪狀陳述不得不草草了結。
行刑的過程比預料的還要刺激:鍍銀的大刀突然從後面劈了下來,斬斷了女吸血族的一根手臂。突入起來的鮮血四濺,讓看客們先是短暫的沉默,再是更加洶湧澎湃的歡呼。
吸血族被劇痛刺激的暴怒,她張嘴露出四顆尖牙朝劊子手和看客們怒吼,又引發了更強烈的,排山倒海似的叫囂。
大刀又從側面砍斷了她的一,泄洪似的血跡染遍半個木台,她徒勞的用咆哮表示自己的憤怒,剩下的一條腿踩在滑膩的血泊裡,只有綁在她身上的繩索才能固定她的身軀。
歡呼聲的高潮是劊子手點燃木台時的激情澎湃,看客們鼓掌呐喊,睜大眼睛瞧著升騰的火海裡掙扎的女人。
熱鬧從巔峰迅速滑落到安靜,偌大的行刑場上,只有火焰和黑煙裡慘叫的女人。
陸奇站在巴林厄的南城牆上,城牆頭離地十五米,讓他的視角剛剛好,可以和人群保持恰當距離,又不必把那殘忍的場景看的太清晰。
他當然感受不到一點兒快意,他也不會替被燒死的人說話,認真辯駁其實在薔薇莊園裡殺人的只是和她同一種族的壞蛋,而她其實是無辜的。
因為如果陸奇有這一天,他也只能認命,不會有任何同情者為他奔走呼號,除非那人想跟他一起在火裡燒成烤雞。
就在他要提前離去時,他竟然看到另一段城牆上,有個熟悉的身影,也在眺望行刑場的情景。
高大的身軀、寬闊的雙肩支撐起又厚又重的黑紅禮服,修整的極為精致的面龐有些淒苦和滄桑,一頭黑發發際線的兩側有些上凹,證明他的年紀已經不再年輕。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的筆直,向後梳的背頭髮著黝黯的光亮,顯示他依然智慧、敏捷、聰明果斷,即使有陰謀暗算和天大的壓力,他都能保持對全局驚人的控制力。
是愛茵,
他回來了!
陸奇沒多停留,立刻從城牆上順著階梯快步走了下去。
當天夜裡,陸奇摸黑出城。
今晚的月色很好,沒走出一步,都像是踏在柔柔的銀波裡。亂糟糟的山木叢被灑的雪白,不用動用虛無之眼看清時有時無的山路。
他去往的目的地在巫山墓地西北角一處少有人光顧的山崗,山崗常年荒涼,只有野狗和禿鷲才在這裡時不時的徘徊和找肉吃。
準確的說,這裡也是一片墓地,被人遺忘的目的。沒人打理,沒人看管,更少有人來這裡幾點。
巴林厄每每有處決的犯人和異族,如果沒有家屬處理後事,屍體就會被埋在這裡。
埋葬的過程巫塔並不會草草了事,免得這裡聚集的怨氣讓屍體化成怨靈之類的,所以陸奇不擔心遇到什麽難以對付的東西。
好不容易爬到山崗頂上,陸奇卻驚訝的看到有人比他捷足先登,那人孤單的站在一塊石碑前,沉默的低著頭。
地上是塊矮小的木質墓碑,那裡應該就是包括女吸血族在內,以及其他俘虜和“戰利品”的埋葬地了吧。
山崗上沒有半點聲音
他正拿不準注意要不要下山,站在那裡的人就朝他側過了臉。
“你為什麽要來?”
愛茵冷冷的看著他問。
“你為什麽要來這裡?”
愛茵問話,平靜的語氣很溫和,他的慘白的面孔在月下也十分安靜。
但陸奇卻察覺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愛茵扭過頭,看了看墓碑上的字跡,溫聲細語的道:“看來你知道了點兒什麽……而且你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對嗎?”
說道最後兩個字,愛茵的語調微微上揚,有些陰陽怪氣,有點譏諷和怨毒。
危險!
是危險的味道。
陸奇頭一次從看似隨和的愛茵身上,感受到了明顯的威脅。
這是意料中的事。陸奇知道了部分愛茵的身份,那是只有委員會極少數成員才掌握的秘密,也確實參與到剿殺血族的行動中。即使是被迫,即使對紅手套是進退兩難下的最優解,但僅憑他知道的,和他做過的,愛茵就有理由當即把他殺死。
這對愛茵來說只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兒。
陸奇是沒有思考反抗之力的。
愛茵的氣勢從悲傷轉為狠意,濃濃的殺意立刻讓陸奇抬不起頭。
皮膚上鼓起一片一片的雞皮疙瘩,連心臟都要在窒息中停跳了!
他必須做出回應,在愛茵動手之前。
他絲毫不懷疑,殺了自己,對愛茵是沒有任何負擔的舉手之勞。
愛茵的瞳仁裡已有殘忍的血紅之色掠過,令陸奇感到,山崗頂部的氣溫都下降了不少。他沒抬頭,沒辯解,從帶的籃子裡拿出紙錢、果品和其他祭奠之物,在死去血族的墳前按部就班的擺上貢品,一遝一遝燒了紙錢。陸奇的態度很認真,動作很慢很慢,就好似給自己的親人朋友祭奠那樣。
火點燃的那一刻,煙氣撲鼻而來,山崗上的一切突然跳躍晃動起來,影子像害怕似的朝樹林子方向鑽去,陸奇的臉頰立刻被映照的發紅。
漸漸的,那刺骨的寒風消失,如芒在背的恐懼也在某個時刻開始緩解。
他知道,愛茵的殺機真正開始消退了!
“謝謝,你有心了。”愛茵低聲說,後面的話更像是喃喃自語:“血族不能在光複曾經的榮耀,該任命。但塔塔闊洛提他們找過我好幾次,想讓我用職權給他們謀幾個領地,我沒答應他們。”
“塔塔闊洛提說我得意忘本,說我是背叛者,我說,你何時看到過這麽強大的背叛者。我相信我在大陸上沒有對手,但我仍然不能跟龐大的組織抗衡。只要他們不再搞事情,血族還是可以生存下去的。但他們偏不——”
“他們膽小如鼠,不可能自己搞出那麽大的亂子。後來我才知道,是蔡家找到了他們:血族跟蔡家聯合,蔡家答應給他們封地,允許他們裂土為王。”
“實力相差懸殊的交易不是交易,而是利用。塔塔闊洛提不懂這個道理,他被財富和權位衝昏了頭腦。兩次幫助蔡永,混亂之夜跟薔薇莊園應該都是他支持的。給了蔡家鏟除血族的借口,而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徹底擊垮我。”
“希亞大陸、遼漢帝國能做我對手的人少之又少,但堅固的堡壘垮塌於內部。委員會對我產生了不滿。不是懷疑,是不滿。他們要試試,高手雲集的紅手套到底是聽我的話,還是聽委員會的話,這就是你必須參與殺死血族的緣由。”
“啪”“啪”地幾聲響,火星兒從火苗頂端迸發出來,隨著風兒飄得很高,紅色的光在黑色的夜空閃啊閃,像逃逸的繁星。